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愿意被你套牢 作者:未知 他激动不已,却又按耐住,长腿跨過窗棂,折下一支桂花,那一细瘦的枝桠上除了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之外,還挂着一個红色锦囊。 将桂花枝送到她的手裡,她轻轻捧着,满手余香,嗅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眸,冲着龙厉粲然一笑。 “桂花树从天而降也就算了,上头竟然還有礼物,這個中秋节真是惊喜重重。” 跟她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等待她打开锦囊,她抚摸着裡头的一條黄金脚链,上头缀着十来颗水滴型的红宝石,形状精巧又别致,金色配着红色,当真贵气十足。 “那座红宝石矿山开采出来的第一批矿石,刚刚送到京城,我让宫廷的首饰匠连夜赶工,其他大件首饰需要更多時間,先做了這個,以后再给你配成一整套。”自从他去山裡看到那座宝石矿之后,脑子裡浮现的第一個念头,就是赠予秦长安一套红宝石首饰,而且样式必须让他過目,唯独他认定适合她,才肯点头。 他一心想要把最好的,最美的东西献给她,至于价值多少,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三郎,你帮我戴上。”她伸出秀气玉足,搁在他的膝盖上,脸上的笑容甜美娇俏,一直以来,她都认定他是個傲娇的男人,但他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必定给她的记忆裡留下深深的烙印。 龙厉不曾拒绝,将红宝石脚链戴上她纤细的脚踝,指腹落在她肌肤上,轻轻划過一笔,果然,這样特别雅致的样式,很适合她,薄唇不由地拉开微笑的弧度。 秦长安垂眸,静静地望着脚上的脚链,矿山开采出来的第一批宝石,他马上安排人做了這份礼物,可见心裡时时刻刻都有她的。其实,他虽然很霸道很骄傲,只要他认定了一個人,他对這個人的好是无节制的,只是,在這世上,得到他付出的人是少之又少。 而她,有幸成为那個让他甘愿付出的人。 “想套牢我啊?”红宝石贴在自己的脚踝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她稍稍晃动一下,毫无杂质的宝石宛若红叶舞动,极为漂亮。她抬起眼,眼底闪過狡黠,仿佛带着某种试探。 早在北漠的时候,他就說過,是她套牢了自己,而此刻,他们已经经历了许多,谁套牢谁,已经不再重要。 他一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深深地望入她的眼底深处,好似要看透她的内心,而他的眼裡也毫无阴影,不再讳莫如深,不再深沉灰暗,正如他也渴望被她看懂。 “你愿意嗎?”他的嗓音有些哑。 “被你套牢,我愿意。”她笑着抱住他,宛若安抚一個孩子般,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好啦,吃月饼了。” …… 十天后。 龙厉刚到栖凤宫探望了妻子孩子,走了出来,谨言已经在外面等候,十来年的主仆关系,早已让他清楚谨言有事禀告。 那双黑眸结了一寸寸的冰霜,不久之前的面部柔色早已驱散,又恢复了往日高冷倨傲的表情。 “西朗的事办的怎么样?” 趁两国交战,狼王乌勒无法分心的时候,他派了一批暗卫直奔西朗国内,就为了找到巫女,斩草除根。 “山上的巫女一共十八人,已经全都除掉,不過,大巫女祝湘等人则进了西朗王宫,或许是狼王早已猜到我們会找她们的下落,把人藏了起来,暗卫暂时還未找到她们的藏身之所。” 龙厉的嘴角挂着一贯的嘲弄和不屑,冷冷一笑。“他派人到京城,怎么也找不到小狼崽子,自然急了,知道朕迟早要把那些巫女揪出来,以为把巫女藏起来,就能多一個要挟朕的筹码?人呀,总是喜歡自作聪明,与虎谋皮,不過,乌勒這样的伎俩朕岂会看在眼裡?” “爷,下一步怎么做?”谨言问。 “传個口信给乌勒,如果他把巫女交出来,朕可以归還他的儿子,不過,他必须当下做出决定。如果当天见不到那群巫女,或者察觉到他有意拖延時間,那就由不得他了,直接让他等着给小狼崽子收尸。” 把乌金带到金雁王朝,已有一個多月,乌勒必定急得团团转,他借以惩戒乌勒派人掳走秦长安的目的已经初步达成。至于其他的,就在战场上分個胜负,到时候西朗战败,乌勒屁股下的王位都会被他一手摧毁,他成竹在胸,势在必得。 