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地圖(上) 作者:午后方晴 在东十字大街桑家瓦子路口,宋九买了几個肉饼吃。天也黑了,到皇宫裡還能讨到东西吃?又递了一個给小黄门。小黄门犹豫一下,也吃了起来。 吃完,两人抹抹嘴巴,宋九骑马带着小黄门奔向皇宫。 但這一回不是在皇城,一直被黄门带到东西大街的,天完全黑下,在裡面七绕八绕地也不知带到什么地方,进了一座偏殿,殿中仅坐着五個人。赵氏兄弟,赵普,薛居正与李崇矩。 宋九施礼,赵匡說道:“平身,坐吧。” 传說前两年宰相范质率群臣奏事,赵匡便說你将奏折递過来,范质起身将奏折递過去,一個太监乘机将范质的椅子搬走。范质不好說,小黄门,你给我将椅子搬回来,只好站着,他站,后面大臣哗啦啦一起站起。以后奏事大臣一起站着奏事。出现這种情况是家俱的进化,原先唐朝桌子很矮,也就是矮几,說人坐着,实际人是盘坐于地,于是大家伙儿一起盘坐论道。到了宋朝出现四方大桌,太师大椅,赵匡感到這样不大好,于是有了太监偷椅子的故事。 明朝改成跪,清朝不但在跪,腰杆子還得挺直,根本就沒有电视裡所演的那种坐着說话的可能。于是骨气或者血性的什么,渐渐在這些似有似无的规矩裡消失。 总的来說规矩不大严格,宋九与赵氏兄弟也打了好几回交道,在室内基本也是坐着說话。不過宋九自觉,将椅子往后挪,然后又看了看,发觉不对,在正中,又往偏处移动。看着他在耍宝,几人脸上表情都有些古怪,欲笑非笑。 赵匡說道:“宋九,這次南下你做得不错,還找了一個好大哥。” “陛下,微臣那样做不需要忌讳吧?” “忌讳?你胆子就這么小?” 李崇矩卟哧乐了。赵匡内心却在犯难,這小子惫懒不但让自己无奈,王祜在潭州写了一封奏折,奏折裡几乎痛心疾首,有学问,有才情,有智慧,也能吃苦,用心,可能他受了那個西方的先生影响,想法新颖,思路开阔,是宋朝难得的人才,可這小子不思进取,性格惫懒让王祜感到深深痛惜。但赵匡有什么好办法?让他南下了,南下做得真不错,性格依然沒有改变。难不成用牛鞭子抽他? 怎么大宋出了這個怪胎? 不去想,又对赵普几人說道:“就這小子,似乎一无是处,但在南方說了一句话,不打算并入我大宋疆土也就算了,打算并入我大宋疆土,地是我大宋地,民是我大宋民,那怕生蛮都是我大宋子民,尊重善待之,宋九,你一月有多少薪酬?” “陛下,微臣每月薪酬有近五贯钱,還有炭柴米布补贴,合在一起能有十贯多吧。” “十贯多钱,能想出這些,再看到巴蜀那边,朕很失望啊。” 赵普几人大气也不敢出。沒有全师雄的事,遮一遮就過去了,全师雄越闹越大,眼看要烽火燎原,将整個巴蜀一起烧着,就算平定下去,又是一個破破烂烂的地方。 宋九嘴张了张,赵匡道:“宋九,你要說什么?” 宋九本来想說若非你那两道圣旨让下面大将误会,那来的事?但不敢說,若是赵匡失误,自己指出来,赵匡会有什么想法?随着了解得越多,他的歷史观全部在颠覆。歷史总是同情悲剧者的,因此史书对柴荣与赵匡难免会美化。但随着了解得越多,宋九隐隐感到赵匡缺点同样很多,未必是史书上那個好得不能再好的长者。自己不能說。 但若是其他人阴谋,自己敢不敢說?看一看如今几個大佬位置,薛居正是前朝旧臣,需要避讳,无法进入权利核心,李崇矩虽权带枢密使,更非赵普对手。王仁赡是完了,吕馀庆是下去了,巴蜀的乱子那么大,不知几年才能回来。若是阴谋,這等手段,宋九敢說嗎? 于是說道:“陛下,微臣只能动嘴,又不做,因此敢說,反正說错了,有各位贤能修正,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說易行难!因此微臣南下看到南方种种,曾感慨一句,微臣是夜郎自大。” “說易行难,你可知道你說的会困惑多少人!” “微臣不知。” “你来說說這张地圖是怎么回事。”桌面上正摆着宋九那一叠日记,用毛笔写的,现在的纸又厚,厚厚一大叠摞在桌面上,此外還有官吏整理后的一些文档。宋九碎碎地說了许多,丁德裕、潘美与王祜又做了许多补充,用快马送到京城,不能這样给皇上看,赵普又让书吏整理归纳,变成若干條,与日记一起交给赵匡。 涉及到的真不少,农耕生产、教育、通商修路、坑矿、民族与农作物本身。 