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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命裡有时终须有

作者:孙晓
卢云满怀心事,缓缓返回寄居客栈。 他甫一走进客栈,自对店小二道:“取坛大麴来。” 那小二一愣,道:“不是明日才放榜嗎?怎么公子這会儿就要喝酒了?”那小二曾与卢云聊過一阵,知道他是赴京殿试的考生,此时便出言相询。 卢云苦笑道:“放不放榜,对我都沒什么不同了,唉,取酒来吧!” 那小二笑道:“公子莫要這般說,你好歹也是举人出身啦,算来比寻常人强上太多,只要不遇那些进士出身的大人们,你可是谁也不怕哪!” 卢云心道:“唉…可我就专门遇上這些进士大官…”他取過酒碗,自饮自酌起来。 正饮间,忽然一人道:“我操你奶奶,不是說好要来找我嗎?又他妈的骗你老子!!” 卢云听這声音粗豪,满口污言秽语,一时心头大喜,抬头叫道:“秦将军!” 果然眼前那人身着军装,腰悬钢刀,正是“火贪一刀”来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考得怎么样啊?” 卢云尴尬一笑,道:“我也不晓得。這几日浑浑噩噩的,好容易撑過贡试,谁知来到京裡,却始终定不下心来,唉……想来准是落榜了。” 秦仲海“我呸”、“我呸”地连吐了几口唾沫,大声道:“放屁!還沒放榜就先放屁!我說你定是高中榜首,大魁天下!” 卢云摇头苦笑道:“别說了,喝酒!喝酒!” 秦仲海与他干了一碗,骂道:“许久不见你老兄了,却還是這幅倒楣相,快多喝几碗吧!” 两人喝了一阵,卢云见秦仲海眉宇间也有淡淡的忧色,想来最近定有什么不顺遂,当下便问道:“我看秦将军好像有什么烦忧?可是皇宫裡有事?” 秦仲海干了一碗,道:“這些日子朝中斗得好凶,這你可曾耳闻?” 卢云奇道:“竟有這种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秦仲海想到琼贵妃等人的事情,忍不住心下烦闷,摇头道:“此事不方便提,咱们還是私下再說吧。反正你老兄這趟回京,总要留個一年半载的。” 卢云低声道:“怎么了?事情真的很严重?” 秦仲海举起酒碗,道:“别說這许多了,喝酒喝酒!” 卢云也是心烦意乱,当下举起酒碗,两人一饮而尽。 這夜两人心情烦乱,只喝個烂醉如泥,秦仲海直到三更才回去。 第二日清早,宫中送出榜单,便要在承天门外张贴,秦仲海不顾昨晚全身酒臭,一大早便到卢云的客栈裡叫嚷,硬把他拖了起来,喝道:“大喜的日子来啰!” 卢云宿醉未醒,头還痛着,一见他這幅神气,便叹道:“秦将军快别這样,一会儿若要失望,那岂不更加难受?” 秦仲海呸了一声,道:“你看看外头,谁来看你了?” 卢云尚在穿衣,猛见一條大汉冲了进来,這人右手带了只铁手套,正是伍定远到了。 卢云喜道:“伍兄!” 伍定远一把将他抱住,叫道:“你终于回来了!可想煞哥哥啦!” 卢云心下歉然,他那日走得太急,不曾与伍定远道别,当即叹道:“小弟那日好生失态,請伍兄……” 伍定远大声道:“什么失态不失态?大家自己弟兄,還說這许多?” 秦仲海走了過来,嘿嘿笑道:“是啊!大喜的日子来啰!咱们還說這些废话作啥?卢兄弟,你自己說,你是状元還是探花啊?” 伍定远用力往卢云肩上一拍,喝道:“卢兄弟当然是钦点状元!” 卢云见他二人這幅神态,心中感激,垂泪道:“两位兄长這般爱护卢云,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回报?” 秦仲海笑道:“回报個屁,你考上状元后,請咱俩上酒楼乐一乐,那便是最大的回报啦!” 伍定远见卢云泪流满面,不由得心下担忧,问道:“怎么了?看你這個模样,真是沒有考好?” 卢云抹去了泪水,笑道:“不管有沒有考好,总之都已解脱了,唉……大家看榜吧!” 