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地圖(下) 作者:午后方晴 民以衣食为天,衣食又以耕地水利与农具为天,宋九写得多,赵普的书吏记得也多。但教育也不可忽视,宋九劝动了秦再雄于辰州设一书院,不是每一個官吏肯掏出這個心窝的,也不是每一個酋首是秦再雄,此例不可做常例。宋九将前面书信上的提议推翻,提出一個新办法,不用朝廷掏多少钱,湖南士子不多,這個无坊,還是有的,就象宋九一样,官府掏一点钱,替士子盖几间房屋,置一些桌椅,给一些粉笔黑板,笔墨纸砚,略给士子一些补贴。让他们在家中教村民孩子少年读书。不求出多少文豪进士,只求能让更多的人会识几個字,能算一些简单的算术。甚至一些困窘的士子,可以将他们迁往安全的熟蛮区域,划出一些耕地,给一些农具,同样再修房屋,给一些补贴,一是解决了這些士子的困窘,二是能将教育向熟蛮普及。這個用钱不多,虽然速度会慢一点,但就象传染病一样,最终会形成范围越来越大的良性传染。与现在朝廷开发潭州一個道理,那是以片带面。這是以点带片,以片再带面。 再者就是商业。 几個大佬說了這個那個难处,宋九也认为有难处。然后下去看了看,朝廷沒有鼓励商贸,实际各蛮部也有商业,就包括一些生蛮将货物运出来,与汉户或者熟蛮主动交换一些必须的商品带回深山。 然后宋九细想。 這是自发的商业活动,湖南的几個主要官员肯定不会禁止,那么有沒有良性的诱导? 最后也想出一個办法,开始自己陷入误会,认为互市是放在生蛮与汉户交界的地方,主要现在宋朝還沒有大规模的互市安排,契丹禁通商了,要么西北,哪裡宋九一次未去過,朝廷也沒有引导,同样是自发性质的商业活动。 宋九的办法就是不将互市放在交界地方,而是放在内陆地区,例如在湖南南方,放在衡阳、耒阳、郴州城外,让它离城门不能太远,一不会危害城池安全,二是若有意外,能及时撤进城中,這些互市在内陆,商税也就能归朝廷所得。這個想法与宋朝后来互市想法有很多吻合之处,比如岭南与大理互市放在了邕州。但還有许多缺陷,宋九能提前想出来就不错了,哪裡会想得那么长远。 只要這些做好,再加上一些小措施,民族問題,道路問題也就解决。 宋九看了许多部族,各個形式都不一样,居然能看到原始均分生活方式,肯定是落后的生产方式,但人家觉得就好,怎么办?還有一部分是各干各的,推选一個酋长领首,听从酋长号令,這类最多。最后是农奴制。真有,特别是夔峡蛮深处,但哪裡宋九不敢进入了。有租佃制,极少。为什么出现這种情况,各個官吏說山高林深,生活闭塞。其实换一种說法,就是缺少沟通,缺少交流。东寨百姓饿了還知道到河裡抓鱼充饥,西寨百姓不懂,以为鱼有毒,宁肯吃观音土树皮,也不敢吃鱼。但只要相互来個交流,当真观音土比鱼更美味? 宋九又将湖南各蛮情况细分了一下,南方各部族规模比较小,這有各种原因,可能是南汉与原来的湖南几個政权交界处,双方重视,在两大政权冲击下,除了五岭深处有一些大部族外,余下的部族规模只能变小,或者其他原因,這非是宋九能知道的。但也不能小视,若有人凝聚起来,五岭裡又有许多生蛮部族,冲击力同样会很大。 南北江蛮,秦再雄控制力量主要是北江蛮,他对南江蛮影响力不是很大,不過也不要紧,哪裡离湖南核心区域也远了。主要還是北江蛮。秦再雄在沒事,就怕秦再雄去世后的变动。 還有夔峡蛮,哪裡最凶残,不過显然朝廷也沒有好办法,地形太复杂了。最后就是梅山蛮,宋九看了看,断定它以后若不治好,会让朝廷十分头痛。原因简单,它上沟通澧朗二州,东连潭州,南下衡州,只要蛮民一出山,就能直接危害汉户与熟蛮户。 