此次,长安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他心情不坏,眼下能尽早铲除巫女這個让他不安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大事。 如今,他愿意给乌勒一個交换的机会,還乌勒一個四肢健全安然无恙的儿子,但一旦乌勒不懂得见好就收,心怀鬼胎的话,就别怪他连孩子都不放過了。 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不让她被转生咒害死,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乌勒若是自食恶果,沾惹了不该惹的人,贪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注定要失去了现在拥有的一切。 “爷,還有一件事,您让属下一直留意裴九的动作,自从上回他中暑昏倒之后,如今跟着青天监的其他人一道做事,循规蹈矩,看不出任何异样。” “千万别小看他,继续盯着,如果他离开青天监见過别人,一定要把对方的底细查清楚了。”龙厉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整個人身上散发着清冷的气势。 如果裴九按兵不动,他可以让裴九過一阵子安生日子,毕竟赫连寻的身份放在那裡,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对付裴九。他只希望,裴九可以看清楚一点,他是绝对不会不可能纵容任何人伤害自己女人的,就算裴九骨子裡是赫连寻,是龙家的长辈,他亦不会动摇。 裴九在青天监裡,同时有好几双眼睛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這是此刻最好的办法,未雨绸缪,等裴九耗光了力气,打消了心中的想法,到时候他可以给裴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只要裴九不再想什么把诺敏唤醒這种遭人反感的念头,既然人已经死了,何必逆天而行?! 谨言离开已经有一阵子了,龙厉依旧站在栖凤宫的庭院裡,宫裡的桂花已经盛开第二次了,空气裡全都是浓郁的香味。 其实,他并不是不能理解裴九的做法,若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而身边又有一個巫人血统的景浩国师提出了一個可行的办法,为了能在下一世跟念念不忘的女人再续前缘,或许他也会這么做。 龙家男人骨子裡的执念,不是只有赫连寻一個人有,他也有。只是,他比赫连寻更幸运,也比赫连寻更果断,在明白自己对秦长安有着不明的心思之后,他直接去了北漠,把媳妇娶了回来,抱得美人归。 如今看来,优柔寡断才是最大的死穴。 纵然赫连寻少年英雄,从草原上的王子成为王朝的天子,或许其他事他杀伐决断,唯独在感情上有些迟钝或迟疑,沒有及时看清自己的内心,才会被别人杀了個措手不及,悔恨终身。 那种痛苦……的确是难以承受之重,可是,他能够理解,却不代表他可以纵容裴九继续发疯,祸害到他的家庭。 若是沒遇到秦长安之前,龙厉不会有切身感受,可眼下他尝到了男女情爱,有了一個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女人,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他正在享受這样的生活,刚尝到甜头的男人,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心心念念破坏他的幸福?若不是裴九其实是赫连寻,换成不相干的人,沒有這一层敏感的辈分,他早就把人暗中除掉,拉出去喂狗。 說曹操,曹操就到。 龙厉正在批阅奏折,门外传出慎行的声音。“皇上,裴大人求见。” 他哼了一声,不過一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裴九居然也不嫌弃,当真是对权势一点留恋都沒了?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割舍了对权力的欲望,反而感情上的遗憾却死抓着不放,为难自己,還为难别人,真不知道该說赫连寻聪明還是愚蠢。 裴九走进来的时候,還不等他开口,已经听到一道气定神闲的清滑嗓音传来。 “都過去一百多年了,每每踏进皇宫,你又是何等心情?是否恍如隔世?” 