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团圆【双更】 作者:桂仁 正文第579章团圆双更 新年在即。 一個惊人的消息传到京城,大梁军队挖了大周朝的皇陵! 偷盗了大量的陪葬物品不說,還将看守皇陵之人残杀殆尽。唯一活着的,是一個七八岁的小孩子,可人已经吓傻了,除了知道是军队的人来挖的,什么也說不出来。 天下哗然。 无论是王公亲贵,還是平民百姓,对于挖人家祖坟這样的事,都是有致同心的痛恨与鄙夷。 而历朝历代,除了個别昏君,真沒有几個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跑去干這种丧尽天良的缺德事的。 高显可以肯定,不是自己下的令。 可他也怕,是自己手下哪個缺心眼的将领干的這种勾当。可在皇陵周边的将领们纷纷上报,真的不是他们。 出事的那段時間,沒有哪支军队有异动。大家也可以相互具结保证,真不是他们干的。 多年执掌京兆尹的崔公远在刑名上還是颇为老道,当即提出最重要的一條,那些盗墓贼并不是炸开墓穴,偷盗财物的。他们是直接顺着穴眼下去,才干得如此顺溜和干净利索。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在他们之中,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而這样的机密,往往掌握在大周最后的高官手裡。 高显瞬间明白過来了,這是前朝余孽坚守自盗,再嫁祸给他啊。不過光他知道沒有用,得让天下人知道才行。 這個时候,定国公公孙述主动請缨了。 出事的那一块,正好以他的老部下居多。他要求带队去查清真相,给老部下们洗涮冤屈,并找到那個真正的盗墓贼。为证清白,他還当廷立下军令状,找不到贼,绝不還朝。 皇上允了。 公孙述风风火火的带着人走了,走前請皇上下了一道圣旨。 那些陪葬品肯定不好直接出手。多半得把金银珠宝重新熔掉改制,所以要让各地官府严密监控属地的金银匠,還有珠宝古董商们,一旦发现有人交易来历不明的东西。必须上报,否则就按连坐罪名惩处。 反正盗墓的事情已经摆到了明处,再藏着掖着也沒用。所以高显干脆下了明旨,也算是自证清白。 然后严守各关口,盘查货物。除非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大梁,否则尽量把东西截留在大梁境内。 等到窦容若率领着漕帮兄弟们来到京郊,十裡八乡最热议的就是這個话题。大家都在猜,那個盗墓贼究竟会是谁? 水生道,“不管是谁,都是個大笨贼。偷什么不好,偏偏去偷那些东西。就算再贵重,可也太招摇了,真不知是怎样穷急了眼呢。” 小丫鬟阿圆道,“人家可不笨。等放個三五年,风头過了,再拿出来交易,不就沒人知道了?欧阳公子,你說是不是?” 欧阳康笑道,“我又不是那贼,怎知他怎么想的?不過若是不缺钱用。多半我会挑個更好的时机,更加悄悄摸摸的打個地道把东西搬出去,而不是這么着急的一窝端了,還要杀人灭口。” 水生道,“那欧阳公子也是赞同我說的吧?” 阿圆不服气的道,“小姐。你說。” 窦容若也笑了,“若要我說,那贼并不是笨,只是水生有一句话說得很对,他真是穷急了眼。所以才会选在這個时候,铤而走险。金银珠宝倒還罢了,就算大梁不给他熔,偷出境内,再寻能工巧匠就是。只那些古董字画,恐怕除了大梁,也沒多少人识货,能卖得起价钱。如果无法流通,就是死物,砸在手上還烫得慌。偏他盗的那位皇帝是個爱附庸风雅的,墓藏裡最多的便是這個,可谓得不偿失了。” 阿圆這才恍然,“小姐就是小姐,到底有见识。” 水生配合的点头,“那当然。否则,怎么当头儿呢?” 他本是一句无心之语,可窦容若忽地脸红,這岂不說她是贼头儿?忍不住偷眼去瞟欧阳康,却见他倒還好,只是忍笑换了话题,“咱们别扯這些沒用的了,倒是去打听打听,帮主几时会来?” 为了安全起见,彭子寿并不与他们同路,另行上京,說好了在入京前会合,再一同去面见圣上。于是,他们的船虽是昨晚就到了京城,但并未进去,只停在城郊等着。 而他们船上捎的那一位草原人,提前几天就下了船,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至于那位随行的大夫,倒是着急寻亲,今儿一早就下了船,自己雇了车,匆匆忙忙的走了。 不多时,水生去打听消息回来,說彭子寿大概還有两天就能到,窦容若鼓起勇气,道,“欧阳公子,要不你先进京,去探望一下家人?” 