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节背叛的原因 作者:a司芳 正文 如今是二月十九,正是春回大地百废待兴的时节,宿渠县城却是清冷又孤寂。安秀走在街上,南宫跟在她的身后。街道两旁的杨柳长出嫩黄叶子,飞絮濛濛,缭乱地扑向安秀与南宫的脸。 今日的天气不好不坏,天空浮云四下裡飘散,时常遮住了温暖的阳光,着实令人恼怒。 街上人迹罕至,偶尔几個行人,也是脚步匆匆,好似赶着回家躲起来。 不远处一個姑娘缓慢而行,手中拎着一個大大竹篮。竹篮裡装着从河水中浆洗回来的衣裳,姑娘的脸颊和双手冻得通红。木簪别发,一身素色粗布衣裳,脸色有些苍白。可是小巧的下巴、圆圆的眼睛,分明是個极其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看到安秀,愣了一下,继续跪下:“贱民见過候主!” 感情认得安秀的。 安秀笑了笑:“起身吧,不用行此大礼!” 那女子爬起身来,转身要走,街角的大门突然打开,出来一個肥胖的妇人,冲過来便大声骂道:“馨儿,你怎么才回来?老娘以为你死在河边了!贱蹄子,這点小事都做不好,老娘白养你吃饭的嗎?” 馨儿? 安秀突然想起了什么。怪不得這個女子自称贱民,原来是她是奴籍。安秀记得她跟何树生的第一夜,何树生很是熟练,安秀打了他一巴掌,因为他在外面养女人。那個女人是他朋友的相好,是個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便是叫馨儿姑娘! 安秀忍不住又看了這個女子一眼,腰肢曼妙,虽然拎着重重的衣篮,走路的步调也是极其讲究的,一步一步迈得很小,也很有规律,果然是受過训练的。 那個老妇人一身的肥肉,脚步极快。头上戴着、身上穿着的虽然不是好东西,却极其讲究,花哨得厉害,一看便是老鸨之类的营生。那么這個馨儿還是“住家”清倌? “住家”清倌比起窑子裡的清倌,要高贵几分,价格也高。她们会有一個极其精致的小院子,家中有妈妈,丫鬟和几個“姐妹”。姐妹的人数也不過三五人,個個才艺出众,相貌绝美。 平常姿色,“住家”是要饿死的。 按照现代经济学的說法,“住家”清倌是属于卖方市场,供不应求,货物自然抬高价位。 那個妇人冲到馨儿身边,使劲掐她的胳膊:“贱蹄子,叫你去洗個衣裳,這么半天才回来,诚心偷懒吧?贱蹄子,养你作何用?当初留不住何老爷,如今也留不住吴老爷。心又高,還不愿意伺候别的老爷,如今连衣裳都洗不好,我看我趁早卖了你,才如了你的愿!” 馨儿依旧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辩解,却倔强地咬紧了牙关。看着這姑娘,安秀突然觉得她像自己,不管生活很多艰难,都在咬紧牙关挺着,不愿意旁人看到自己的不如意。就算落魄了,亦不抱怨一分。 果然有骨气的。 见安秀在一旁瞧得出身,那老妈子一股怒气顿时蔓延到安秀身上:“看什么?有钱有势的爷们我见多了,穿得人模狗样的,装什么蒜?滚滚滚,要玩拿真金白银来!” 馨儿這才抬眼,愕然看着自己的妈妈。 南宫上前一步,厉声吼道:“满嘴裡說的什么混话?這是宁南侯!還不跪下受死!” 這老妈子今日气昏了头,已经快半個月沒有生意了,有钱有势的人家都跑了,她们這种价位很高的“住家”小姐们又不愿意接平常客。妈妈也怕她们接了平常客,掉了身价不值钱了! 可是家中吃住、胭脂水粉哪一样不用开销?馨儿近来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总是无精打采的,行情不翘,老妈妈担负不起小姐们的生活开销,辞退了丫鬟和老妈子,让馨儿一個人伺候她们。 见馨儿洗個衣裳半天不回来,老妈妈想起生计不顺,顿时堵了一肚子气,哪裡细看安秀的容貌?南宫說她是宁南侯,老妈妈這才细眼一瞧,的确是女扮男装,顿时吓得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安秀面前:“候主恕罪,候主恕罪!贱婢有眼无珠沒有瞧出是候主,求候主责罚…求候主责罚…” 安秀沒有說话,只是静静看着這老妈子磕头。這些人一直很张狂,却不知道张狂也是需要资本的,只是看着她的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道路上,直到她的额前泛起血丝,安秀才道:“起身吧!” 