三人走到承天门,只见四周满是人群,都是考生的家属亲友,秦仲海见卢云脚步迟缓,有意替他打气,便笑道:“卢兄弟,咱们打個赌吧!” 卢云沒精打采地道:“打什么赌?” 秦仲海笑道:“你若是考中了状元,那便把裤子脱了,在這承天门绕行一圈,你說可好?” 卢云面色一窘,道:“将军這话太也无聊,我一来考不中状元,二来不做這等无聊事,将军怎地却作這荒唐赌约?”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反正你自以为不中,那咱们便赌上一赌,却又何妨?”卢云不答,迳自往前走去,秦仲海笑道:“不說话便是答应了,老子可计较得厉害。” 三人正要往榜下挤去,却见杨肃观也已到了。伍定远伸手招呼,叫道:“杨郎中也来啦!”杨肃观身边站着一名少年,只见他眉清目秀,约莫二十岁上下,容貌与杨肃观颇为相似。 杨肃观笑道:“這是胞弟绍奇,他也参加今年的殿试,我特地带他来看榜。” 那杨绍奇虽然年幼,却已颇见老练,他向众人一拱手,道:“小弟绍奇,见過各位兄长。” 伍定远连忙還礼,道:“绍奇将门虎子,定然是金榜题名了。” 秦仲海走上前去,不怀好意地笑道:“有其兄必有其弟,又来了一個小小风流郎啦!可别到处采花啊!” 杨绍奇脸上一红,不知该怎么回话,杨肃观却轻咳一声,道:“仲海别欺侮舍弟。” 杨肃观俊目回斜,霎时见到卢云,他心下一凛,抱拳道:“卢公子,久违了。” 卢云嚅啮地道:“好……好久不见了。” 杨肃观微笑道:“卢兄今日也是来看榜的么?” 卢云嗯了一声,只低下头去,却不打话。 杨肃观道:“卢兄才学過人,必然金榜题名。在此先向卢兄恭贺了。” 秦仲海斜目瞪了他一眼,跟着往地下吐了口脓痰,恶狠狠道:“别說這些客套废话了,大家各去看榜吧!” 杨肃观笑道:“好說,诸位請吧!”他拉着弟弟,便自转身离开。 秦仲海见榜单已然贴上,当即大声道:“走啦!咱们這就去看!”說着伸手揪住卢云,道:“从榜首看起,第一眼就看到你卢状元的大名!” 伍定远也道:“秦将军說得沒错,卢兄弟才华洋溢,正该是状元!” 谁知卢云却闪了开来,低声道:“我自从后头看起吧。” 秦仲海不愿勉强他,便与伍定远使了個眼色,伍定远会意,当即跳了過来,重重地往卢云肩上拍了一记,为他打气道:“一会儿见了你的名字,哥哥马上找你庆贺!” 当下兵分两路,卢云从榜尾看去,秦仲海与伍定远从榜首看去,卢云一路唉声叹气,寻思道:“名落孙山的滋味我早已尝過,人生不如意事十常,一会儿见不到我的名字,我可不要自暴自弃才好。” 他长年失败,早已心灰意冷,当下便从最后一名看去,只见“赵一飞”、“严松正”、“李如龙”等名字高悬其上,這些人高中三甲,都赐与“同进士出身”的地位。卢云满心寂寥,心道:“今年榜尾叫做赵一飞,我若再次落榜,那可算是名落赵山了。” 他微微苦笑,再往下看,赫然见到“周洋”的名字,卢云心下一奇,那日自己一时义愤填膺,曾帮此人付清過堂费,想不到這人当真了得,居然也中了进士。 卢云心下敬佩,想道:“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我這番帮忙也算值得了。”一时也为那周洋开心。 再往下走,便是二甲的榜单,此处共有十五员名额,皆赐“进士出身”的地位。卢云走不数步,登时见到“杨绍奇”三字。 卢云心中赞叹:“杨门果然非凡,父子两代居然出了三名进士,真可比得上当年的苏氏父子了。” 当年苏洵、苏轼、苏辙一门三杰,尽取进士功名,传为千古佳话,看這杨家父子如此了得,自当传诵一时了。 卢云慢慢看去,只见二甲十五人中也沒有自己的名字,這次一共录取四十三位进士,那“二甲进士出身”与“三甲同进士出身”共占四十人,只余下“一甲进士及第”三名员额。 卢云心中苦笑,寻思道:“二甲也沒有了,看来是沒我的份了,唉!是该回山东的时候啦。” 只听身边有人啼哭不休,却也有人大笑不止,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场面,远远那杨家兄弟已在庆祝,卢云心下苦笑,想道:“其实我早已料中自己名落孙山,又何必哀伤什么?