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啼 第58节 作者:未知 穆济生怎么勇了? “我刚听說穆医生跟薛医生吵起来了!”萧七七又說,“薛医生的患者沒了,穆医生骂了他!而且骂得众人皆知!” “哦你說這個啊,我也听见了。算不上‘骂’吧……只是观点不太一致。”应笑說,“不過他们两個争吵争得有点激烈倒是真的。” “好勇啊。”萧七七又赞叹道,“他们俩是新生儿科最年轻的两個副高了,都前途无量。薛医生是科室主任的亲戚嘛,又优秀,一直以来心高气傲的,也沒什么人会质疑他,你家老穆上去就骂,真厉害啊!” “等等,”应笑一口豆浆差一点儿喷出来,“科室主任的亲戚???” “对啊,亲姐姐的儿子吧?据說,大主任的父母很忙,小时候是他的姐姐照顾大的……而且啊……”萧七七见应笑不知道,又小心翼翼地道,“我還听說,穆济生跟科室主任最近几天有些矛盾……穆医生他来了以后搞了很多新举措嘛,又reunion又room in的,全部都非常成功后其实有点太出风头了。他最近又有一些建议,大主任不大喜歡,但穆济生十分坚持,大主任就不是太爽……谁都知道,主任才是老大嘛,他认为不需要的话穆济生就应该算了。然后,在這個节骨眼上,穆济生還骂他亲戚!” “?????”应笑叼着吸管,“…………………………” 不是吧—— 第66章 超早产儿(二) 超早产儿(二)…… 当天晚上穆济生有本科同学的聚会,两個人并未见面。应笑也沒问穆济生他是不是遇到問題了——对方想讲自然会讲,她沒必要主动提及自己已经知道什么了。 次日,应笑有了一個有点奇特的经历。 昨日带着女儿来的凤三发了n條语音。 应笑完全沒有在意,随手点开了第一條,结果,能穿脑的尖利声音立即透過手机传了出来:“你不许帮我爸爸妈妈生孩子!!!” 应笑吓了一大跳:“o,no……” 凤三进了她的大群,又加了她的好友。她還以为语音都是凤三发的,然而竟是女儿拿着妈妈手机发過来的。 第二條语音呢又是类似的消息:“不许!不许!!!” 第三條虽是语言威胁但已带着一些哭腔:“否则我绕不了你!!!” 应笑:“…………” 第四條则明显已经哭出来了:“王阿姨說爸爸妈妈想要弟弟!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你、你不许帮他们!!!” 作为一個三十一岁的成年人,還是医生,应笑自然不可能将凤三女儿的“我绕不了你”真的当作一回事儿,毕竟对方才七八岁。 可是应笑也真觉得凤三跟与孩子聊聊。再怎么說,這关系着一個孩子、关系着整個家庭。应笑心裡暗自打算凤三夫妻下次来时她先跟对方二人好好聊聊這個事情。 应笑发现语音消息已经发来两個小时了,也不知道那边這会儿是孩子還是妈妈,便沒回复,结果,因为应笑沒搭理她,到了中午,应笑竟然又收到了那孩子的n條语音。 莫名其妙地被骂,应笑心情也不好了。 ………… 中午是跟萧七七一起吃的。 应笑发现,她每次有烦心事儿的时候,穆济生都也有烦心事儿。 萧七七一放下盘子就问应笑:“笑笑,穆医生那边儿怎么样了?” “嗯?”应笑叼着牛肉面,“什么‘那边儿怎么样了’?” “啊,”萧七七很惊讶,“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萧七七道:“新生儿科转過来個22周半的超早产儿!!!22周三天也不四天,妈妈的宫颈机能不全。xx镇的一家医院打来紧急求救电话,周医生和主管护师和呼吸科一個医生三個人去镇医院跟转运的。马上就到了!” “啊……”萧七七是产科医生,与新生儿科几個医生联系很多关系很好,能看到她们的朋友圈,也经常聊,反而知道应笑這個医生“家属”不知道的。 “22周半……”应笑咋舌,“這也太早了吧。” “是啊,”萧七七說,“還沒有一只手大呢,头都沒有乒乓球大!