這老妈子忙松了一口气,慌忙爬起来:“多谢候主饶命,多谢候主饶命!候主…這丫鬟以前伺候過何老爷,您要是喜歡她,她就归您了!” 安秀想,她要一個妓女做什么啊?而且這老妈子是什么思路?以为馨儿跟過何树生,所以安秀很恨馨儿? 安秀不恨,馨儿亦是可怜的女子。时运不济才沦落风尘沦为玩物,但是她依旧保持一份不应该有的骨气,這样的女子叫人可怜可敬也是可悲的。很多的时候,有骨气沒有错,但是需要明白骨气的价值。 “天气有丝寒气,妈妈家中可有好酒?”安秀笑道,“本侯倒是不会夺了妈妈的心头爱,不会带馨儿姑娘回去。只是难得遇见了,本侯倒是想跟馨儿姑娘說說闲话…” “有,有!有最好的稻花香!”老妈子连忙說道,“候主屋裡坐,屋裡坐!” 安秀跟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便是他们的院子,有一块汉白玉做成的牌匾,上门刻着“朱华弄”,字如银钩铁画,极其俊逸。 老妈妈见安秀瞧這门匾,忙笑道:“候主,這是吴老爷亲笔写的,叫人篆刻了来!” 安秀只是吴老爷說的应该是吴明应,笑了笑,道:“很好的字,下次遇着吴老爷,叫他帮本侯也写几個…” 老妈妈笑呵呵地引着安秀进了院子。是一处精致的小院,五间正房,两间小偏房,院子中间有一颗古老的梅树。這個季节早已无梅,枝头透出一点点绿色的小苞朵,那是绿叶尚未全部伸展开来。 馨儿把竹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低声向安秀道:“候主這边請…” 撩起厚重的门帘,屋子裡一股清香扑鼻,好似是迷迭香的味道,非常的温馨舒适。 馨儿把放在桌子上的香炉往窗台上房,顺手推开了窗棂,冷风扑了进来,将房间裡的香味冲淡了一些,馨儿低声道:“最近睡不好,点了一些迷迭香,候主闻不惯吧?” “很好闻!”安秀說道,她也知道迷迭香有安神的作用。 馨儿笑了笑。安秀看着她的房间,很小瞧,搁了一张架子床,床的四周都有雕花木栏,挂着淡雅的床帘。被子叠放整齐,也是与床帘相同的素色,十分的平淡又十分的温馨。 她叫馨儿,果然是個温暖人心的姑娘。 床头放了一把琵琶,安秀一瞬间居然想起了赵五娘。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才应该是赵五娘啊,丈夫高中状元,娶了名门之女,自己服侍公公…怎么看都跟《琵琶记》中的剧情相似啊。 正想着,老妈妈亲自端了一托盘的下酒小菜来,另外两坛稻花香的美酒。酒斟了出来,顿时酒香扑鼻。老妈妈把菜和酒都摆好,又巴结地跟安秀寒暄几句,才出去。 南宫道:“候主,我守在门外…” 有外人在跟前,他還是会称安秀一声候主。南宫在這方面,谨慎得叫人心疼。 馨儿亲自为安秀夹菜,为她斟酒。 安秀看着她如今一身木簪布裙,忍不住问道:“馨儿,你如今這是为何?不接客了嗎?” 安秀记得何树生說過,他后来又把馨儿還给了吴明应,而且吴明应好似很喜歡馨儿姑娘。如今宿渠县朝不保夕,吴明应回来接走了自己的爹娘,为何沒有把這個可人的姑娘接走? 不過吴家那样的大家族,也容不下馨儿這般出身,再温柔知礼又能如何呢?想到這裡,安秀沒有继续问道。 馨儿苦涩地笑了笑:“贱民近来心中郁结,总是解不开…客人不喜歡,妈妈就让我做些杂活儿,已经很久不接客了…” 安秀捏住酒杯,一杯酒入侯,感觉一股子温热直直扑上去,身上被冻结的毛孔好像一瞬间都舒展开来了。安秀沒有心思知道她因为何事而郁闷,也懒得去问。她就是想看看曾经何树生与吴明应流连忘返的地方。 真的坐在這裡了,安秀却体会不出他们当时的心情。美酒在手,美人在怀,人生最大的乐趣莫過于此吧?安秀叹了一口气,她要是生成男儿便好了。男子滥情,可以三妻四妾取回来,排解婚姻失败的痛苦。 可是女人不行,必须独自忍受孤单、伤心、失望与愤怒!若是因为那人的背叛而报复這個世界,最后输的那個人,只有自己而已。這個世界太强大了,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对抗的。 “候主,其实馨儿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馨儿试探地看了看安秀。 