952路遇故人
但哪一個版本都不重要,因为无论哪個版本,這副老花眼镜背后的目光在看他时,都总是会带着一种怀疑的审视,或者說,還带着点厌恶。
梁健不是十分确定,這种审视和厌恶来自何处,但他猜测,可能是因为他的岳父和张强還在江中时对他的各种照顾,還有這三年裡,他在永州的平凡表现。
其实,梁健猜得不错。這三点中,最影响乔任梁对他的看法的是第二点,张强对他的照顾。或许因为张强在江中待得時間太久,他的一切都给整個江中烙下了深刻印记,而他這個新来的,花了两年多時間,却還未彻底磨平张强留下的烙印。无论是他做什么,总会有人有意无意地提醒他,曾经张强是怎么做得,所以即使张强已经离开了江中,但心底裡,乔任梁還是将张强看做了一個对手,一個实力强劲的对手。
而梁健,就是這個对手曾经无比看重的一個棋子。有這样一個前提在,他又怎么能去欣赏他。更何况,這個棋子也沒做什么值得他欣赏的事情,今天又是闹出了這样的事情,真不知道张强到底是看中了他什么!
乔任粱一边想着,一边抬眼从老花镜上边瞄了对面的粱健一眼,他低头坐在那裡,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丝毫看不到传言中的那股子桀骜不驯。乔任粱是希望他听话好控制的,可此刻看到他這副模样,却又多生出了一些厌恶。
粱健并不知道,他這一走神,又让乔任粱对他多了几分不喜歡。他在想,之前胡小英对他說的话。她說,省裡有意将他调回来。或许這一次就会是定音时刻,只是,如果這样离开永州,太狼狈,梁建不甘心。
“一個副局长在市政府门前,对着一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枪,你知道這件事的影响有多恶劣嗎?”乔任粱忽然摘下了老花眼镜,靠进老板椅中,看着梁建說到。
梁建收回思绪,回答:“我知道。”
乔任粱盯着他问:“那你說這件事该怎么处理?”
梁建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当时事发突然,郎朋同志是考虑到了事态发展才這么做的。我认为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怎么处理郎朋开枪的事情而是在于怎么查清楚摆摊老人死亡事件背后的隐情,還所有人一個真相。等到真相出来,大家自然也会理解当时的情况。”
乔任粱的目光忽然冷厉了起来,不得不說,一個久居高位的人,目光中自带一种威势。以前张强也有這种威势,但略有不同,张强的威势更刚正一些,而乔任粱的威势更冷一些。
“真相?什么真相?你這個市委书记无能的真相?”乔任粱的话讲得很轻飘,仿佛就像是在跟你开個玩笑,可這话中无能两個字却像是一颗千斤巨石忽然砸在了梁建的心上,带着它迅速往下坠去,坠得梁建心裡一阵冰寒。
但,他能坐以待毙嗎?不能!梁健迅速调整了心情,毫不退缩地看着乔任粱,不卑不亢地回答:“在這件事情上,我确实是有失责的地方。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罚,但我希望组织上能够再给我一個机会,让我把這件事情查清楚,给那個老人的家人還有永州百姓一個交代。“
乔任粱忽然站了起来,拿着茶杯,走到一旁的柜子上,准备自己倒水。他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梁建,梁建還坐在那裡,眼裡不由又多了些厌恶,连這么点颜眼色都沒有,做什么市委书记。传言项部长的也眼光独特,沒想到,還真是挺‘独特’的!
他想着這些,心裡对梁建就愈发的不满意,這說出口的话也就更冷漠了一些。他问:“你想查出点什么?”