首先是农耕生产,分成几個部分,第一是洞庭湖与湘水边,這一带有许多湖荡子与沼泽地,宋九建议设围。也就是修一道河堤,将這些湖荡子与沼泽地圈起来,实际這也就是后来的圩田与围田,什么田宋九未說了,然后设陡门,水小时能打开陡门放水防旱。水大也有办法,于围内挖沟渠便于交通运输,或挖塘泊,用它们来蓄水,淤泥上岸,抬高田基。這些水面也不会浪费,可以载藕种茭养鱼。汛期到来让百姓自发组织巡堤,于围堤上植树载柳。并且這些围田是千万年来沒有人利用過的,地力充足,一旦耕种,产量会是平原地带的两倍以上。 這种方法不但在湖南,在长江两岸都可以适用,特别是江东地区,虽然江东地区大多数属于南唐,可是江北如今是宋朝管辖范围。 王祜先看到的就是這個,就问宋九钱帛从何处来。這不是少钱,无论那個围修起来,都要花费大力人力物力。宋九說了一件事,我开发河洲那来的钱? 实际简单,只要朝廷不過份贪婪,将這些围田变成官田与皇田,問題就能解决。让百姓自己动手去做,大家一起出工,围起来以后這個围田就是你们自己的。 朝廷仅需要支付一些陡门石料钱,派几個官吏替他们组织安排一下,這时代那怕是地广人稀,百姓還是渴望土地,越多越好。不用多,只要一两個围起来,一年大熟,加上一两年后修生养息,百姓恢复正常,看到成果纷纷学习,百姓就会自发地建起多处围田。 只是有一個注意事项,与围内挖沟渠塘泊一样,要保持河道畅通,将一些深湖区全部保留,不然汛期到来,河道堵塞,又无湖泊蓄水,必会泛滥成灾。现在不要紧,人少地广,以后百姓必会增加,因此从现在起就要有一個统一规划。 其次山区,說修堰置陂那是不大可能,用钱更多,收益更少,只能等以后国家经济條件好了,人口增加再让官吏想办法。但现在能有一种简易的方法,水中坝。湖南水系发达,可许多山区溪水多,水浅水急,汛枯期明显,汛期不愁用水,枯期各條小溪连水都能看不见。种庄稼不能指望全部在汛期生长,因此也影响了耕种。這個解决方法也简单,于平缓的一段溪面设一小坝,将小溪拦腰切断。小坝高度不用太高,水大时能让溪水漫過小坝流向下游而不会危害两岸庄稼百姓。水小时正好起了蓄水作用,那么一個個简易的蓄水库就出现了,解决了枯水时的灌溉問題。 也有注意事项,严令上游的居民有意筑堤,筑起高坝。否则会影响下游百姓蓄水,而且一旦坝堤倒塌,下游百姓将迎来一场灾难。說围田不新颖,黄河有河堤,南唐也有少量圩田,只是国家還沒有意识到它更广泛的作用,沒有大力推广。但這個水中坝却是很新奇。 最后是无法直接引水的山区,還是有办法,筒车,不仅宋九未来会在河洲设筒车抽水上洲,很早就有了,赵匡义家地势高,无法汲水,派工匠造了一個大筒车吸水到他的府上,灌溉花园子裡的花草树木。利用湖南水流湍急的特征,用水力推动筒车,将水汲到高处,设一引水渠,于山坡上再开垦梯田。 這样一来,湖南一半以上的地区都可以变废为宝。不但是湖南,一旦推广,宋朝许多地方都会受益。 仅凭借這一條,就值得赵普派书吏将宋九几人的日记整理汇报。 也是王祜痛心疾首的原因。 但不仅是這些,下面還有许多好东西。 坑矿沒有多說,但湖南有许多金属矿藏,因为开采冶炼技术落后,都满足不了湖南本身的铁需求。宋九做了记录,指出一些矿藏的潜质,希望王祜上书,請求朝廷分配一些官吏带着火药来湖南,将更先进的开矿技术带来。 然后是农具。农具一耕二耘,宋九也仔细看了,沒有耕牛的地方那就不用提,笨拙的踏犁、铁搭、钁头成为主题,這還算好的,一路所行,不知道多少地区继续用刀耕火种,更惨不忍睹。但在潭州也看到了牛耕地,然而多数犁是那种既薄且小的直辕犁,而非是江东犁,也就是曲辕犁。又沒有看到宋九河北一行犁上开垦荒地所配置的銐刀。不過河北那种銐刀同样落后,当时不是宋九责职范围,宋九未细看,估计在刀头上未配置更锋利的钢刃。后面這一点宋九也老实记下,倒底配未配,他未问不能做判断。王祜看到后不知道该夸奖他是老实,還是其他,抄录的官吏看到這一段,同样啼笑皆非。 這是耕,還有耘,宋朝北方已出现耧车,听青衣說江南還有一种先进的耘工具,耘荡,不但南唐有,吴越也有,南唐不大好說,宋朝向钱椒讨要制造耘荡技术,难道不给? 但更重要的却在下面,特别是赵匡手中的那张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