强行征肯定不行的,就是征下来,朝廷也沒有充足的官兵驻扎,官吏治理。這只有引导,有一個引导方法,還是传染法。现在宋朝能送脑白金,为什么不能开一個茶话会? 例如元旦节,将一些大酋长们约出来,在一起吃吃酒聊聊天,再送一些小礼物,完了带着他们参观围田、水中坝、梯田、学堂以及互市,什么也不說,若有人艳羡,行啊,你们若想,我会派人教导你们怎么去做,甚至主动提供一些农具。商品运不出来,也行啊,你们发动寨民修路,朝廷再提供一些支持。想读书,派子弟出山学习,還提供其吃喝用住,学好了将知识带回山中,提供笔墨纸砚与书本,向其他蛮民子弟传播。顺便再给他们洗洗脑,你们要感谢朝廷,感谢陛下,加强他们对朝廷的凝聚力。 看到這裡,东府一干书吏与赵匡全部大乐,无他,這就是宋九在河洲吸纳资本方法的演进版,也能叫姜子牙钓鱼版。 時間会很慢,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三十年,但钱用得不多,也有效果,主要不会有多大风波。实际道路修好了,朝廷军队能轻易进入,以后就能渐渐纳入管理。民众生活能自足了,并且知道能换一种方式取得更好的生活,也就不会出山来掳掠抢劫,自发地改变原来懒散的刀耕火种生活方式。大部分民族纳入朝廷系统,可能会对那些奴隶制部族产生冲击。那是他们内部的事,若事态扩大,只要大部分部族能规朝廷管辖,在他们配合下,也能轻易扑灭。 其次是容纳蛮人官僚系统,从蛮人中选拨一批人担任朝廷官吏,由他们带头,自上往下梳理。 实际真执行下去,未必有這么理想,不過這明显也是一种新的办法。 不是以前的那种羁縻方式,而是通過一些手段循序渐进地将蛮人真正纳入朝廷体系,最后彻底融合。前者是和靖,易速安隐患多,后者是一种新的进取融方式,北魏做了,唐朝做了,但不是南方,也不是细划到一村一寨,更沒有這么详细。麻烦多,但解决了以后隐患会很少。 赵匡让宋九下去看,宋九看了想了,能不能采纳那是朝廷的事。但他又說了一件事,不但這些蛮部,包括大理,必须要拿下。 非是与赵匡作对,宋九回来听到许多消息,是他从王全斌军队停下未去大理,判断出赵匡挥了玉斧。這件事不但宋九,包括湖南官员都未接到相关邸报。 为此,宋九画了一幅不标准的地圖,一條箭头,从灵州插向河湟,再插向吐蕃高原深处,插向大理,然后从河湟分出两個箭头,一向巴蜀一向关中,从大理分出两個箭头,一向巴蜀,一向南汉,从南汉又分出两個箭头,一向湖南,一向南唐。 赵匡說的就是這個地圖。 宋九并不紧张,這不是他胡說的,而是后来元蒙的进攻路线,略有所不同罢了。道:“陛下,微臣做那個上天试验,为何气球升到一定高度不升了?因为越往上气越薄。高原空气稀薄,住在低处的汉人难以适应,而非是什么气瘴,所以汉人军队很难抵达吐蕃高原深处,并且也无法抵御哪裡的寒冷。反過来吐蕃军队下了高原,到了长安同样会不适应。但北方不同,他们地势本来就比较高,虽不及吐蕃高原,气瘴影响不及汉家军队大。北方同样寒冷。若是契丹出现一個千古难得的明君,从理论上就可以兵力向西。灵夏党项诸族一团散沙,吐蕃更是如此,那么就可以将這片区域拿下。我朝拿下会麻烦多少,一個是农耕文明,一個是游牧文明,但他们拿,文明相同,問題不会太大,而且手段好的话,能迅速融合同化。如果真做到這一点,至少夺下南诏不会有多大問題。” “后勤怎么办?” “以战养战。再說,王昭远能派使勾连北汉,若南诏与交趾以为我朝对他们有威胁,或者他们野心大,也派使与契丹勾结,一個契丹足以将我朝军力全部牵制了。他们在南方动荡不安,就算我朝以后将南汉归纳,岭南巴蜀也会产生严重动荡。