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相见
办公楼過道狭窄而悠长,电灯因为兴建的沼气发生站发电不够稳定,所以一直在闪烁。
变压和稳压设备已经到了,但是苏联的专家们還在慢慢教电力局的员工,他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荔浦,他们的還要回到桂林去。电,在這個时代是一個非常危险的东西,因为什么短路保护什么的,几乎不存在。
何敏快步走過的时候,就像一股清新的风。她和再一次出现的男友站在楼梯口說话的时候,看起来两個人十分般配。
何敏,已经二十五岁的何敏,如果再不结婚就是老姑娘了。
何敏過来是叫黄彬一起去给文连昌送行的。
王晓光十分坦然,他不是看不起黄彬,而是黄彬确实对他形不成威胁,也无意成为威胁。所以他不介意和黄彬交朋友。
“你好,王晓光,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王晓光并不是在一线作战的军人,而且他也已经退伍有一些時間了。与何敏不同,他不是一個能够坚持训练的人。但是他的目光很正,坚定而诚恳。
“我只是過来看看,明天就回京城。你何敏姐要靠你照顾了。”
黄彬长身高了,最近一段時間拔高得很快,变声期提前结束,声音也变得清澈了一些:“你好。可能我也在荔浦時間不会长,我還要去上学。”
王晓光一笑,反客为主地伸手做出邀請的姿势:“那就一起去送一送文书记。杜莫乡虽然驻扎着不少军队,但是也并不是那么安全。”
王晓光比何敏還要大一岁,他的官不会小,只是似乎并不在平乐专区任职。他出现在這裡,做出這样的姿态,最大的可能就是组织部的干部。也只有他能够把何敏名正言顺地调出军队体系,放在不错的职位上。
负责搬家的是军队,很多战士冒雨把东西搬到了军车裡。院子都是穿着绿色军装的人。实际上,由于被服厂都转为了战备状态,现在也沒有其它的衣服出售。所以男男女女,一片黄绿色。
而在一片黄绿色之中,白衣黑裙,一身学生打扮的女子就显得十分显眼。她应该是文连昌的家属,打着一把油纸伞,和文连昌争论着什么。一项干练的文连昌,现在变得十分“温柔”,连声音也柔和了很多。
何敏叫他的时候,女孩才转過身来。
看着雨伞下的那张脸,黄彬觉得自己的呼吸一下子都停滞了。
文洁,這是黄彬一直埋在心底的,女神一样的女子。那朵在雪山下绽开,然后又迅速凋谢的雪莲花。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文连昌和何敏說话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了雨水敲打在雨伞上的声音。
“黄彬,黄彬。”這是何敏的声音。
黄彬回過神来,下意识地握住文连昌伸過来的手:“黄代表,虽然我知道你在荔浦時間不会长,但是這些日子,還是多写一些指南,不然很多工作,我們都是第一次遇见,還真的不知道如何处理。”
黄彬把目光从文连昌身后的女子身上收回来,笑道:“您是第一次遇见,我也是第一次。只是因为梁林两位教授,多读了几本书而已。指南我会写,但是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是情况,不同的情况是不能套用的。”
“這個我們都很清楚,有一個原则在,总比我們瞎猫碰上死耗子要好。”
文连昌感觉到了黄彬看自己女儿的眼神的不同,但是就像何敏与黄彬不合适一样,自家闺女和他也不合适。黄彬這個人,注定一辈子都会奔波动荡,文连昌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跟着他受苦。
所以脸上热情,身体却不知不觉地替女儿挡了黄彬的视线。
黄彬的神情是如此明显,在场的人,大概沒有人感觉不出来。何敏的心裡就好像打翻了五味瓶,只是因为王晓光在旁边,加上身份,她掩饰得很好。
“這位小妹妹是文书记的......”何敏微笑着问。
“這是我闺女,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现在在桂林读医专。”文连昌见黄彬的脸上沒有了异样,才把女儿拉到身边。
“這是何敏何书记,年轻有为的干部。這位是王晓光,這位是荔浦县的军代表黄彬。比你還小三岁,已经可以主持工作了。”
文洁被面前的這個少年眼睛裡复杂的眼神给吓住了,一时半会儿沒回過神来。那是认识自己,带着悲伤的眼神,就好像相隔了千年又相遇了一样。但是自己认识他嗎?完全沒有映象。
“你好。”和何敏握手,向明显是何敏的丈夫或者男朋友的男子点头,却只是对少年简单问了一句好。
黄彬却已经冷静下来,他很久沒有這样失态了,看样子還把人吓了一跳。文洁表情冷漠,很显然第一印象并不佳。而何敏的心跳急促得黄彬头听得到。
两辈子了,沒有一次,自己的生活是可以由自己做主的。前世是退伍了,回到家乡才安安心心料理自己的感情。和文洁真正谈過恋爱嗎?似乎還真沒有。只是几次相遇,短暂相
处的時間,都因为情况特殊而增进了感情。
现在情况就完全不同,文连昌很显然是因为自己而改变的命运,自己還有多少机会能够和文洁相处?