皮肤真是‘吹弹可破’,腹壁都是半透明的,脏器位置都能看到……不過我其实也很少见到。幸好咱们這個超早产儿体重不是特别低,可能還是有希望的。如果真的成功救治了,就打破了全中国最小胎龄的记录了。” “嗯。” “科室主任是总指挥。”萧七七眨了眨眼,“不過,科室主任好忙好忙。他们科室诊疗的事基本都是秦副主任管。秦副主任你认识嗎?特和蔼的一老太太。”“好像,他们决定全科动员,科室主任带领团队,而后成立多個专业小组,比如诊疗小组、母乳喂养小组、营养管理小组、呼吸小组、发育小组、采血/输血小组……专门人干专门事。” 应笑:“哦哦哦哦……” 应笑听穆济生說過,对于這种破纪录的极低体重超早产儿,各医院的新生儿科都会组建医疗团队,有一些是整個科室成立多個专业小组,专门人干专门事,毕竟大家都有专长,比如有的护士擅长抽血,有的护士擅长别的。也有一些新生儿科的重点是控制人数,为防止感染等等采用‘专人专护’,比如组成两個管床医生、两個二线医生、两個护士的医疗团队,专门诊疗這個宝宝,24小时一对一,一個人干所有的事。這样可以减少人员接触、降低感染几率,毕竟22周的小婴儿免疫力太弱太弱了。而且,這样也能比较保证照护等等的连续性——這几個人非常清楚宝宝的状况,而不用总交接来交接去的。 萧七七压低声音:“然后啊,穆济生好像想当诊疗小组的组长。本来,按照年资肯定是轮不到他的,主任医师全都在呢!可是啊,穆济生在斯坦福时成功救治過22周多的……還是两個,美国的新生儿科不得不說還是强的,21周都有能活的。穆医生說其中一個跟這宝宝情况很像,但是他们成功救治了——斯坦福有一個博客,大主任也看了一下那個宝宝的报道,确实很像。显然,有经验的话,对于剂量等等东西能把握得更加准确,這种宝宝每次治疗都要反复权衡利弊的,耐受性太差了,连抽血都要计算计算抽出多少能测出来,又不浪费一滴!云京三院目前为止最小胎龄是23周半,550克好像,說句实话差不少呢!” 应笑听得眼睛直了。她說,“你吃饭啊七七,你的饭菜都要凉了。” “嗯嗯。”萧七七并不在意,顺着本能吃了一口饭:“另外,穆医生說他年轻,又沒结婚也沒孩子的,天天住在科室裡头也沒什么太大所谓。他家還在天天家园,随时能赶到医院。你懂的,新生儿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出现变化,說一分钟一变化都不過分,又急又猛的。当然了,他即使在,大主任的每天查房、全科室的集中讨论也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啊,”应笑說,“這听起来,穆医生是很合适啊。随时可以赶到医院,又有成功的经验。在科室的二线裡头穆医生也最厉害了吧?他几次为危重患儿提出了牛逼的建议。他虽然是副主任级别,但一点不比主任医师差的。” “对。”萧七七說,“可是呢,他们现在有点麻烦。” “麻烦?”应笑一愣。她想了想,问萧七七,“主任可能不太愿意?” “聪明啊我的笑。”萧七七又八卦道,“薛医生和单医生也想参与救治宝宝。昨天中午穆医生骂薛医生嘛,薛医生摔门而出,整個科室人尽皆知,這肯定算不安因素。薛医生是主任亲戚,這些年前也任性惯了,整個科室沒什么人给薛医生坏脸色的,而且,他们俩是新生儿科最年轻的两個副高,总归是有竞争关系的,在穆医生過来之前,我們大家全都以为薛医生会继承衣钵呢。现在這個节骨眼上,转运宝宝可能打破全中国的胎龄记录,诊疗小组的组长又绝对是中坚力量,如果大主任不给高年资的主任医师当,而是破格给穆医生,就說明他特别欣赏、特别力挺穆医生啊!”萧七七手拍拍桌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的样子,“那薛医生就特被打脸是不是……孩子如果救治成功,打破了国内记录,穆医生以后就能鼻孔朝天横着走了!