安秀笑了笑:“說吧!” “曾经,馨儿最先遇着吴公子。与他相交两年,他对馨儿很好,但是他一直只是把馨儿当成清倌。后来,他又把馨儿送给何公子,总是撺掇何公子把馨儿纳回去…”馨儿慢声說道。 安秀却笑了笑:“吴公子倒是挺无私的…” “不,他有目的!”馨儿的声音有丝打颤,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安秀的面前,“候主,候主,您一定要恕馨儿无罪,馨儿有话跟您說,馨儿一直有句话想跟您說…” 安秀被她突然這样激动吓了一跳,忙扶起她,道:“馨儿姑娘請起来,本侯就在這裡,你有话便說。本侯绝不怪罪你!” 馨儿這才慢慢起身,眼泪却落了下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很令人心疼。 “過年之前,吴公子回了宿渠县,来馨儿這裡喝酒。醉的不成模样,抱着馨儿求欢…嘴裡還說,树生,树生…”馨儿的眼泪止不住,“他把馨儿当成了何公子,說了很多情话。還說什么一直希望何公子和候主和离,所以才把馨儿推给何公子;還說什么得不到何公子,便要毁了他!還說什么霍小姐保的了何公子一时,保不了他一世,他手中有何公子考场做弊的证据…” 安秀蹭地站起来,怒道:“這些闲话,你从何听来…” “馨儿对天发誓,句句实话!”馨儿噗通一声又跪下,“候主,這样的谎言对馨儿而言,有何意义?馨儿想害谁?何公子对馨儿无意,馨儿心中却只有他一人…他走后,馨儿牵肠挂肚,只盼他平安…听了吴公子的一夜醉话,馨儿的心都凉透了…候主,何公子去会考,定是遇到了难事,只怕逼不得已才一时休弃了您。何公子对候主有情,馨儿看得出来…” “闭嘴!”安秀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神神叨叨的,你都說了些什么!!” 听到屋裡砸东西的声音,南宫在帘外问道:“候主,小人能进来嗎?” “进来!”安秀怒道。 南宫一进门,被屋裡的情况吓了一跳,酒杯被砸碎,安秀满面怒容,而馨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這個贱婢在本侯面前,哭哭啼啼說了很多的混话,简直该死!南宫,带了她回侯府,本侯把亲自责罚她,问她该不该死!”安秀面上的怒容不减,眼眶都红透了。 這样的闲话,安秀不能让它传出去,先带走馨儿再說。 老妈妈进来,本想求情,愣是被安秀的模样吓坏了,一句话都說出来,看着南宫带走了馨儿,安秀亦随后回了侯府。 午后,天气倒是渐渐晴朗起来,一丝丝清风也带着早春的甜味,阳光仍是柔弱的,却在树杈之间跳跃,形成斑驳的树影。 安秀坐在书房,一动不动。 南宫轻轻推门进来,立在安秀的书案前面,等着安秀发话。 “安置好她了嗎?”安秀问道。 “安置在客房,派了四個护院守着她,告诉了她,什么话都别說…”南宫回禀道。 安秀点点头。阳光透過纱窗照应在书案上,把书案染成了金黄色。光束中,轻尘在飞舞,如同一個個小巧的精灵。 见南宫安静呆着,安秀倒是沒有他沉得住气,问道:“你不想知道刚刚那個馨儿姑娘跟我說了什么?” “该南宫知道的,东家会說;不该南宫知道的,南宫不问!”南宫恭敬說道。 安秀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侧对面的椅子,道:“坐下吧。” 南宫心中有些吃惊,却沒有什么表示,乖乖地坐了過去。 安秀想了想,才說道:“南宫,你跟了我四年了,這四年我做什么事情就不避讳你,我把你当成心腹。如今我有件事情自己都迷茫了,能跟你說话嗎?” 南宫点点头:“东家您說!” “不是东家对你說,是安秀跟你說。咱们就像老朋友一样,說說心中的郁结,你可愿意倾听?”安秀舒了一口气才道。 南宫非常肯定地点点头,說道:“安秀你說…” 安秀二字第一次从他口中道出,旖旎婉转,竟然十分好听,安秀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瞬,继而才敛住心神道:“刚刚馨儿姑娘跟我說,年前吴明应回来喝酒,醉酒后說了很多的话,說什么他喜歡的人是树生…他是因爱生恨,从而害树生。我听馨儿的意思,大概是說,霍家小姐救了何树生一命,树生才必须娶她…而涉及到的,可能是考场作弊案…” 南宫点点头,沒有答话。 “你觉得…這個可信嗎?”安秀惴惴不安地问道。 “你希望它可信,是嗎?”南宫一针见血,安秀顿时哑口无言。 “朝廷对科考特别的重视,如果发现考场作弊,最严重的判死罪。”南宫說道,“而最严重的,便是主考官泄题。何树生参加科考的主考官,便是霍家的长房长子。如果霍家一开始便欣赏树生,想着等他金榜题名把女儿嫁给他,自然会给他泄题…如果這件事查了出来,何树生与主考官会被斩头…安秀,只有這种情况,何树生才是被逼无奈的,你愿意是這样的嗎?” 安秀愕然。 南宫继续道:“吴家公子一直都是個心机极深的人,他会无缘无故醉酒在花街柳巷?安秀,你也是聪明人,你会嗎?” 安秀摇摇头。 “如此一看,便很清楚了。如果馨儿姑娘沒有撒谎,便是吴明应故意把這些话托馨儿姑娘的口告诉你,他的目的是希望你去京都问個明白…你是二品候主,自然有机会斗倒霍家或者何树生,吴明应能得到什么好处?他很有可能已经成为哪個与霍家敌对家族的门客了。還有一种可能,吴明应說的都是真的,何树生的确都逼不得已的苦衷。但是這些苦衷不說出来,他真的能回到你身边嗎?安秀,不管是什么理由,走到今日的局面,已经是死路一條,无法回转了!何树生比你聪明,如果可以回转,他不会把自己逼入如此境地。他要么真的贪恋荣华富贵,要么真的被迫无奈…安秀,他如此,要么是为了保全自己,成就男人的事业;要么是为了你不受牵连…不管是哪一种,你不觉得,如今才是最好的结局嗎?” 南宫从来沒有在安秀面前這般长篇大论。安秀不仅仅惊诧他的口才,更加惊叹,他居然知道這么多的事情。 可是他的清楚,太過于理性,理性的沒有给安秀一丝幻想的机会。這么久了,总是对自己說放下放下。但是一点小小的考验,她便动摇了。她是放不下的!南宫的一席话,让安秀明白,目前放下才是最好的结果啊! 一段感情,一种关系,既然画上了句号,便有它画上句号的理由。不管這個理由是什么,它存在了便是合理的。硬是要去改了這個句号,换上逗号、冒号、省略号,都会破坏全局。 安秀在别的人事情上都是很理性,可是遇到了自己的事情,她顿时方寸大乱。再坚强的女人,也過不了感情的关卡。女人天生就爱幻象,爱给自己留后路。其实最后才发现,所谓的后路,堵死了所有的生路。 “我相信吴明应撒谎那种,吴明应不是好人,也不是一個会随便烂醉,說出心中话的人。也许馨儿姑娘,也是他们安排好的局,就等着我钻进去呢。南宫,幸而你在我身边提醒我!”安秀起身,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开了,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才道,“送馨儿姑娘回去吧。先稳住自己的阵脚,才能不被敌人轻易打到!” 南宫弯了弯嘴唇,這是他跟随安秀四年裡最开心的日子,安秀把他的话都听了进去,的确是非常难得! “是,东家!”南宫游出說道。 南宫游出把馨儿送回了“朱华弄”,并沒有說什么,只是說有点误会让候主生气了,然后留下来五百两的银票给她们。 等到南宫游出走后,老妈妈高兴地数着钱,然后想向馨儿說道:“姑娘,您真是贵人,這么一哭一闹,便从候主那裡弄来這么多钱。姐妹们的胭脂水粉都不愁了!還不快過来谢谢恩人哪?” 馨儿听到出這话虽然是恭敬,却处处透着讽刺,忍不住往房间裡一钻,低声哭了起来。 她也难過,为什么安秀不相信她的话?她就是因为心中存了這件事,一直都客人都招呼不好,一時間行情掉了下去,妈妈和姐妹们都给她脸色瞧。如今好不容易遇着安秀了,把這些话告诉了她,结果人家根本不信! 馨儿越想越难過,越想越懊恼,真应该亲自去一趟京城,求求何公子。无奈她身无银两,亦无自由,只得任由她心上人在京都受苦。每次想起這些,何玉儿便连饭也吃不下,睡不好,人也越来越消瘦了! 不管以前妈妈怎么刁难她,姐妹们怎么刻薄她,馨儿也沒有今天這样的难過,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哭到声音都沙哑了,才慢慢止住了哭声。越想越心酸。 ①:如果您发现有小說快眼看书,而常来看未能索引到,請及时通知我們。您的热心是对常来看最大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