听出其中的嘲弄意味,裴九在他的示意下坐了下来,环顾四周,神色淡淡。“外面的世界的确变了很多,但是這座皇宫却在风雨中屹立了百年之久,還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一句带過,再也不愿說更多的内情,或许不会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感同身受,当他从裴大宝的身体裡醒過来,在這個世上再无一個熟悉的故人或亲人,那种孤独的感受就像是汹涌的浪潮,一次次将他淹沒。 “最近闲来无事,我去了一趟皇家的家庙,看到了供奉着你的画像。”龙厉搁下手裡的奏折,不疾不徐地开口,黑眸中闪過星星点点的笑意。 裴九闷不吭声,跟龙厉交手過几次,他很清楚若他们一同成长,沒有辈分的约束,龙厉的霸气绝不亚于自己,只不過,龙厉之所以成为龙家男人中的异类,是因为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样性情暴虐,几乎沒有半点的人情味。 因此,這個黑心肠的男人,势必是在取笑自己,他不必接话,只需听着即可。 龙厉一脸讳莫如深。“你跟她一点也不般配。”话裡的她,指的是诺敏,既然跟秦长安有些相似,他在山洞的壁画裡见過一次,又在裴九的丹青裡见過一次,几乎可以想象的出来,那個女人英气勃勃的模样。 而供奉在家庙裡的赫连寻,四十出头的年纪,留了胡子,十分成熟,左耳上戴着一個银色耳饰,跟裴九耳朵上這個银饰十分相似。至于五官,有着帝王的威严,仅此而已,称不上有多英俊逼人。 龙厉的口吻满是奚落,再怎么說,裴九也曾经是当過国君的男人,他脸色一沉,更加确定自己打心裡不喜歡龙厉這個晚辈。他来到金雁王朝,连自己都沒想過已经過去一百多年,经历了几代君王,他对金雁王朝的江山毫无兴趣,只因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他并不想再管那些国事,四十多年的天子生涯,已经足矣。 “你懂什么!那是男人味!”裴九语气不悦,他知道那张画像是自己四十多岁的时候,让宫廷画师所画,或许他自己对容貌都记不清楚了,時間太久远,他能记得的,只是一些琐碎的细节,亦或是……他的心希望记得的事。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貌比潘安,但记得自己在诺敏死后就开始留胡子,一是他的身份高贵,他不必在意自己的這张脸,就算他不修边幅,也会有女人前仆后继地爱上他;二则是因为想起過去跟诺敏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常常笑他有一张娃娃脸,說笑的时候,眼底却又一抹无法触及的感伤,他年轻时候不懂,沒有深究。其实那时候诺敏就是個成熟的女子了,她很清楚十岁的年龄差距,是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一道深深的鸿沟,更别提赫连寻還长着一张娃娃脸…… “留胡子就是男人味?”龙厉嗤之以鼻。 “像你這种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家伙难道才好!”裴九据理力争,要不是彼此现在的年纪相仿,他恨不能把对方狠狠揍一顿。上一世,他虽然是草原上的霸主,但沒有暴怒的脾气,在遇到龙厉之后,他们频频剑拔弩张,他的耐心早已用尽。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下巴,龙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王朝的男人,的确在三十岁左右就有开始蓄胡的风俗,只是他却不以为然,神态倨傲。“可惜,皇后喜歡朕的這张脸,朕何必为了迎合风俗而蓄胡,把自己搞的活像個山寨寨主?” 山寨寨主?這是指桑骂槐呢!裴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他不過是留了胡子,更有威严气势,怎么在龙厉這家伙刻薄的嘴巴裡,就沦为了土匪?! 贬低他的同时,還秀了一把恩爱,裴九气的咬牙切齿,脸色一白再白。 “堂堂男儿,岂能靠脸吃饭?!”龙厉這家伙果然是魔煞星转世,否则,龙家子孙怎么也不该是這個德行! “朕需要靠脸吃饭嗎?从朕十四岁起,就已经有女人主动爬上朕的床……”龙厉顿了顿,用一种莫名深邃的眼神瞅着面前的男人,裴九的长相充其量算是斯文罢了,跟赫连寻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不一样的身躯内却装着一样的灵魂,此事,真是令人至今难以相信。 “何必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女人缘?”裴九面色难看。 “裴九,朕告诉你,朕至今就只有秦长安一個女人,用你的脑子想想看,我們两人的感情,难道就比不上你所谓的前世遗憾?!朕能做得到的,就是对她用情专一,不管锅裡的菜多好,都只吃碗裡的這一道菜,易地而处,你又能做得到嗎?” 這一番话,好似连番重击,将裴九击打的浑身无力,他一脸铁青,咬牙切齿地逼出一句话。“我也曾经是天子,诺敏死后,我追悔莫及,可我身上有其他的使命,我即便保留了那份感情,却還是不得不为龙家开枝散叶。对那些后妃,我从未动過心,兴许我无法跟你一样为一個女人守身如玉,但你我的境况完全不同,我不认为在感情方面就矮你一截。” “或许吧。”龙厉嗤笑一声,话锋一转,黑眸裡再无任何光彩,宛若一口古井。“机会转瞬即逝,生前你沒有把握住,死后又何必执迷不悟?瞒天過海,死后同葬又有什么意义?!” “你,你怎么知道!”裴九再也忍不住,猛地拍案而起,那是他的秘密,更是他的痛处,任凭谁的痛处被人狠狠挑开,都会怒不可遏。 诺敏死后,他命人将她的尸体存放在京城的某一处地窖下,用冰块封存,不让她腐烂毁坏。不但如此,他在临终前嘱咐了最信任的国师景浩,他要跟诺敏一道合葬,而他葬下的那一日,景浩启动了转生咒。他甚至下了一道密令,但凡搬运尸体参与此事的人,一個不留,无论他们是否知道真相。 而忠心耿耿的景浩,帮他完成了一切夙愿,转生咒让景浩大大折寿,他也只比自己多活了一年多。 “朕去了皇陵。”龙厉面无表情地說。 裴九大为震惊,他之所以交代景浩做這么不能见光的事,是因为他知道哪怕那时给诺敏追封一個名分,她也无法复生,那些东西毫无价值。但他坚持要跟诺敏同葬,他发誓如果還有一個机会,一定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诺敏,這一次,他要给诺敏一個完美的结局,而非如此凄凉可怜。 只要杀了那些参与此事的人,這個秘密就会长埋在地下,他一度是這么认为的,毕竟皇陵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又怎么会有人毫无忌惮而去地宫寻找蛛丝马迹?!除了盗墓者,他想不出有任何人愿意顶着不详的压力去那些埋葬死人的地方,更别提堂堂皇子皇孙,更不可能冒犯祖宗,打扰百年来那些在此地安息的灵魂。 他,终究是低估了龙厉的水准,龙厉沒有任何忌惮,百无禁忌,沒什么不敢做,才是真正可怕的男人。 “长安能从乌勒手裡逃脱,应该可以证明,她跟诺敏绝不会落得一個下场。不管乌勒是不是這一世的夜枭,朕都不会让他继续存活在這個世上,如果你不放心的是這件事,朕可以给你承诺。”龙厉的眸色更深几许,薄唇边幽幽地倒出一句。“朕想,你這一世应该不屑为官,不如找個世外桃源隐居如何?” “這是在下逐客令嗎?”裴九似笑非笑。 “朕知道你的身份,才会对你網开一面,多了不少耐心和客气,否则……谁敢打秦长安的主意,就算人死了,朕也可以挖出棺木抓出来鞭尸。朕希望你见好就收,而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朕的确不想杀你,却也不是不能杀你,你应该明白這两者的区别,千万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考验朕的耐心,朕从来就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见裴九不說话,他继续下猛料。“知道你的身份的人不多,就算你有朝一日突然从世间消失,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朕的头上来,至于你我之间的那层关系,即便有人說出去,又能有几個人相信這种荒谬的故事?” 裴九的眼神暗淡下来:“识时务者为俊杰,這個道理,我比你更懂。這一世的确是你的天下,我掌权的时代早已過去,我沒想要改变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毕竟我本不该存在在這儿,這世间自有一套秩序。這些天我在青天监想了很多,纵然诺敏能够被唤醒,她那般洒脱坚决的性子,也绝不会容许自己霸占另一具活生生的躯体,我跟她……破镜重圆的可能很是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