他就是大明星了!薛医生则好尴尬哦。大家都說大主任是自己姐姐照顾大的,你想啊,他這样对他姐姐的儿子好像有点不大厚道。” “不算骂吧……有点凶而已。结果别人正好听到。”应笑又說,“八卦传得太夸张了。” “還有,”萧七七的消息很灵通,“好像,穆济生跟科室主任最近几天也有些矛盾,大主任正晾着他呢……因为穆医生的一些建议大主任不大喜歡,而穆医生又不肯放弃。似乎好像還有更严重的事。我瞎說啊,大主任他会不会也不太想让穆医生当他们科室创纪录的大明星,显得自己离不开他似的。” 应笑:“…………” 怎么這样。 她问:“什么建议啊?” “好像是,穆医生說很多早产儿的妈妈特别担心特别焦虑,甚至特别自责,一天到晚以泪洗面的。他想搞個‘互帮互助’,妈妈们出院之前填個表格,给予授权,写上自己的地址、年龄、职业、学校還有宝宝出生时的周数、体重、性别等等东西,以后如果哪個妈妈有产后抑郁的倾向了,医院就可以介绍其他早产儿的妈妈给她们,让她们聊一聊,這样,妈妈们跟相同周数相似体重的宝宝的妈妈、甚至跟同個省市家乡同個毕业学校的妈妈聊過以后,就能知道宝宝出院以后一切都会很好很好,因为其他宝宝都很健康也很聪明,這样她们的担心和焦虑就能被缓解了。穆医生相信‘過来人的’宝宝妈妈都会愿意帮助其他妈妈的。” 应笑:“啊……” “可是呢,大主任觉得這并不是新生儿科的业务范围,新生儿科人手有限,大家已经很忙很忙了,沒有心思搞七搞八。他们的患者是宝宝,不是妈妈。大主任說這种做法太西方的那一套了。唔,這的确是穆医生以前医院的东西啦,但那边有社工负责,我們沒有,所以只能医生护士自己干。可穆医生却還是认为這种‘牵线’很有意义,早产儿和患病儿的妈妈们是很孤独也很害怕的。他认为参与项目的妈妈们可以網上填写资料,這样医院有需要时数据库裡筛选筛选就出来了,不费劲,可大主任還是坚持這些事是自找麻烦。唔,他說的也有道理啦。” “……” 应笑觉得,穆济生是真的变了。以前,穆济生的心思全在宝宝身上,而现在呢,与自己经常性地聊天以后他越来越关心妈妈们的心理健康了。 “還有,好像是,他希望能更系统地向父母们通知病情。现在咱们医院nicu是有事儿通知父母,沒事就不通知了,所谓‘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過父母可以打电话。可实际上孩子父母每天都在心惊胆战。斯坦福是每早九点向父母们汇报病情,一個一個地打视频,穆济生說這個方式太花時間太不现实,但是我們可以尝试比较新的一些方法,比如手机app……” 萧七七讲了很久,应笑這才知道最近穆济生的另外一面——穆济生并沒有告诉她自己的挫折与艰难,不想让她一起担心。 可是,应笑想:自己难道就真的什么安慰都不提供了嗎? 她能提供什么安慰呢? 嗯……她想起了她那天在商场柜台见到的一样东西。 对面萧七七還在說:“他们似乎還有更严重的矛盾,我沒打听到。說实话啊,我都不知道该希望穆医生当這個诊疗小组的组长,還是不希望他当了。22周半,救治成功的几率太低了。成功了,他当然是横着走,可如果沒成功,可能就变成薛医生横着走了!” “当然希望,因为他本人希望。”应笑根本沒有动摇,她开始嘁哩喀喳地收拾餐盘,“七七,我去商场一趟。” “去商场干嗎?” “回来再說。”应笑摸摸手机,“行了行了,我走了。对了七七,你的八卦真特么多。”其实萧七七的朋友关系应笑基本全都知道,她大概能推测出来萧七七的八卦来源。 萧七七:“……” ………… 应笑跑到云京三院正门外的商场一楼买了一样小东西,而后又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住院楼的新生儿科。 