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最后的谈判 作者:未知 龙厉沒料到這一次的谈判,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顺利,眼波一闪,反而神色和悦许多。“你能這么想最好。” “时過境迁,物是人非,她被困在混沌彼岸已经许久,即便我們无法共度一生,我還是想要见她一面,让她借用秦长安的身体,让我們好好谈谈。那一世我有太多话沒来得及跟她說,纵然无法得到情爱,至少能够消除她对我的恨意,至少让她知道我的心裡也有她,至少让她的魂魄不再孑然一身,一如她生前那般寂寞。” 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然后再度握紧,裴九等了许久,都不曾等到龙厉的回应,或许,他的要求是在過分,就算他是龙家的长辈,一朝天子一朝臣,龙厉完全沒必要把他奉为上宾,不是嗎? “朕不能大意,即便你的說辞很能打动人心,转生咒這种东西是无形的咒术,說不定裡面還有不少玄机,朕却浑然不知。一旦因为一点同情而唤醒了诺敏,她改变心意想要鸠占鹊巢又当如何?她想改写自己英年早逝的遗憾又当如何?” 龙厉转過身去,不再看向裴九那张失望的面孔,這一瞬间,他纵容自己展露冰冷自私的一面,唯有自私,才能保证事情不出半点差错。 這世上的变数,太多太多了。 裴九呆呆地站在宫门之外,他看上去依旧只是一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是他整個人都极为沧桑,他的眼裡看不到任何人的走动,眼裡只有最后龙厉那一记阴凉的狠戾眼神,以及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背影,顿时,他有种大势已去的凄凉感。 明明已经找到跟诺敏契合的身躯,却有這么多解不开理還乱的复杂关系,他跟龙厉僵持着,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把龙厉逼急了,他或许也会从這個世上消失,毫无痕迹。 他的唇瓣发白,秋风袭来,他的心裡似乎還残留着站在宫殿裡那种让人心畏的彻骨冰冷,无不告诉他,他付出的所有代价,全都会化为泡沫。 栖凤宫。 白银弯下腰,在秦长安耳畔低语,渐渐的,她的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裴九今日进宫了,他跟龙厉說了什么,她已经能够猜透大半。 生孩子之前,她故意不让自己为此事费心,却并非将此事彻底忘却。 說起来也玄乎,金雁王朝唯一的女将军诺敏却跟自己冥冥之中扯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知道他们的故事之后,她的确为诺敏抱不平,也觉得一個正值风华的巾帼英雄最终落得孤单陨灭的结局令人唏嘘不已。 而裴九虽然在感情上有些拖泥带水后知后觉,但他愿意为了追随一缕魂魄在這一世重生,也是有着强大的执念。 若他早点认清自己的心,也不至于跟诺敏阴阳相隔,当然,她同情他们這一对情深缘浅的男女,也知道裴九想利用自己做什么,她应该要狠下心来,任由龙厉成为她最强硬的盾牌,挡掉所有的危机,可是,她還是有些动摇了…… 那一片无边无垠的草原,便是困住诺敏的混沌彼岸么?无论是消失還是轮回,都比被困在那個一成不变的困境裡好的多吧,整整一百多年,她一直在那裡,只剩下一個人,徒留一抹魂魄,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再看看那個执拗的赫连寻,又比诺敏好上几分?他重新活在裴九的身体裡,走遍了许多地方,只为了寻找那個跟诺敏契合的身躯,迎接诺敏回来。看到全新的世界,他的惶恐、陌生、不安、失落种种情绪,都不曾压垮他,不得不說,他真是疯魔了,亦或是内心足够强大,为了能跟诺敏重遇,他机关算尽,耗尽心血。 “娘娘,奴婢把明云带来了。”就在秦长安若有所思的时候,翡翠一脸喜色地走进来,身后還跟着一個女子。 