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大全 作者:安化军 · 庄子的南边是條河,名字就叫南河,一丈多宽,水也有一人深,一直向东北流入金水河裡。虽然今年大旱,這河裡的水却不见少。 实际上此时的中原地区不缺水,沼泽遍布,陂塘众多,地下水位又高。与后世的情况大大不同,此时中原内涝得厉害。這一是黄河泛滥的后遗症,再一個朝廷为了开封的漕运,拼命向這周围引水,又沒有畅通的排水系统,不内涝才怪。之所以天旱粮食沒收成,不是沒有水,而是沒办法把水引到地裡。 沿着這條河,分布着庄裡的菜地和果园,也有几百亩地,正常年景,庄客耕种的就是這些地。 再往南,是一小片沼泽地,沼泽地的南面,就是原来淳泽监的范围,现在零零星星也有几家农户,其他是牛羊司放羊的地方。淳泽监属于群牧司,背景比牛羊司硬得多,他们撤了之后牛羊司才慢慢扩展地盘。 徐平到了河边的菜地裡,找了块空地,对徐昌到:“都管,你找人做條垄出来。” 徐昌现在的任务就是看着徐平,不让他闯祸,要胡闹也就随他,叫了個庄客名叫孙七郎的,让他按徐平的吩咐挖地。 徐平把尺寸要求說過了,便在菜园裡转。与想象的一般,果然又看见一些自己前世才有的物种,比如卷心的大白菜和四季豆,這是正儿八经当菜种着的。在田边,竟然還有辣椒、向日葵、土豆、红薯,以及一排十几棵玉米,都是当点缀撒在那裡。菜园的田埂上,還有一大蓬紫花苜蓿,伴着几株棉花种在一起。這虽然算不上后世物种,但這些品种却是后世改良了的。 转過一圈,徐平开始认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从种的方式看,這些作物不像是有人特意带来的,因为除了符合此时口味的大白菜和四季豆,其他都不是用心种植的。像玉米和土豆红薯,這個时代還不像后世那样有利用价值,這是适合中国北方和南方山地的作物,此时的北方人口不多,南方山地也還只是山地,沒有开发,要到几百年之后的明清时期才人满为患,這些作物的价值才充分显现出来。口味又不能与麦粟相比,当然不会引起重视。 尤其是玉米,对肥料的依赖很高,這裡的品种也明显退化了,与此时的小麦相比算不上高产作物。至于与小麦形成一年两作,這個时代根本就不需要,地多得种不過来,土地的肥力也不允许,更加缺乏人力抢收抢种,怎么会种了虚耗地力? 莫非這個世界与自己所处的世界有通道,這些作物是偶然来到這裡的?徐平昨晚想通了之后,便乐观起来,就当這些是自己穿越带来的福利吧。 随手摘了一個辣椒拿在手裡,轻轻一咬,還挺辣的。吃辣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养成的,尤其是在古代。实际上前世在很长時間也只是流行于某几個特定地区,流行全国也只是在交流频繁了之后的几十年時間而已。 回到挖地的地方,只见孙七郎已经刨了一條田埂出来,正在与众人评头论足,端的是热情洋溢,唾沫横飞。 徐平看那土垄,却是瓷的瓷,松的松,上部不平,侧边不齐,怎么看怎么别扭。 走上前去把孙七郎手裡的锄头拿過来,徐平道:“七哥,我看你也不是個做生活的,农活岂是這样做的?” 說完,弯腰挥起锄头,把垄重起一遍,端的是笔直如线,宽窄一致,起身对孙七郎道:“要這样才是用心。回去拿耙子来,把上面耙平了。” 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着自己,眼神分外怪异,便对徐昌道:“都管,不要看我在东京城裡只会走马斗狗,就当我是個不着调的。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我的天分都在种地上。” 孙七郎回去拿耙子了,徐昌收起自己怪异的表情,对徐平道:“大郎真是做得一手好农活。不過這田埂只是分畦挡水用的,需要這样嗎?” 徐平撇了撇嘴,沒有理他。农业技术果然是落后,哪裡知道垄上种植的好处?花生垄作,就能提高一二成产量,這都不懂? 不一会,孙七郎拿了耙子過来,把垄顶细细耙平了。他怕再被徐平嘲笑,這次分外用心,平得跟镜子一样。 徐平让秀秀找了一把小铲子,在前面挖小坑,自己在后面撒种,又细细把种子埋起来。 种子不多,只种了短短两行。 收拾完了,徐平对围着的众人道:“看见沒有?农活要這样做,才是做生活的,這田庄才有前程。” 众人不說话,只是用怪怪的眼光看着徐平。這眼光有两重意思,一是赞赏徐平农活确实地道,這是自然的,他前世本就是农业出身。再一個意思是并不相信徐平說的那些花裡胡哨的,农活真得這样做? 秀秀站到徐平身边,小声說:“官人,你把种子扒出来,還用水泡了,還能出苗嗎?要是出不来多尴尬。” 她家裡种花生都是连皮一起,在地裡挖坑埋下去,哪是這样种的。 這事徐平却不好跟她仔细讲,因为這是他前世的花生品种,所以才這样种。山东大花生作为优良品种,可不仅是籽大饱满,出油率高,還有一個对花生非常重要的特性,那就是休眠期长。