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2我要時間
狗子忽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奇怪。
毕望也从恍惚中回過神来,想起自己刚才的话,忽然脸就烧了起来,這么一個好的人,自己怎么就恩将仇报了呢?
毕望忽然觉得自己罪恶深重,恨不得立马就冲到耶稣教堂中,拜倒在神父脚下,好好地忏悔一番。但他转念一想,如今自己遭受的难和苦,或许也是一种赎罪吧。這么一想,心裡就舒服了许多。
两人又聊到了其他地方,有人陪着說话,時間就是過得快。某個点的时候,狗子忽然惊叫了一声,說:“時間差不多了,卖饼的肯定在了。我出去给你买饼。”
說着,狗子笑眯眯地站起来,毕望還靠在门框那裡。狗子愣了愣,略有些尴尬地說:”毕大哥,你先往裡面坐坐,我得把门带上,不然回头有人過来看到,我会被罚的!“
毕望已经好多天都沒跟人好好說過话了,今天难得找到一個肯跟他說话的人,哪裡好意思为难他。忙站了起来,让开了位置。狗子一将门关上,這两日一直侵袭着他的孤独寂寞還有恐慌就铺天盖地而来。
他這心裡那股悔恨的情绪又起来了。
狗子走开的時間并不长,最多十五分钟。可毕望却像是過了一個世纪一样,漫长地让他坐立难安,心中像是有千百只爪子挠一样难受。门开的时候,左边侧门斜照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种淡淡的温暖的感觉让他瞬间就在心底有了决定——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了,他要出去!
可,狗子還看着他呢。毕望平生第一次耐下了性子,小心翼翼地思考起来。
“喏,吃吧。”狗子将一個還冒着腾腾热气的山东煎饼递到了毕望面前。金黄的面皮裡裹着七八种细碎的食材,散着香气。毕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鼻腔裡回荡来回荡去,将思绪也荡了开去。
他十五岁就出来闯荡了。那时候运气不好,出来沒两個月,身上的那点家财就都送给了小偷。沒钱又沒亲人的他,在那座冰冷的城市裡,举目无亲。還好,命运還算是眷顾他,当他以为自己会饿死在某個小巷的垃圾桶后的时候,他遇见了杨永成。
他带他回了永州,還替他安排了学校读书。那個时候,总是会有一個大妈骑着個三轮车停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三轮车上放着一個炉子,炉子上安了一块铁板。有人過去的时候,她就会做一個煎饼。那时候沒有山东煎饼這個概念,但东西是一样的,甚至更加美味。
毕望是那個每天光顾的人,不仅因为好吃,還因为便宜。杨永成对他不吝啬,但他并不喜歡用他的钱。或许是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吧。
那個饼一吃吃了三年。或许是因为吃腻了,所以后来再也沒吃過。多年后,再回到永州,回到杨永成身边时,当他平静地告诉他,如果要进永成钢业,就得从底层做起。那一刻,他忘了曾经煎饼的味道,和校园裡那段无忧的时光。
此刻,狗子的這個煎饼将這些已经被蒙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勾了起来。毕望忽然怔住,他究竟做了什么!天呐,他做了什么!
“你怎么不吃?不好吃嗎?”狗子见他愣在那裡沒有反应,皱了眉头问了一句。毕望惊神,哂笑了一声,說:“沒事。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以前很喜歡吃這种饼。”
狗子咧嘴一笑,說:“我也喜歡吃。這东西不仅好吃還便宜。”
狗子的话又說到了他心坎裡。毕望忍不住了,他靠近了狗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围,確認沒人后,才在狗子狐疑地眼神中,悄悄问出:“狗哥,我能不能求你帮我件事?”
狗子见他神神秘秘地模样,脸上揣上了点怀疑色彩,审视了一会儿后,也不知是恰好猜中了,還是真的看穿了毕望的想法。
“你不会是像让我放了你吧?”