出乎意外,欧阳康并沒有拒绝,只說了一句,“好。” 這倒让窦容若的心有些七上八下起来,拿不定這主意到底是对還是错。 京城北。 济仁堂,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一家药铺了。虽然只有一位老大夫带着几個小徒弟坐诊,但难得的是医术好,且收费低廉,還有不少病房,方便一些屋舍窄小的病人過来养病,是以深受附近平民百姓的欢迎。 如今临近年关,一些老病号都会提前来开几副药备着,正月裡就不必上药堂,省得弄個不吉利。是以田南仲背着個包袱,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就见有不少百姓在排队。 看看那個熟悉的招牌,他犹豫了一下,颇有几分近乡情怯,不敢进去。 忽地,后头赶来一家人,当中父亲抱着一個六七岁大,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快步跑来 “让开让开,快让开!大夫,大夫快来呀!” 田南仲也是做大夫的,知是急症,忙忙的避开让路,又忍不住跟上去看。 药堂裡跑出一個年轻精干的小伙子,“哟,這是怎么了?” 那家人急道,“我家儿子顽皮。放鞭炮把他妹妹给炸伤了。您瞧瞧這手上伤的,要是留下疤可怎么办啊?” “沒事沒事。”那小伙子长相虽粗,动作却是又快又仔细,迅速把那女孩接過。一面拿了干净布條,把她那伤得血肉模糊的手进行了紧急清洗。又冲屋裡嚷,“连成,快拿枣油膏来!” 田南仲听到這個家传的药名,不由得心中一动,就见裡面又出来一個清秀的小伙子,快步跑出,拿了瓶油膏出来,“罗武,你压着她手。我来上药。” 当他刚拔开那瓶塞,田南仲嗅嗅味道,不淡定了。一把抓住那清秀小伙,“這药膏你们哪来的?” “你這大叔快让开,我們還着急救人呢!” “不。你快告诉我,就一句话,這药膏是不是用枣树皮泡香油做的?” “是又怎样?” “那是谁教你的?” “你這人怎么這样啊?”那家长急了,一把将田南仲拉开,“沒瞧见我女儿要上药嗎?你要打听药方子,回头再說不行嗎?” 田南仲急得直跳脚,“那你们倒是告诉我一声啊。就一声就行!” 忽地,在人群之后,药堂屋门口,一個苍老的声音响起,“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到底要知道什么?這么急赤白脸的?” 当听到那個声音时。田南仲就是浑身一震,竟是半天不敢动弹。 旁边已经围拢了一圈来看病的病人,都觉得這人委实古怪得很,怕是脑子有病吧? 高老大夫忽地也觉得有几分不对了,眯着老眼。疑惑的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說句话啊?” 田南仲缓慢的,艰难的转過身去,先看了看那老人的脚,再把目光一寸一寸往上挪,当终于对上高老大夫的双眼时,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高老大夫也傻了,愣愣的看着他,许久都不敢出声,只一双手抖得厉害,半晌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你……你是阿南?” 田南仲扑通一下就跪下来了,一张并不年轻的脸上,却是悲喜交集,“爹,爹呀!原来您……您還在呀!” 高老大夫浑身一颤,差点沒给他這一跪惊得摔倒,還是旁边的病人手疾眼快,把老人家扶住了。 可這是怎么一回事? 围观的病人不清楚,已经给那小女孩上好药的罗武和连成也不清楚。甚至,连那原本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都忘了自己的痛,睁大眼睛挂着泪珠,看着一個老爷爷,和那個更老的爷爷,抱头痛哭。 “当年你上了京,他们都說你死了……娘都快伤心死了,天天自责,不该那样吵架……” “我……我也以为你们死了……他们带信来,說是咱们家乡那块被人屠了城,你们……咱们全家都死光了……” “是哪個不负责任的乱嚼舌头根子?当年战乱,确实是被屠了城,可咱们之前就走了。娘怕你回老家去了,带我們迁到了您老家的江城,至今那山上,還开着当年的济仁堂,底下也有,就怕您回来找不着。” “什么?你们回了我老家?” “是啊,娘還让我們哥几個复了田姓,就大哥還让他姓高。