嘿嘿,把這鬼榜看完吧,等会儿好好计画日后生路,那才是正经生意。” 当下强作微笑,勉强往下看去,只见那探花名叫“江大清”,便是那江充的侄子,卢云干笑一声,想来读卷官還是重视出身门第,否则這江大清脑满肠肥,却要如何中举?卢云轻叹一声,再往下看,只见那榜眼叫做“胡志廉”,照名字来看,這人志向非比寻常,当是以清廉为职志的人物,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看到這裡,卢云已是满心苍凉,面如死灰。他见秦仲海与伍定远二人兀自站在前头,当即走上前去,低声叫道:“秦将军!伍制使!咱们该走啦!”他叫了一阵,谁知秦伍二人好似中邪一般,只痴痴地看着榜单。 卢云心下难受,低声道:“秦兄!伍兄!咱们去喝酒吧!” 秦仲海怔怔地道:“你沒看见自己的名字么?” 卢云叹道:“沒瞧见,唉……” 伍定远呆呆地道:“真的沒看见么?” 卢云心下一酸,道:“真的沒有。” 秦伍二人对望一眼,道:“读书過多,果然会损伤目力。”跟着往上一指,齐声道:“那個斗大的卢云两字,你怎么沒看见啊?” 卢云全身大震,抬头一看,霎时见到了一十三個大字。 “钦定一甲状元卢云,赐进士及第”深秋时分,金黄色的阳光闪耀在這几個大字上,望之灿烂夺目,宛若黄金所就。 卢云全身如中雷击,颤声道:“這……這真是我的名字么?”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他妈的,不是你卢云,莫非是卢一云嗎?” 伍定远笑道:“卢兄弟,恭喜你了!你這下终于光宗耀祖,扬眉吐气啦!” 卢云全身抖动,双膝一软,已然跪倒在地。 秦仲海惊道:“怎么了?中风了嗎?” 卢云泪如雨下,号啕大哭起来:“爹!娘!我中了!我中了!你们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呜呜…呜呜……” 一时之间,十年寒窗的辛酸,四海流落的苦楚,都在這刹那得到回报。 今日今时,卢云二字,名扬天下。 秦伍二人心中也是一酸,互相望了一眼,都想道:“想我們卢兄弟真個吃尽苦头,此刻终于苦尽甘来了。” 秦仲海见他啼哭不休,知道难以相劝,当下猛使個眼色,伍定远立时会意,随即将卢云架起,卢云惊道:“你们要干什么?” 秦仲海大笑道:“你忘了方才的约定么?” 卢云颤声道:“什么约定?” 秦仲海大声道:“只要你中了状元,便得脱了裤子,在這承天门上绕個一圈啊!”說着便要来解他的裤带。 卢云又羞又急,连连闪躲,却给伍定远牢牢架住了,這“披罗紫气”使来,卢云怎能挣脱?只能哀哀叫苦,拼命讨饶,惹得旁观众人偷笑不已。 秦仲海喝道:“還动!再动老子便要出刀了!”三人又哭又笑,便在榜单下闹做一堆。 “小姐!小姐!你可知道今年的状元是谁?” 這日顾倩兮正自梳妆,忽见小红气急败坏的奔来,口中不住叫嚷。 顾倩兮皱眉道:“你怎么了?有话慢慢說。” 小红喘了口气,道:“小姐啊!你可知道今年的状元是谁?” 顾倩兮照了照铜镜,沒好气的道:“我怎知道是谁?還不是那家大官的公子了。” 小红摇头道:“不是,不是……今年的状元是個破落户出身,還是你识得的人呢!” 顾倩兮奇道:“哦!我识得的?难不成是裴盛青那個纨裤小子么?” 小红道:“他家可不是破落户。” 顾倩兮横了小红一眼,道:“你有话便直說,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卖关子了?” 小红低声道:“今年的状元姓卢,单名一個云字。” 顾倩兮大吃一惊,手上的铜镜登即摔下,颤声道:“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小红道:“状元郎正在游街哪!你不信便去看吧!” 顾倩兮急忙奔上楼去,小红追了過去,叫道:“小姐别急啊!”但顾倩兮奔得好快,转眼便不见人影。 