毕望楞了一下,但狗子都已经帮他說出了口,即使不可能,毕望也要试一把。他有些急切地拉住狗子的衣袖。狗子着急忙慌地又甩开,皱着眉头低声斥了一句:“别动手动脚,万一被人看到了,我們两個都沒好下场。”
毕望一听,只好收起手,但嘴裡的话可收不起来。
“你放我走,我给你五万,這样你就不用再在這裡做這個了,你可以随便找個城市,找份好一点的工作,過好一点的日子。”毕望因为着急,话都說得有点语无伦次。他可能沒有意识到,五万块钱放在现在這個社会裡,并不算什么。
但他沒意识到,狗子可是意识到了。他脸一板,压低了声音喝道:“你话說八道些什么。我要是放了你,老黑肯定不会放過我,轻则残废,重则小命就沒了。”
狗子這么一說,毕望心裡那股火就有些冷了下去。可這时,狗子的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嘴裡又冒出一句:“而且现在五万块钱能干什么。”
毕望一听,顿知,這事情還有点戏。他忙說:”那你要多少?只要你放了我,价格随便你开。“
狗子审视着他,那一张看似老实的脸上,那双小眼睛裡面的光是狡黠而冷静的。
几秒后,毕望快要沉不住气了,狗子才开了口:”如果我帮你,那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你觉得我這一條命值多少钱?“
這话让毕望的心裡开始忐忑了。他清楚,狗子如果帮了他的话,就注定不能在永州立足了。可是,狗子一下子将這报酬和他的命划了等号,這价格可就不好开了。
而且,他其实沒有多少钱,加上在永州的房车可能也不会超過两百万,要论现金,大概也就二十来万。其中二十万,還是钱江柳那帮人给他的。
毕望犹豫来犹豫去,小声地报出了一個数字:”十五万。“說完,又怕狗子狮子大开口,立马又加了一句:”我就這么点钱。“
狗子在這社会裡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了,加上他从小就机灵,毕望說得真话還是假话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摇了摇头,說到:”十五万买我的命,還少了点!“
毕望的脸一瞬间就灰了下去,抿紧了嘴唇不再說话。狗子也不急,他知道,眼前這個人一定会抬高价钱的,因为他从他眼裡看得到那种想要逃出去的渴望,强烈得像是一团火,就快要将他烧的渣滓都不剩了。
果然,看到毕望脸上出现的挣扎神色,狗子心底不免生出了一些得意。他想,二十万。他只要二十万就够了。有了這二十万,他可以去另外一個城市,搞一個小店面,做点小生意。就不用再在這裡,每天看着别人的脸色,低头哈腰,過着毫无尊严,提心吊胆的日子。而且,他也厌倦了這裡的声色犬马,冷血无情。他想過有人情味,知冷暖的日子。
毕望果然沒有辜负他的期望,在一番挣扎之后,终于還是被心中的渴望所打败,咬牙切齿的說出三個字:”二十万。“
狗子眼裡忍不住泛出一丝惊喜,這已经达到了他所期望的。他目光又打量了他一会。他觉得,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会,应该能从眼前這人身上榨出更多的来。但他转念又想起曾经某個人說的话,做事不能做绝,见好就收。
狗子同意了,当然不能同意得太不矜持。在毕望眼裡,他做了好长一段時間的心裡挣扎,天人交战,才终于可怜他,同意帮他逃走。但他也有一個條件,他要和他一起走。两個人一逃出去,毕望就得把钱给他,否则,他就是拼着被老黑打死,也要拉着他一起死。
毕望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同意。
夜幕刚临,太阳城裡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夜色下,两個人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来,沿着墙角的垃圾桶,绿化,一路矮着腰快速奔逃。
毕望和狗子正在城中四处躲藏奔逃的时候,梁建正和胡小英通着电话。电话裡,胡小英的声音透着焦急。
“你实话告诉我,永成钢业的案子跟你有沒有关系?”
梁建拿着手机,听着這個朝丝暮想的声音,心裡泛起浓浓的复杂。一边因为她的紧张而欣喜,一边又因为她的质问而失望。這么多年,她难道還沒读懂他嗎?
许是他的沉默让胡小英察觉到了自己刚才话中的不合适。她柔软了语气,說到:“对不起。我不是想怀疑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
梁建不忍骗她,更不忍看她为自己伤心。何况,這件事,還有些地方需要她配合。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胡小英听完之后,惊呼:“這样太危险了!我不同意。這简直就是在玩火。”
梁建笑笑,說:“這火已经点着了,已经由不得我們了。”
胡小英沉默了下来。
半响,她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梁建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回答:”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我懂了。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她答应得很果决,甚至都沒有想過要怎么做,能不能做到。
只是,于她而言,在這個时候,她只能做到。因为,這关乎着他的安危,他的前途,他的人生。
她和他是绑在一起的,起码在她心裡是這样想的。這條路上,如果沒有了她,她又怎么走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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