只我們也上京来打听過,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位田姓大夫,這些年才作罢,爹您到底是哪一年来的京城?” “啊?那婆娘居然肯让你们改姓了?我一直就在京城沒挪過呀。我以为你们死了,心裡愧疚,所以一直跟人說我姓高,你们怎么找得到嘛!” 看這老爷爷又气又急的直拍大腿,那小女孩忽地扑哧笑了,童音清脆,這一笑倒是把大家都逗乐了。 有人听出点子意思来了,“既是亲人团聚,老爷子您就快点跟儿子进屋去好好說說话吧,前头有小连和小罗大夫招呼着,应该沒事。” 对对对。人们善意的笑着,把時間更多的留给久别重逢的父子。 等到父子相携来到破园时,念福听到了一個不知该說传奇還是狗血的故事。 高老大夫本姓田,是個江城裡的小郎中。战乱中流连失所,却在一次意外裡,救了高家的员外郎。得蒙青睐,把独生女儿许配给了他。 因田家家贫,高家富庶,這门婚事便算是入赘。在那样的年代,能有個安定的家就不错了。高老大夫也沒介意。 成亲之后,夫妻和美,一连生了四子三女,儿孙满堂。高老员外看着一屋子的高氏儿孙。在满怀欣慰中,离开了人世。 又過了几年安稳日子,高老大夫忽地一次被友人醉后打趣,說他是高家门裡唯一的外姓人。未料高老大夫上了心,回去就跟老妻商议,给個儿子也跟他姓吧。 不過老夫妻不知怎样說岔了,最后吵了起来。 高老夫人一气之下,說,“你個赘婿,凭什么要儿子跟你姓?” 高老大夫也生了气。“你要不生儿子跟我姓,我再找人生去!” 高老夫人当然就话赶话的說,“那你就去呀!” 高老大夫一怒之下,就来了京城。 却沒想到,随后家乡战乱。就得到全家已死的消息。而高老夫人后悔不迭,听說他去了上京,几番托人来寻他,结果却因为姓氏問題,阴差阳错,生生骨肉分离了十几年。 得知实情后,高老大夫是一天也多呆不下去了。 “我得回去。好好過個年。我那老妻尚在,想也时日无多。還有家裡的孙子孙女,听說重孙辈的都出来好几個了,我得去认认。這药堂的事情有罗武和连成就够了,我已经把平生所学相授了,他们欠缺的不過是经验而已。” 田南仲忙道。“要怕人手不够,年后我可以派几個老成大夫過来。都是在我們那儿早学出师的,不怕误事。” 念福一笑,也不挽留,只让人打点了礼物。送高老大夫离开。 倒是苏澄听了纳罕,多问了一句,“那你怎么就找来了?” 田南仲激荡的心情略略平复,想想也觉奇怪,“不知道哇。前些天,突然有人在我家药柜上留了個條。上面写了我爹可能在京城北的济仁堂,我就找来了。” “那個條呢?” “在這儿。” 那是一张普通的包药的粗纸,似是用指写就,上面的墨迹早已晕开,根本看不出底细。 苏澄也沒多說什么,把纸條還了,只祝福他们父子一路平安。 倒是老太太很是念了几声佛,說這是好人有好报,他们家行医济世這么多年,感动了上苍,神明才保佑他们一家团圆。 贺嬷嬷凑趣的說,老太太也行善积德這么多年,郡主心地更是沒话說,老天再怎样,也要保佑她们一家子幸福美满才是。 老太太听了只是笑,只那满眼的期待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高家父子說走就走,真是半刻也不停留。 而破园的福报,也跟着来了。 “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当门房惊喜的把這消息在破园嚷开时,全家人都丢下手裡的活,跑了出来。 老太太险些把手上的念珠掉到地上,看她激动得也要去迎接,贺嬷嬷却把人拦住,“老太太,您就安心坐着吧,外面天冷,要大少爷看着您接出去,怕不得生气?” “也是也是。”老太太复又坐下,可到底坐不安稳,一迭声的吩咐着,要茶要点心,又要人赶紧去厨房加菜。 想想又嘱咐一句,“让康儿先去见他媳妇,小两口好好說說话,再来见我。” 窦容若下了马车,看着破园的大门,突然有几分胆怯。 虽然有郡主的入住,但破园的大门并沒有如寻常府宅一般讲究的摆上大石狮,建起高大的门楼,還是一如当年钟山主持修缮般低调而温和。 甚至都沒有挂上主人的姓氏,只门后的巨大假山上雕琢着气韵万千的两個大字——“破园”。 這是苏澄未残前的手书,张扬而锋利。 就象两個威武门神,镇守着這個家门,以至于让窦容若都不由心生颤栗。 因为她知道,门的那头,是欧阳康的家,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家。那自己,可以进去嗎? “紧张嗎?我也有点。” 忽地,欧阳康转過头来,看着她似是想笑笑,却沒能笑得出来。 這同样忐忑的表情反而让窦容若安定下来了,不管如何。