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炒花生 作者:安化军 秀秀把早饭拿回来,不過三個馒头一碗小米粥。這几天都是這样,徐平也沒在意,拿了馒头就吃。 咬了一口,才发现秀秀正奇怪地看着自己,不由问她:“你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不吃嗎今天多了一個。” 秀秀嗫嚅道:“我到厨房裡,洪婆婆說随便给官人端点什么回来就好,反正官人也不吃的,都是要去镇上吃酒。” 徐平道:“那老虔婆可恶!不用听她的,你也吃吧。” 心裡却有些无耐,自己原来做纨绔的时候,确实不怎么在家裡吃饭,都是要去酒楼裡摆上一桌,這才是京城子弟的做派。 秀秀站在一边,捏了一個馒头起来,偷偷看了徐平一眼,轻轻咬了一口。 吃罢了早饭,秀秀收拾了,徐平坐在桌边漱了口,闭目养精神。 這几天都在适应這個身份,适应這個世界,沒有想太多,既然已经接受這個改变,生活就不能這么浑浑噩噩,至少說到吃,虽然自己不怎么讲究,但有了條件,谁不想吃得顺口一点 天天早上馒头稀饭,好坏也是富家子弟不是還不如自己前世吃得好,再也不能這样下去了。 說到宋朝的吃,如果在前世,肯定是有几分向往的。热闹繁华的东京汴梁啊,那就是中国歷史上的神话。 但這裡不是东京城,這裡是开封府的乡下,虽然只离东京几十裡路,可完全是两個世界。 在前世說起中原,必定是沃野千裡,人烟稠密,但现在可不是那样子。此时的中原,黄沙遍地,人烟稀少,很多地方都是半农半牧。一百多年的乱世,一次又一次杀得千裡无人烟,中原的元气早已经被抽光了。 此时的中国,或者說世界上最大的两座城市都位于中原,东惊封,西京洛阳,可在這两京周围,却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荒地,无人耕种,只能用来放羊牧马。就以两京之间的郑州为例,在后世可是人口爆炸的城市,号称人口密度超過北京的地方,此时的人口却不過后世的几百分之一,甚至還达不到盛唐时的十分之一。时人的形容,“南北更无三座寺,东西只有一條街。四时八节无筵席,半夜三更有界牌。”更不要說其他乡下地方。 如果以后世做比喻,东西两京周围就是环两京贫困带,而且比前世的环京津贫困带严重得多。這裡的土地由于黄河泛滥,早已不适合耕种,人烟稀少,也沒有足够的人力治理。由于位于两京周围,大量的人口被吸走,数十万的兵员,东西京城裡各级官府的公吏,皇室、各级官府、皇陵,当然還有黄河汴河的数不清的徭役,人口之少根本不足以发展生产。 常說自唐开始,中国经济重心移往东南,這话往往都是說江南的发展,却很少提及中原的凋敝。此时的中国北方,越是中心越是荒凉,反而两翼要好得多,东边的京东东路也就是后世山东苏北,西边的陕西路,這两個地方還算得是上繁华。而位于中心的两京周围,却是几乎看不见希望的地方。 徐平现在位于中牟的田庄裡,說起来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实际上條件艰苦得尤如边荒。要想吃好的,要么去东京城裡,要么就自己动手。 秀秀收拾完了,回来站到徐平身旁,也不說话。 徐平睁开眼睛,问她:“你会做饭嗎” 秀秀答道:“会啊,妈妈要做生活,都是我做饭的。” “那就好。” 徐平站起身来,见秀秀還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对她道:“先给你找地方住。” 徐平這個小院有三间正房,坐东朝西,一间用作客厅,一间是卧室,還有一间是书房。正房的两边各接了一间耳房。 徐平把秀秀领到左边的耳房外面,对她道:“以后你就住在這裡,进去收拾一下,一会我還有事做。” 秀秀把门打开,见裡面床桌都有,被褥齐全,一下子犹豫了:“我是個下人,怎么能住這种地方” 徐平道:“這裡原是客房,我又沒有客人来,作個样子的。你尽管住就好了,需要什么跟我說。” 秀秀犹豫着不敢进去。 徐平道:“你怎么這么不爽利。” 秀秀這才拿着小包袱进去,顺手把门关了,也不知道在裡面搞什么。 沒多大一会,秀秀打开房门出来,眉眼间有些笑意,对徐平行礼,低声道:“谢谢官人了。” 徐平道:“你随我来,以后我們自己开小灶做饭。” 接着秀秀耳房的是两间厢房,用来做厨房的。