顾倩兮站在阁楼,伸手将窗户推开,霎时只听鞭炮声响,铜锣不断,她伸头出去,只见远远地走来一阵车队仪仗,四下百姓都已上街围观,车队当前走着匹高大白马,上头更坐着一名英俊男子,只见他身上绑了條红带,头上還瓒了朵大红花,正是当年在她家中做過小厮的卢云。 顾倩兮凝望着他,只见卢云過去那点淡淡的忧郁早已褪去,已然换上了满面的笑容,自向两旁街坊挥手,正是春风得意的写照。顾倩兮想起前几日两人的诀别,心中忽感一酸,眼泪险些落下。 此时小红也已過来,主仆二人同在窗口探看,小红看了卢云一眼,叹道:“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想当年這姓卢的多惨,现下却成了钦命状元,唉…真是世事难料……” 顾倩兮轻轻一叹,拭泪道:“這些本是他该得的,卢公子才华過人,又饱经艰难折磨,他若不中状元,却该是谁来中?”她极目望去,只觉两人之间好远好远,卢云的面目也是渐渐模糊。 說话间,小红已然看到卢云向前行来,她轻拉小姐衣袖,悄声道:“小姐你看……他朝你這儿看来啦!” 顾倩兮低头看去,果见卢云已行到近处,正自凝目朝自己看来,顾倩兮忽地一咬牙,伸手掩上了窗子。小红惊道:“小姐,你怎么了?” 顾倩兮垂泪道:“他不是說過了嗎?从今以后,我們两人就毫无瓜葛,我又何必再见他……” 小红拉住了她的手,劝道:“小姐,那日他是吃杨大人的醋,你可别和他当真。” 顾倩兮坠下泪来,颤声道:“一切都算了……他点上状元后,還会记得我嗎?唉……隔了两年,大家也都生份了,他能飞黄腾达,我也替他高兴……”說着头也不回,迳自走下楼去。 小红看着小姐离去的背影,心道:“這姓卢的小子实在太混蛋了,以前穷苦的跟狗一样,全仗咱家老爷小姐照顾,现下稍一发达,非但不懂得来叩谢恩德,還向小姐說那些决绝的话,真是狗都不如的人。”她越想越气,猛地打开了窗子,一口唾沫往下吐去,骂道:“我呸!中了状元就了不起嗎!” 却听下头人声喧哗,一名粗豪汉子吼道:“你他妈的小丫头乱吐口水,可是找死啊!” 小红心下一惊,眼见那卢云竟然還在窗下,正自痴痴地往上看着,慌张之下,便急急关窗走人。 那粗豪汉子正是秦仲海,他這日拉了伍定远,两人兴高采烈地陪着卢云游街,谁知行到顾尚书的府宅旁,冷不防却给一阵口水吐中,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破口大骂,待见那小丫头慌不迭地溜走,便对卢云道:“走吧!這儿有啥好看的!快回去寻乐吧!” 忽听伍定远道:“秦将军,你别把口水抹在我的衣服上,這件衣裳可值五两银子呢!”却是秦仲海随手抓了他的衣裳,迳往自己脸上擦去。 秦仲海笑骂道:“嘿嘿!這可是小女孩儿的口水,香得很,不比老子的脓痰,一点也不算脏。” 两人相互调侃一阵,谁知卢云還是呆若木鸡,伍定远過来劝道:“卢兄弟,咱们快走吧!你可把道路都堵起来了。” 秦仲海皱眉道:“你搞什么啊!可是肚疼要借茅房么?”說着就走到顾家大门,伸脚踹道:“他妈的!有人要拉屎,借個茅房一用!” 卢云一惊,道:“秦将军别捣乱,咱们走吧!”在秦仲海的大笑声中,众人便自走了。 是夜众人借了柳昂天的府宅,办了個大宴,卢云虽然朋友不多,但柳昂天着意为他邀了大批朝臣,众位大臣一来是为了柳昂天的面子,二来也是对這新科状元颇为好奇,除了江充、刘敬两大首脑以外,其余诸大臣尽皆云集柳府。卢云见众位宾客围着他直打转,只把他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张惶失措,受宠若惊,连說话也结巴了。 一名胖大老者走来,笑道:“這便是新科状元么?果然是一表人才!” 柳昂天拉住卢云,笑道:“卢贤侄過来,快快见過首辅大人!” 卢云心下一惊,這首辅乃是当今阁揆,内阁大学士之首,当下颤声道:“晚辈卢云,见過阁揆大人。”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甭叫我阁揆大人,那多生份,叫我孔老爷子吧!” 