早在陆青铜上战场的那一天,秦长安就让人去宫外接明云,只是明云說宅子裡有一处需要休憩,她要在旁边监工,拖延了半個月,這才进宫来。 “奴婢给娘娘請安。”明云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秦长安笑望着她,她头上剃掉的头发渐渐长了,现在已经到了肩膀,但是這样的长度還是无法束发。她编了两條麻花辫,一如乡间少女,穿着一袭素雅的藕色衣裙,清新朴实,毫无花哨浮夸之感。 “院子打理好了?” 明云点点头,一五一十地解释。“西边的围墙年久失修,前阵子下了一场大雨,垮下了一半。虽然陆统领去了战场,但奴婢還是觉得沒有围墙不太妥当,于是自作主张請了几個工人,重新砌墙。本以为可以在娘娘临盆之前进宫帮忙打下手,沒想到娘娘提前生了,奴婢实在心中有愧。” “那处院子是陆统领看中的,也是他以后的家,我既然让你去了他的身边,你的确该事事为他着想,明云,你做的很好。” 明云红了脸,“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娘娘别夸奴婢了。”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接回宫裡来嗎?” 她摇摇头,却又总觉得秦长安那双带笑的眼睛裡装着很多东西,自己一时之间无法看清楚。 “陆统领临走前,特意跟我說起了你。”秦长安故意說得暧昧不明,便是想试探一下明云的反应,這就叫做放长线,钓大鱼。 “是、是嗎?”明云的脸更红了,那片绯红甚至蔓延到脖子裡。 “明云,你啥时候還有结巴的毛病?”站在一旁的翡翠都忍不住笑了,开口调侃明云。 明云垂着脑袋,一双手交握着,手指打结,几乎缠绕成麻花,那副娇羞的神态,秦长安不可能错认。 不過既然答应二哥,表白的事就应该让男人来做,她试探一下即可,沒必要戳破最后一张纸。 秦长安若无其事地问:“你跟陆统领相处也有几個月了,你觉得這人如何啊?毕竟是朝中的臣子,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陆统领人挺好的啊。” “喔?好在哪裡?” 明云犯了难,想了一会儿,一脸认真,误以为秦长安是真的站在主子的角度,想知道陆青铜是否是個可靠的人才,斟酌了下用词,才說道。“陆统领只要回了家,除了练拳习武之外,就是在书房看那些兵法。偶尔跟同僚喝酒应酬,但从未醉酒,更不曾夜不归宿,可见,陆统领是個有自制力的男子。” 秦长安见单纯的鱼儿上钩了,噙着浅笑,循循善诱。“還有呢?我听說這位陆统领私底下沉默寡言,就像是個蚌壳,是否性子很古怪孤僻?” “不会啊,娘娘,私底下的陆统领,对我們這些下人从不摆架子,虽然脸上的笑容少了点,但只要相处久了,其实他的话并不少,奴婢问他话,他也从不会觉得不耐烦,而且平易近人,会关心人呢。有一回奴婢的衣裳在做事的时候被勾破了,打算缝补好再穿,沒想到第二天陆统领還送了奴婢一套成衣,可见他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主子,从不把下人当人看。”明云沒了防备,打开了话匣子,跟秦长安推心置腹。 一抹得意的笑容在眼底转瞬即逝,原来送衣裳是這么一回事,虽然少了一些风花雪月的感觉,但的确更符合二哥的性情。 “我要听的是他的臭毛病,怎么到你這儿,說出来的都是好话呢?” 明云微微一愣,一脸茫然,察觉到主子不太满意,于是挖空心思继续說。“奴婢說的都是实话,不敢欺瞒娘娘,若要說還有什么的话,陆统领闲下来的时候会做木雕,奴婢觉得做得惟妙惟肖,可是都堆在一個屋子裡无人欣赏又挺可惜的。于是奴婢就问他可不可以拿出去卖,陆统领說只要别打着他的旗号就成,后来奴婢就挑了一部分让大哥放在店铺裡,销路還不错呢。” 听到這裡,秦长安满心震愕,二哥喜歡做木雕的确是個兴趣罢了,沒想到明云居然想到這种法子,而且還能說服二哥答应? “卖的很好?” “是啊,大哥說一個月拿十個木雕過去卖,能进账三百两到五百两不等,头一個月奴婢把银子交给陆统领的时候,他的脸色有些古怪,但也沒多說什么。” 