在心裡苦笑了一下,才向文洁点点头。
“你好,我母亲就是一個医生,现在在高丽。医生是白衣天使。”
何敏笑着补充道:“杨瑛医生,是雨城军医院的医生,首屈一指的一把刀,医术高明。”
文洁礼貌地道:“我学的是护士科。距离一生還很远。爸,要是沒事,我先走了,不然回桂林就晚了。”
文连昌告辞,护着女儿离开,院子门口,有一辆吉普车停在那裡,文洁直接上了那辆车。
何敏就问王晓光:“你是留在荔浦,還是要上山?”
王晓光道:“你们有事先走,我要陪着文书记上山。”
何敏就头也不回地回办公楼,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心情却十分糟糕。
黄彬和王晓光握了握手。
“我听何姐說起過你,听說小时候关系不是好。”黄彬公文处理完,也不准备回办公楼,他想找個地方冷静冷静。
“是不是太好,何敏有些强势,我又不愿意服软,所以打架的时候多。”王晓光递黄彬香烟,但是黄彬拒绝了,他的身上也沒有烟民才有的烟味。
“何姐是有些强势,她到特种分队,是因为我有一张惹祸的嘴。所以大多数时候,我說话是要经過何姐批准的。”
黄彬看着打着雨伞,孤零零一個人走进办公楼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何姐是值得拥有的女人,别看她那么强势,其实心裡渴望一個稳定的家。”
王晓光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把自己辣得咳嗽了几下,就把烟扔到地上,用脚踩进泥水裡。
“几十年战争下来,谁都希望有個稳定的家。你就不想?”
黄彬道:“我的亲生父母和养父都牺牲了,我的后母虽然参加革命很早,但是家庭成分不好,有长期做白区工作。就算是去高丽立功受奖,最后可能還是要找一個可靠的男人。”
王晓光沒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這种事实在是太多了。自己手中需要处理的类似的人,就有十多個之多。
他沒吭声,只是听黄彬說。
“我干爹是打仗打出来,也去了高丽。一個小团级干部,但愿他能够活下来。我的两個妹妹,大妹妹同父异母,小妹妹同母异父,我很珍惜她们。可是我却沒有照顾他们几天。我大妹妹七岁多,一個人在家裡,還要照顾不到五岁的小妹。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有一個稳定的家。”
黄彬看着忙忙碌碌的战士们:“我這样的例子,应该不在少数。這些战友,恐怕很多也是這样。”
王晓光看着黄彬离开,小小的年纪,浓浓的悲伤就笼罩在他身上。
這孩子对刚才的小姑娘应该是一见钟情了,但是偏偏压制住了感情。因为他太理智,知道两個人沒有多少继续下去的可能性。反過来想想,自己似乎是幸运的,因为自己有任性的本钱,千裡迢迢也敢来找自己心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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