原始种的花生,休眠期很短,不等收获就在地裡发芽,造成大量减产。山东大花生休眠期长,能够保证收回家裡還不发芽。但相应的,为保证出苗率,种的时候就要泡种催芽。 正在這时,从庄的后面路上来了一個大汉,身长六尺开外,膀大腰圆,头上戴了一顶荷叶巾,上衣敞开,露出铁疙瘩一般的肌肉。拽开大步,端的是虎虎生风,一看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到了众人跟前,大汉道:“诸位大哥,這裡庄上雇人嗎?” 徐昌看看徐平,带着询问的意思。 徐平小声道:“這個大汉,实在是生平仅见。都管问问他是什么来路,如果身家清白,就雇下来,多支两成工钱也不亏。” 徐昌走上前,对那人道:“庄上自然雇人,不過要身家清白。你是哪裡人氏?姓甚名谁?怎么来到這裡的?” 大汉道:“小的高大全,原是京东济州郓城人,因为家裡遭灾,朝廷招了做厢军。原在五丈河上做漕运,后来转到群牧司牧马,就在這裡淳泽监。因是朝廷关了這处牧马监,失了生计,一直在附近讨生活。听說這裡庄主是原东京城裡开酒楼的徐大官人,一向好名声,特来投奔。” 徐昌沉吟道:“如果有人作保,那便最好。” 高大全道:“這也使的。我有几個好兄弟,一個人在附近有几十亩田,還有一個现在牛羊司做群头,還有一個做估羊节级,還有一個做宰手,都是清白人家,可以作保。” 徐昌转头看徐平,徐平点了点头,便对高大全道:“如此就好,我們庄上正缺人用。只要你不惜力气,我們庄主自然慷慨,吃住都在庄裡,每月工钱一贯文省。如果你真能当大用,给你一贯足钱也有可能。” 听见這话,周围站着的几個庄客便就喧闹起来。他们的工钱都是一月七百文足,是這附近的公道价格。這大汉却有一贯省,那就是七百七十文足钱,整整多出了七十文,而且還有可能得一贯足钱,那就多三百文了。 說起钱徐平就觉得蛋痛,宋朝的钱分省足两种說法。钱倒是一样的钱,不過如果不特别說是足钱,那就是省,意思是告诉你一百文,但实际上只有七十七文。這是官价,不同行业還有不同的省法,简直反人类。 孙七郎拄着锄头叹了口气:“可惜诸位沒有這大汉的好筋骨。” 众人看看高大全浑身的腱子肉,再看看自己,便闭上了嘴。 高大全却犹豫了一会,对徐昌道:“干办给的价钱自然公道,小的沒有话說。不過我自小是個大肚皮,饭量比平常人大,這话却要說在前面。” 徐平笑道:“只要不是吃了不干活,谁怕你饭量大!” 徐昌给高大全介绍:“這是我們小官人,你撞见也是你的福气。既然這样說,那便定下来,明天一起去办契约。” 高大全忙给徐平行礼。 徐平摆了摆手,看看他一身肌肉,转转眼珠道:“看你力气不小,不知道干活怎样。我這裡种了两行落花生,正要浇水,就由你来如何?” 高大全便对徐昌叉手:“劳烦干办给小的寻一副水桶来,這一路走得兴起,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徐昌笑笑,让人到庄裡挑水桶出来。 徐平看着徐昌,心裡却有些郁闷。 要說這宋朝的仆人,可沒有后世清朝自称奴才的觉悟,他们都是雇来,按时结工钱的,一样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另立版籍,称作客户。虽然在雇佣期间,主仆身份有别,比如主人犯了法,只要不是谋逆這种大罪,仆人不能告。比如主人打仆人,和仆人打主人,法律上那是大大有别。但从根本上来說,一样都是良民,不爽了也可以不干,所以庄裡的庄客对徐平并不是毕恭毕敬,干活吃饭拿钱,如此而已。 至于說此时地多人少,为什么還有這么多人愿意做庄客,而不是自己去开垦田地做自耕农,原因也很复杂。大的无非两條:一是沒有农具,租赁农具就有很多不便;再一個就是這客户的身份。虽然是良民,但客户按宋朝律法不交税,基本不服役,這好处就大了,要知道在這役上,多少人倾家荡产。 按照宋朝的规矩,客户是只有浮财,沒有固定资产的。有固定资产就要交税,而只要你交哪怕一文钱的锐,那就成了主户,税赋之外,還要承担差役。对于下层民众来說,差役是一個可怕的负担,弄不好就把小命搭进去。在大宋朝,官家的差事不是那么好干的,秀秀家就是一個例子。 而像徐昌這种有点身份的仆人,那就更不得了了。从称呼就能看出来,都管干办,這可都是官称,而且是不小的官的称呼。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那是沒到宋朝,在我大宋,宰相家看门的怎么能称七品官?他们一向都是比自己家主人高上那么一两级的。主人是郎中,那么怎么也得称呼他们尚书,主人做了尚书,那司徒太傅就可着劲上。 后来徐平自己做了官,少年得意,青云直上,奋斗了半辈子,才堪堪追上徐昌的官称。让自己的下人在官称上沒法比自己高,這就是位极人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