秦长安再也忍不住了,轻笑出声,她明白二哥听說了那些价码是何等感受,他现在是三品官,一個月的俸禄明着也就至多五百两吧,可是他拿来打发時間的木雕居然也有這么好的销路,若是有心经营,岂不是比当官還有财路?毕竟,這些木雕在二哥眼裡,肯定是不值一文的。 “明云啊明云,我以前怎么沒发现你還挺有做生意的头脑?” 她羞赧地笑了,并未给自己揽功劳。“這都是跟娘娘学的,而且大哥也帮了奴婢一些忙,奴婢只是出了個主意罢了,沒做什么特别的。” 秦长安颇为欣慰,兴许二哥跟明云之间的感情犹如细水长流,她不必太過心急,明云虽然性子单纯,但只要用心调教,也不是不能担当一家的当家主母。這般想着,她觉得二哥的婚事似乎也已经迎来了成功的曙光,整個人轻松许多。 “你大哥最近好嗎?”她出宫见得最多的就是冯珊珊跟风离,吴鸣的确有许久未曾照面了。 “大哥上個月已经当上主账房先生了,娘娘不知道嗎?”明云的眼神裡似乎有着隐隐的期待,却又不敢问的太直接。 “那些商铺的事,我的确沒打听,你大哥做事踏实,以后肯定不止是一個账房先生。”秦长安点到为止,或许明云也察觉到吴鸣的心事,但她的态度越是果断干脆,对吴鸣而言,就越是有可能追求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明云,我问你,你觉得陆统领的相貌如何?”這是個敏感的话题,但她试图问的稀松寻常。 “陆统领算得上是相貌堂堂的,很有男子气概。”明云毫不掩饰地回答,小时候不懂事,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但如今她已经改头换面,连脑袋都动過一刀了,也该变得成熟理智了。 秦长安故作担忧:“我听說很多人看了他的脸都退避三舍,毕竟他脸上有個奴字,终生无法抹去,可以說是破相了——” 明云低下头,一言不发,以为她当真介意二哥的容貌,打起了退堂鼓的秦长安不免有些失望,毕竟明云過去是尚书府的小姐,又被姨娘教的十分虚荣,再加上她自己长得秀美,莫非骨子裡的喜好根本无法改变? 沉默了一会儿,明云再度抬起头来,她沉静地說道。“娘娘,過去奴婢跟大哥不亲,其实偷偷嫉妒過大哥那张足以让北漠女子心仪的脸面,却又认定大哥跟姨娘所說的一样,无非是空有一张好看的脸,不過是個空架子。如今大哥容貌毁了,奴婢反而才看清楚大哥的好,知道他的心跟脸一样美丽。有人虽然长得好看,可是内心丑陋,還不是让人避之不及?奴婢已经不怕大哥的脸了,陆统领脸上只是有一個字而已,奴婢不觉得那有什么,更不会因此而觉得惧怕。” 听了明云的這一番回答,秦长安是彻底把心放在肚子裡了,放了十二万分的心,整個人的眼神都柔和不少。這才放弃继续讨论二哥的话题,之后的事,就交给他们两人吧,只要有缘,总是能走到一起。 她沒有再问明云是否在乎跟二哥之间差了将近十二年的年纪,有何等的看法,除了问的太多越容易露出马脚之外,明云连二哥的破相都不在乎了,又怎么会在乎年纪呢?她无需再问,多此一举。 “在陆统领回来之前,你就安心留在栖凤宫裡,去吧。”她朝着明云一笑,并不打算在這個时候告诉明云她跟二哥的关系,但心裡则是接受了明云终究是自己二嫂的结果。 翡翠把人带走,明云秀气的脸上再度浮现笑容,年纪相仿的姑娘们虽然都是下人,但情同姐妹,很快整個栖凤宫又热闹起来。 躺在床上坐月子的秦长安休养了半個月,气色渐渐恢复如初,床畔站着的程笙姑姑正在报备皇子公主的满月酒的各项准备事宜。她知道宫廷裡对于新生儿的出生,一向是喜歡大操大办的,毕竟皇族都爱奢侈作风,而皇族的开枝散叶更被视作后宫的头等大事,不能跟普通百姓家裡一般敷衍了事。 听了程笙姑姑一连串的话,又是宴請百官,又是准备满月的礼物,就连請来宫裡为两個孩子剃头的师傅也要一再筛选,十分隆重。 “程姑姑,宴請名单上就這么多人嗎?”她接過名单,基本上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命妇,看了一下上头的名字,她轻轻合上,问道。 “上面可是有什么遗漏?娘娘有想要宴請的人嗎?”程笙姑姑笑着问。 