梁建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說他认为這件事另有隐情,那乔任粱肯定会问他另有什么隐情。什么隐情呢?很多事情,梁建目前也只是猜测,并沒有真凭实据。正在梁建犹豫的时候,乔任粱忽然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說道:“我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我只在乎一件事。”
“您請說。“梁健边回答,边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乔任梁却又回着坐了下来,梁健不好再自己坐回去,乔任梁也不說让他坐,梁健只好站着。
這一站就一直站到了梁健离开办公室,其实也沒有很久,乔任梁冷嘲热讽地批评了他几句又提了些要求后,就让他出去了。
走出乔任梁办公室,路過秘书祁佑的办公室,他的门虚掩着,以前梁健自己做秘书时,這门也总是這样的。他的脚步停了一停,但一想,祁佑对他态度一直很冷淡,自己又何必去贴他這個冷屁股,想着,就径直走了。
他走后不久,省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部长一前一后地来了,到了祁佑办公室门口,纪委书记先去敲了下门,祁佑马上迎了出来。
“书记在裡面吧?”纪委书记问祁佑。祁佑端着笑脸,热情地回答:“在呢,正等你们呢。我去给两位领导开门。”言毕,步履飞快地上前去打开了乔任梁办公室的门。
祁佑泡了茶才退出来,关门之前忽然隐约听到乔任梁在那說:“永州市市委书记的位置该换换人了,這么重要的位置,一定要成熟稳重的人才行。“
祁佑立马记在了心中,快步回到办公室,锁了门后,拿出手机,拨了一個电话。几秒后,电话接通,他笑着說道:“乔书记终于打算动他了,消息应该近期就会传出来,你准备准备。”
祁佑的话說完,电话那头似乎跟他保证了什么,祁佑笑得分外的开心。
走在楼道裡的梁健忽然毫无预备的打了一個喷嚏,那动静,将对面走過来的一個女人给吓了一跳。梁健正尴尬地找纸巾准备擦一擦,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不太肯定的呼声:“梁主任?”
梁健捂嘴,抬头一看,眼前的女子一件鲜红色的外套内,一件休闲白衬衫和一件修身长裤,显得十分休闲和青春。再看脸,皮肤白皙,五官分明,只是有几分熟悉,目光忽然落到她那一头披在肩上的乌黑秀发,梁健脑中突然就冒出了一個名字,小语。
梁健不太确定地叫了出来:“小语?”
对面的女子顿时无比开心地笑了起来,“你還记得我。”
梁健也笑了起来,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說:“你变化很大,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小语害羞的笑了笑,然后问:“梁主任,哦,不对,是梁书记。“小语吐了吐舌头,样子调皮可爱,”你来找乔书记嗎?“
梁健点点头。又问她:“你现在還在妇联嗎?“
小语摇头,說:“两年前就调出来了,现在在环保局那边。“
梁健记起小语似乎以前也是学环保学相关的,去了那边也算是学以致用。他笑着說:“那挺好。“
小语挺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似乎对他的话沒听到一般,并沒什么反应。梁健不由觉得有些尴尬了,联想起以前小语对他总是有那么一丝隐隐约约的情愫,他正要借口离开时,小语却抢在他前头,說道:“你不急着回去吧?晚上一起吃個饭吧。“
“算了吧。“梁健不太忍心地說道。
“我們已经很久沒见了。“小语說道。目光還是那么看着他,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咪在看着自己的主人,那眼神,柔顺乖巧到让人生不出任何的抗拒。
可永州還有一堆事等着他。梁健犹豫着,挣扎着。
小语忽然又說道:“我下個月要结婚了,我想让你见见我的未婚夫。“
梁健一愣,他不明白小语为什么想让他见见她的未婚夫,可小语的话都說到這裡了,梁健若再一口回绝,就不好了。
他点头同意了,說:“那你待会下班了给我打电话。“
小语抬手看了一下時間,然后說道:“已经快五点了。我去送個文件就出来,你在门口等等我好嗎?“
梁健点头。
转過身正准备走,小语忽然又說道:“我一直很感谢,在那段時間裡,有你出现在我的生命裡。“
梁健怔住,而她莞尔一笑,步伐轻快地离开了,那红色的衣摆如一只蝴蝶一般翩翩起舞,仿佛她的心情,仿佛人生从此圆满,再无缺憾。
有人曾說,人一辈子,一定要有一個偷偷暗恋過的人,才算完美。
遇见他时,他仿佛落魄,可他的脸上看不出颓废。无论何时,他的眼神中,总是会透出一股力量,告诉着所有人,他不会屈服。
她喜歡他帅气的外表,也喜歡他身上那股气质,更爱他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可他是個有妇之夫。她怪相逢太晚,却也无可奈何。小心翼翼地喜歡,控制不住的关心,最后,只剩祝福。
只是,刚才看到他,他似乎并不好。心事重重地模样,疲惫的神情,還有那一瞬间的狼狈。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過头去看他,他正走過转角,蓦然发现,三年不见,他老了一些了。心底某個地方,似乎疼了一下。
她要结婚了不是嗎?嘴角扬了起来,可眼底却只是一片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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