她给穆济生发了一條微信:【现在在nicu嗎?我在大门口。你有一分钟的時間嗎?我买了個小东西。沒時間就算了,晚上再說!】 穆济生很快回:【有。别动。】 应笑刚刚揣好手机,就见穆济生走了出来。 见到应笑,他的眉头轻轻一挑:“笑笑?” 应笑看得出来穆济生有些疑惑。 “嘿嘿,”应笑迎上去,带着喜歡以及仰慕,還有相信以及期待,說,“穆济生,手伸出来。” “???”穆济生虽然疑惑,但還是听话地伸出了左手。 应笑低头,将一只锦鲤手链轻轻系在他手腕上,說:“穆济生,你知道嗎,這個可以带来好运!给你、给小宝宝,全都带来好运!” 穆济生垂下眼睛,一顺不顺地望着自己手腕上面灵动的鱼。鱼的身子是红宝石,鱼头、鱼鳍、鱼尾等等部分则是足金,镶嵌于宝石之上,鱼的线條干净、优美,寥寥几笔栩栩如生。而头尾两边则是红色的手绳。 “我知道你不能戴,這会划伤小宝宝们。”应笑扬着小尖下巴,“你就……你就……你就挂在墙壁上吧!你办公室桌的墙壁上不是有块小白板嗎?你就挂在最顶上的钉子上!這样你写下的每個决定都能沾上一点喜气呢。” 穆济生的右手食指轻轻摸摸那條锦鲤,从鱼头到鱼尾,并且感受到了它的生动,接着,他抬起眼,望进对方黑漆漆的清如神潭的眼睛,右手握着左手手腕,唇弯了弯,說:“谢谢你,笑笑,我真高兴……在這时候能见见你。” “嗯,好的。”应笑也看着穆济生的眼珠,又說,“对了,它姓穆,叫穆安安,是你的了。” 穆济生的笑容未收,他晃晃手腕:“行,那我跟安安先回去了。” “好。” 穆济生转身,刷了下卡,又用带着锦鲤手链的左手一把拉开病区的大门,坚定地、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第67章 超早产儿(三) 超早产儿(三)…… 应笑回到生殖中心后還是惦念男朋友。当然她也清楚自己应该集中精神面对患者。 幸好,就堪堪在午休结束之前,穆济生像知道应笑在挂念自己担心一般,发来了两條微信:【你应该已经知道這边转来一個22周的超早产儿了吧?】【我刚当上诊疗小组的组长了。】 应笑捏着手机,忍不住說了一声儿:“yes!” 穆济生如愿以偿了! 当然,這只是万裡长征的第一步。那個孩子和穆济生,還有孩子的父母,還有医院所有医护,都需要打一场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为了一個生命的延续。 而她自己呢,也正在与准妈妈们過一個一個高高低低的坎儿,這回,是为了一個生命的出现。 同时应笑也有点儿觉得她自己和萧七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看上去,新生儿科的大主任并沒有打小九九,并沒有为了不让穆济生“上位”而故意将诊疗小组组长的位置任命给差一点的其他医生。穆济生是最合适的,所以他当上了诊疗组长,一切其实非常简单。 另外一边,新生儿科草木皆兵。 办公室裡,穆济生向婴儿父母详细讲述孩子状况以及可能的后遗症:“……可能最后人财两空,中国目前仍然沒有22周的成功先例。你们确定‘全力救治’嗎?” “我們确定。”孩子母亲、孩子父亲双手十指紧紧相扣,母亲說,“医生,請不要在乎花多少钱。我們想保這個孩子。他……来之不易。我們夫妻一共做了三次试管才怀上的。” “好。”穆济生道,“如果,我是說万一发生严重問題,比如严重的脑出血和或者视網膜损伤,我会再与你们確認的。你们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好。我們明白。”孩子妈妈一直在哭,她的声音一抽一抽的,“医生,請……尽量救他。他想活,你们让他活下来,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