该面对的总得去面对。况且,她也好奇,欧阳康会娶個什么样的妻子? 略吸口气,她跟着欧阳康的步子进去了。 家裡出来迎接的人很多。几乎围满了整個甬道。原本在看到欧阳康的那一刻,即将爆发而出的欢呼,却在看到他身后的窦容若时,象是突然用了消声器一样,停了下来。 那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跟大少爷走在一起? 還,那么漂亮。 一片静默中,叮叮当当的铃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不远处,一個小人儿挣扎着从奶娘身上下来,欢快的,丢丢丢的跑了過来。那一身的毛茸茸。就象只笨拙又可爱的小棕熊。 欧阳康停下了,窦容若也停下了。 看着那個小熊跑到欧阳康面前,隔着三步远,又忽地急刹车般停下。然后高高仰起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忽地。咧开小嘴,露出两排小白牙。 這是欧阳康的孩子。 窦容若几乎一眼就可以确定了。小孩子长得好象他,只除了眼睛。 欧阳康沒有动,只是眉头淡淡的纠结了起来。 那小孩忽地同样皱起了眉,小脸上的笑容一收,红艳艳的小嘴慢慢撅了起来。 這么可爱的小孩子,就算不是自己生的。窦容若也沒办法不喜歡,温柔的冲他招招手,“小家伙,過来,给姨姨看看好不好?” 小棕熊斜睨她一眼,明明那么点的小人儿。可這一眼竟隐约有几分凌厉的味道,看得窦容若心头一紧。 “真沒礼貌。” 這是欧阳康见到儿子,說出的第一句话。然后他问,“我祖母在哪儿?” 破园裡的人都有些愣了,半晌。才有一個丫鬟回话,“老太太說,大少爷回来不必急着去见她,請您先去看看郡主。” 欧阳康不赞同的眉头皱得更深,“带我去见祖母。” 看他抬脚就走,完全沒有抱自己的意思,小棕熊错愕了,震惊了,然后很快的,生气了。 他忽地涨红了脸,用力的跺了两下小脚,扭头就跑,连跑還边回头看。 欧阳康更加不悦的看了看他的背影,抬脚走了。 窦容若想說的话也咽了回去,只能跟在欧阳康的身后,先去见了他的祖母。 看见日思夜想的孙子回来了,老太太自然是高兴的,可看到他身后的窦容若,老太太愣住了。 “康儿,這是哪家的姑娘?” “這位姑娘姓窦,是漕帮帮主的义女。”欧阳康简单做了個介绍,又对老太太行了個礼,“老太太,您,是我的祖母嗎?” 看他眼中的几分尴尬和无奈,老太太又怔住了,“康儿,你這說的是什么胡话?” 窦容若忙道,“老太太,不是欧阳公子有心不认,是他,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自从我們把他从水中救起之后,他就忘了過去。” 老太太三度愣在那裡,半晌反应過来,只一句话,“我不信!你能把你媳妇和薯仔都忘了嗎?你跟我去见她们,现在就去!” “不必了。”门外,来了辆轮椅。 椅上坐着個中年文士,怀裡坐着一只气鼓鼓的小棕熊。如果此人腿未残,应当身材高大,可他就算是坐在那儿,依旧是风度翩翩。 只是那斜眼看人的神情,竟和方才的小棕熊一模一样。不,应该是比那小棕熊更加凌厉百倍。 他只淡淡的瞟一眼過来,窦容若便只觉得好象全身上下都被人看透了。不由得瑟缩着低了头,颇为难堪。 只听中年文士道,“你既然连养育你长大的祖母都不认识了,想必我這個才教了你几年的先生就更加不认得了吧?那么,欧阳康,你這次回来是打算干什么?跟我們相认,慢慢捡回你過去的记忆。還是說,你打算抛妻弃子,做漕帮的女婿了?” 窦容若羞得无法可想,几乎要夺路而逃。偏偏两條腿不听使唤,就是动不了。 老太太震惊之极,“阿康你到底是干什么呀?你不会真如你先生所言,动了這样心思吧?那你怎么对得起你媳妇,对得起欧阳家?” 老太太說到這裡,胸脯剧烈的一起一伏,显是气得不轻。 可苏澄却自哂笑,“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不是很常见的戏码么?尤其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也不是?” 屋子裡一片难堪的静默。 然后,在窦容若几乎要钻进地缝裡去时,她听到欧阳康說—— “是。” 白薯:小爷才沒有对那谁笑咧,只是呲了一下牙。 薯爹:看到了,沒有蛀牙。 白薯:我看你的牙是不是也不想要了? 薯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