但占领了大理与交趾,向南沒有强大的势力,再向南就是大海,我朝就可以专心对付北方。所以微臣說大理必夺。现在可以不急,但必须将它纳入收复计划中。” 终于知道這地圖是怎么来的,原来是這小子不懂军事,乱画地圖,世上那有這么强大的远征军?真有,未出来,三百年后,不過现在赵匡肯定不相信。 实际它真的很重要。 然而后面一段赵匡不得不考虑。 不說史上多次的纵横捭阖,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就象自己派慕容延钊征荆南湖南,若是南汉、北汉、南唐、后蜀与契丹一起夹攻,南征必败,甚至逼得两国一個倒现南唐,一個倒向后蜀,统一天下的伟业就会成为一场泡影。 不過将大理与交趾纳入版图,不是宋九說得那么容易,凭王全斌若率军征大理,還不知得出多大的漏子。 与他那把扔出的玉斧无关,這关系到国运,自己說過的话何必非要算数?想了许久,最后還是认为搁置,巴蜀都是一個烂摊子,想什么大理交趾南汉南唐北汉! 又扔出几张日记:“宋九,你不怕唐国会强大?” 宋九接過来,有围田的事,有种子的事,宋九看了问了,湖南主要农作物有菽、粟、豆,也有人开始大规模种植大小麦,麦推广容易,有基础。另外就是水稻,也很早就有了,不過与河南洛阳稻种和尚稻一样,对地力与水要求比较高,产量也低。宋九借着他那個子虚乌有的先生之口說了一句,中国稻种弱也,亩不足二石,地须膏腴,水力须足,远不及占城稻种,唯其耕作落后,以中国精耕细作,引占城稻种,亩可达五石上。 就這么一個子虚乌有的先生,有时候赵氏兄弟想揍宋九,怎么不禀报朝廷,匆匆学了一些学问的学生如此,可想老师的本领,居然就让他走了。這個先生說的话比宋九說的话可靠了十倍! 然后問題出来,宋朝可以引种,可以修围田,那么南唐更能办到。這会产生什么影响? 宋九大笑,道:“陛下,一個盛世一是国家强大,二是国家富裕。因此富强二字是连在一起读的,若只富不强,這個国家不是强大,而是将自己化为一头肥笨的羔羊,更易招来虎狼的猎杀。比如南唐,它比我朝富,但又如何,迟早是陛下的猎物。” “不准乱說,說正事。”不過赵匡满意地微笑,這句话让他听得舒服。 “再如契丹,它比我朝更穷,谁敢小视?不過若只强不富,终有极限,所以契丹虽强,对中原形成危胁,却不能虎吞中原。故微臣认为南唐无论得不得到,都不会危害。而且微臣估计他们君臣观歌听舞都来不及,哪裡有空還想着百姓?” 赵匡默不作声了,問題又回到原点,特别是契丹,强大就是从武则天时开始强大的,多次击败唐军。那时候的唐军并不弱,弱的原因则是武则天干掉了王方翼、黑齿常之与程务挺、张虔勖等大将,导致外战屡屡失败,西败于吐蕃,北败于契丹,甚至被后突厥屡屡入侵,无能为力。武则天杀大将,赵匡罢兵权,赵匡要好一点,但两人似乎都在做同样的事。 然而不罢兵权,继续五代混乱?若再问,這小子准得回答,冬天穿厚衣服,夏天穿薄衣服,但這不是衣服能适度调节,這些重将個個能征善战,桀骜不驯,甘心用时则用,不用时马上回家养老?甚至再问,這小子又会說我只会讲不会做,怎么做是陛下的责职,谁让你当了皇上。 又思考了一会,赵匡很头痛。 但也不怪罪,虽宋九夸夸其谈,也不是一味夸夸其谈,确实也想了,這是好心好意,特别是南下這一行,能想出這么多,何其不易。若不是惫懒了一点,若好好打磨一番,几年后都能担任一方大员。 宋九想不出来不想,赵匡想不出来也不想,换了一個话题:“春天来了。” “陛下,微臣知道,春天来了,而且马上春天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