柳昂天见孔大学士喜爱卢云,心下也甚高兴,便笑道:“卢贤侄,你日后若能得孔老爷子宠爱,那可是不得了的大助益啊!” 孔老爷子道:“你现下中举了,可曾想過要去哪個部会干事?”他见卢云不答,又道:“你是状元,那自是庶吉士,若想留在六部主事,那也毫无問題。你若嫌待在京裡气闷,老夫也可保举你去外地当知州知县……”他正自喋喋不休,忽见卢云面色呆滞,已然自行离去,孔老爷子又惊又怒,喝道:“你這小鬼,我话還沒說完哪!” 柳昂天知道卢云的脾气最是特异,当下干起了苦差,连连对孔老爷子赔罪道:“小孩子嘛!老爷子别计较,凡事都看在我老柳的面子上……”說着便将孔阁揆拉到一旁,两人自去饮酒。 却說卢云是看了何人,竟让他如此心摇神驰?只见他泪流满面,走向一名清瘦的老者,跪下道:“顾伯伯!卢云来给您叩头了。”說着拜了下去。 那老者面貌清瞿,看来仙风道骨,正是顾倩兮之父,当今兵部尚书顾嗣源。 当年匆匆一别,至今已有二载,中间不知发生了多少事。顾嗣源有无数话想說,喉头却似哽了。他虽爱卢云之才,但家人作梗,硬要逼得卢云离去,终令他惆怅悲痛,两年来难以自己。本以为终生不得再会,谁知天可怜见,终教卢云大魁天下,二人才得以再次相见。 顾嗣源轻抚卢云脸颊,面上老泪纵横,喃喃地道:“好孩子,那日我看了榜单,還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托人打听之下,才知真的是你。云儿啊云儿,拨开乌云见天日,你十年寒窗辛苦,总算不枉了……” 卢云心下激荡,泪水滚滚而落,霎时两人抱在一起,同声痛哭。 柳昂天、秦仲海等人见状,纷纷围了過来,秦仲海笑道:“咱们卢兄弟高中状元,却哭得大出丧似的,這是在干什么啊!” 众人听了他的话,都是笑了起来。顾嗣源抹去泪水,叹道:“是啊!今日状元攒花,真不该掉泪的。” 伍定远向来周到,忙将卢云扶了起来,替他把衣衫整理了。 柳昂天问道:“原来顾大人认得咱们卢贤侄,只不知你二人怎生识得的?” 顾嗣源叹道:“這說来话长了,云儿以前是我在扬州的幕宾。” 众人纷纷赞道:“顾大人果然有眼光!用了個状元当幕宾!” 卢云回思往事,垂泪道:“若非顾伯伯当年提携照顾,卢云焉有今日?” 顾嗣源叹道:“你能有今天,全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与老朽沒有半点关系。好孩子,你真是了不起啊!” 秦仲海见卢云眼眶一红,怕他二人又要抱头痛哭,到时不免阴风惨惨,敢忙打趣道:“好啦,快去喝上两杯吧!不然听多了两位的肉麻话,我看一会儿也不用吃饭了,得先清了這一身鸡皮疙瘩才行啊!”众人闻言,无不大笑起来。 柳昂天笑道:“仲海說得是,大家先开席,喝個两杯再說吧!”說着伸手肃客。 顾嗣源牵了卢云的手,微笑道:“咱爷儿俩今日好好喝上一盅,不醉不休。” 卢云抹去泪水,点头道:“小侄正要向顾伯伯赔罪,谢過当年不告而别之罪。” 顾嗣源哈哈大笑,道:“你高中状元,那是何等喜事,什么罪都该赦了!” 众人欢饮,高谈阔论,卢云几次想与顾嗣源细述别来离情,但无数宾客上前敬酒,却让他全然不得空闲,顾嗣源却不以为意,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席间杨肃观也上来敬酒,只见他神态大方,对卢云一笑,道:“那日在承天门下,我就說過卢兄必当高中,果不出所料,当真可喜可贺!” 众宾客见杨肃观容貌俊美,卢云神采飞扬,无不出言赞道:“柳门人才辈出,你看看,光是进士就有两位哪!” 一名老者端着酒杯,走了上来,只见他身形高大,满面富贵之气,正是国丈琼武川来了。他望着杨卢二人,见二人仪表出众,忍不住心下称羡,便对柳昂天道:“你好福气啊!這两個小朋友真可算是一时瑜亮,却又都在你门下主事,你可一人占尽天下所有的好处啦!” 這位国丈往日虽不与柳昂天交好,但在华山上见了柳门几名年轻俊杰,有意结交,便借這個宴会過来柳府,料来日后必与柳门一系日益亲近。 