她抿了抿红唇,心中升起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阵子沒有人送来關於蒋思荷跟龙奕的新消息,或许他们在小行宫裡依旧過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与世隔绝的日子,每一天都過的类似。 算算他们离开皇宫马上就要满一年了,龙奕的离开兴许带着几分权势之下的无奈,但蒋思荷却是对后宫再无眷恋。 蒋思荷過的好嗎?她们如今的身份依旧敏感,她当然清楚龙厉可以一刀两断地跟龙奕做切割,毕竟皇权的争夺一战,一山不容二虎,留着龙奕一條命,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但她却還是很想念蒋思荷,纵然她无法理解到最后蒋思荷還是選擇跟龙奕走在一起,但日子是自己過得,别人是否理解,其实本来就不重要。 蒋思荷是名门贵女出身,她从小就被灌输的就是女人应该从一而终,纵然她曾经对龙奕万分失望,但是年幼的潜移默化,注定了她已不可能在其他男人的怀抱裡绽放笑颜。 唯一庆幸的是,龙奕虽然专宠過楚白霜,但渐渐的对蒋思荷动了心,他们本是夫妻,如今還一道同甘共苦,经历過人生的大起大落。希望龙奕可以看清楚楚白霜的真心一片,两人共度余生,也不枉费蒋思荷对他如此宽容相待。 “娘娘可是想见她?”程笙姑姑毕竟是宫裡的老人了,瞧出秦长安的迟疑不决,马上就猜到了那個人是蒋思荷。 “是,我想见她,姑姑愿意帮我跑一趟嗎?如果她不愿意来,也就算了。”她淡淡一笑,她庆幸蒋思荷是在小行宫生活,若生活在闹市,流言蜚语都是利剑,足够置人于死地。 会有很多人质疑她们两個女人之间的交情不過都是浮云,更会有人质疑曾经是靖王妃的自己接近蒋思荷的真正目的,甚至還会有不明真相的人认为是她抢了知己的后位,发出交友要谨慎的感叹吧。 “娘娘,過去我虽然沒有跟随她,但是知道她远远沒有看上去的那么冷淡,我相信她的心裡记着娘娘的好,若沒有娘娘,說不定她的儿子早就被银辉弄死了。她在宫裡看惯了女人之间的争斗和虚情假意,定会明白娘娘才是在危难之际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如今是您成为金雁王朝的皇后呢?被驱逐到皇家家庙面壁思過的时候,她已经心力交瘁,心死如灰了。” “若她能来,那是最好。”秦长安缓缓舒出一口气,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霾,她记得为了逼龙奕在那短短几日内做出放弃皇位的决定,蒋思荷发過誓,若龙奕不退位,那她也决不再当后妃,此生再也不进皇宫。 …… 艳阳关外。 西朗的战场上。 鲜血和着泥泞,残肢跟人头四散在沙地上,那些死去的士兵们眼睛還未闭上,乌鸦在头顶盘旋准备俯冲下来争食。 黄昏下,帐篷外,活下来的将士围着篝火,神色木然地吃肉喝酒,直到有人唱起了雄壮威武的战歌。 金雁王朝派来整整八万人,除却三千人的阴兵之外,西朗所有的兵力加在一块,也达不到這個数目,龙厉的目的并不只是看重战役的胜负這么简单,而是——要将整個西朗彻底摧毁。 乌勒身着铁灰色的盔甲战服,他冷冷地看向远处的火光,那裡是金雁王朝的将士安营扎寨的地方。 他们已经打响了第一仗,结果是西朗输了,這两日,是暂时的休战,但他完全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对方的人数是最大的优势,领兵的几位武将全是经验丰富之人,可见龙厉不战则以,是抱着必胜的信心派兵遣将,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西朗跟金雁王朝相比,拥有不少劣势,他本不想太快用阴兵来迎敌,毕竟阴兵虽然在几百年内被传的神乎其神,但他有着实战经验,明白那些不過是夸大其词。阴兵只是一只几千人的轻骑而已,靠的是精准的战术,才能险中求胜,适合搞突袭,因此主帅的引导和战略才是关键,否则,大批敌军当前,光靠十几倍的人数就能压死阴兵,所以說,阴兵适合当压轴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