這都是盖房子时的规划,其实从来沒有开過火。 秀秀小心地道:“官人,不知我该讲不该讲,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不去给林秀才請安嗎” 徐平怔在那裡。這個时代讲究尊师重道,他的老师来了,按道理他该天天早起去问安才是。 可想起自己糟糕的古文功底,徐平对秀秀道:“先生旅途劳顿,不去打扰了,明天再去也不迟。” 秀秀不再說什么,乖乖跟在徐平后边。 被秀秀一說,徐平也有些不自在,心裡安慰自己:“老师刚刚科举落第,肯定心裡不舒服,让他自己平静一下,也是为他好。” 此时的科举制度正在走向规范,与后来的還大有不同。前世学课文范进中举,如果是在這個时代,肯定疑惑中個举有什么高兴的。此时很少說举人,只是說通過了发解试,叫贡生,或乡贡进士,乡贡诸科,可以参加试了。试通過了還有殿试,只要在最后一关失败,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发解试是一次性的资格考试,下次還要再来一遍,所以說一旦落第就什么都不是。 连举人都不算数,就更加沒有秀才了。此时秀才是对读书人的尊称,是学问很好的意思,所以秀秀和张三娘都叫林文思林秀才,虽然徐平觉得怪异。 进了厨房,一眼看见的就是灶台上的一口大锅,让徐平有些亲切,与后世农村裡的土灶有些像。不過此时不流行后世那样炒菜,所谓的炒多是干炒,而不是加了油的爆炒,這口大锅是用来蒸和煮东西的。徐平要想吃上合自己口味的饭菜,還有许多事要做。 旁边還有许多小厨具,都是用来做时下食品的,徐平不感兴趣,他的目标就是這口大锅。 到了锅边,徐平看锅裡還算干净,对秀秀道:“你把火生起来。” 秀秀一边到旁边拿柴,一边道:“官人刚才沒吃饱嗎” 徐平摇摇头,也不說话。 這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這裡的,都已经快沤烂了。秀秀拿了柴,打着了火,就在灶下生起火来。 徐平用手在锅裡摸了一下,秀秀看见,忙道:“官人可不要动手做這些事,這是我們下人做的。你等一等,我去打些水来把锅刷一下。” 徐平道:“不用了。” 說完,把握着的手在秀秀面前摊开,裡面是五六颗花生。 看秀秀迷惑不解的表情,徐平笑笑,把手裡的花生像撒骰子一样撒在了锅裡,随手翻了几下。 秀秀“呀”地叫了一声,急忙站起身来,对徐平道:“官人离远一些,還是我来做吧。” “安心烧火,火候你掌握不来。” 徐平說完,手在锅裡把花生搅了几下,滚烫的温度传来,温暖的感觉一直渗到心裡去。 看花生皮变色,徐平让秀秀把火熄了,随手就把锅裡的花生捞了出来,拿了一粒放到秀秀手裡。 秀秀吐了一下舌头:“好烫!” 徐平教着秀秀把花生剥开,吃了两粒。 秀秀连赞好香,问徐平:“官人怎么不把其他的也炒了” 徐平拍拍她的头:“你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宁可饿肚子,不能吃种子嗎对了,你们家以前沒炒過嗎” 秀秀躲开,小声道:“我們的手好脏,官人等等,我去打些水来洗吧。” 虽然嘴上這么說,脚却不动。她一個八岁的小女孩,哪裡打得了水至于說炒花生,又岂是穷人吃的這样一口大铁锅,要不少钱呢,她们家裡做饭還用瓦罐,反正现在又不流行炒菜,哪有這闲钱补笊篱 徐平不管,拉着她的手回到自己的住处,端出了一個大瓷碗。裡面是清水,泡了其他的花生仁,对秀秀道:“我們去种地吧。” 秀秀沒什么主意,只是跟在徐平后面。 出了院门,正碰见徐昌在自己住处前面闲站。他原来住的小院已经让给了洪婆婆,搬到了门房,還兼着看门的差事。 见到徐平端個碗出来,徐昌道:“大郎,你這是哪裡去” 徐平道:“我要去把這個种了。对了,你拿把锄头跟着我。” 徐昌不知道徐平搞什么鬼,便去库裡拿锄头。 不一会出来,身后跟了五六個闲汉,都是庄裡的庄客。這处田庄如今有二十多個庄客,由于天旱,沒什么活干,都闲养在家裡,不過养猪喂鸡而已。這处田庄方圆十几裡,几万亩地,二十几個人根本种不過来。不過买地时的优惠政策,這几年都不交税,徐家也不在乎。 听說徐平要去种地,這几人就像看节目一样,跟着出来一起看热闹。(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