柳昂天听了這话,心下甚喜,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国丈金口谬赞,老夫真是担当不起啊!哈哈!哈哈!” 御史何大人与柳昂天要好,自也受邀而来。只听他笑道:“都說‘柳门二将,文杨武秦’,看我們杨郎中、秦将军,那都是老招牌、老字号了,日后加上了這位新科卢状元,那更是大大的生力军!” 琼武川曾赴宁不凡的归隐大典,见過伍定远的身手,他走上前去,伸手拉過伍定远,笑道:“柳门非只出了一個文状元,咱们這裡還有位大战华山掌门的武状元啊!” 伍定远听国丈赞扬,敢忙谦逊道:“不敢,那日若非宁掌门相饶,在下早给人杀了,怎好来說嘴呢?” 秦仲海笑道:“伍制使又来虚伪工夫了!” 伍定远干笑两声,便不再多言。 琼武川哈哈大笑,道:“方今柳门兴盛,不再只是‘柳门二将,文杨武秦’了,咱们可得改個口,为他们取個新名才是。” 众人纷纷附和,都问道:“该取什么名字才是?” 何大人道:“既然现下是四大将了,咱们该叫他们柳门四将才是。” 礼部胡尚书接口道:“何大人說得是!柳门四将,杨秦卢伍!听起来如何?” 秦仲海皱起眉头,道:“听起来喀啦枯噜的,好不难听。” 何大人笑道:“那该取什么名字?” 秦仲海哈哈大笑,笑道:“我說咱们该叫柳门四兽,鸡鸭鱼肉……”冷不防韦子壮已然伸出手来,将他的嘴给捂住。 顾嗣源才华高绝,微一沉吟,已有见地,当下道:“這样吧!咱们各取他们名字中的最后一字,肃观贤侄就取‘观’字,仲海将军便取‘海’字,云儿便是‘云’字,定远制使便取個‘远’字,咱们依着他们的官职高低,称他们为‘柳门四少,观海云远’,诸位以为如何呢?” 众人赞道:“好一個‘观海云远’,不愧是当今兵部尚书的金口!” 這夜众人兴起,便给柳门四名年轻英雄定了個排名,众人各取他们名字的最后一字,依着官职的高低排名,合称为“柳门四少,观海云远”,這观自是“风流司郎中”杨肃观,海便是“火贪一刀”秦仲海,云是“新科状元”卢云,远则是“天山传人”伍定远。众人都觉這“观海云远”大是文雅,都是赞不绝口,连秦仲海這等粗鲁的人也陪笑了几句。 众人欢饮,直至深夜,方才慢慢散去。 顾嗣源临去时召来卢云,道:“明日皇上要赐宴,你好好应对,等午宴過后,你来顾伯伯家坐一坐,顾伯伯有话跟你說。” 卢云想起顾倩兮,自点中状元以来,两人還未曾见上一面,只不知她是否会原谅自己在茶铺的决绝。想起游街时顾倩兮满脸怒气地关上窗户,不由得更添担忧,寻思道:“那日我托小红說那些话,本是要她忘了我,谁知…谁知上天捉弄,却又叫我点了状元,我可该如何求她原谅我?”他嚅啮地道:“顾伯伯……我……我……” 顾嗣源见他面色迟疑,以为他是怕二姨娘的骚扰,当即道:“好孩子,你還怕二姨娘么?”這话反倒提醒了卢云,他想到二姨娘的尖酸刻薄,忍不住又是一叹。 顾嗣源道:“你现下是进士了,沒人能为难你什么,你只管放心来,知道了么?” 卢云嗯了一声,正要询问顾倩兮的近况,忽听一個清越的声音道:“顾伯伯,小侄先告辞了,你们慢慢聊吧!”身旁擦過一人,却是杨肃观。 顾嗣源见杨肃观過来,便点头微笑道:“赶紧回去吧,晚了你爹爹可要担心。”言语甚是熟稔亲切,料来顾嗣源定也极为疼爱這位晚辈。 杨肃观颔首答应,转向卢云,說道:“恭喜卢兄了,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你還要上朝面圣呢!” 卢云看着杨肃观英俊世故的俊脸,一时竟是哽住了。 杨肃观却是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日后同朝为臣,咱们可要相互打气。”跟着转身道:“顾伯伯,小侄先走一步。” 卢云看着杨肃观离去的背影,心中忽地起了烦乱之感,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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