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折支 作者:安化军 (书号:76327) 作者:安化军 平平淡淡的日子一下就到了来年的二月,冰雪消融,迎面吹在脸上的风已经沒了寒意,河边的柳树也吐出了新芽。 這是乡村裡繁忙的时候,春耕,春种,一年之计在于春。 不等出了正月,徐平就回到了庄裡,组织庄客修整田地,治理渠坝。围绕着去年修整的水坝,开出了五百多亩地用来种植水稻,入冬前都已经深耕,此时要起垄平地。相应的甜高粱的种植面积减少,青贮饲料剩的還有很多。 這一天徐平分派了各班的工作之后,在院子裡接待来提从庄裡买的农具的几個员外。 李云聪一脸媚笑,对徐平道:“小庄主,你们庄裡還有沒有芦粟的种子?我庄裡今年开的荒地多,也想种一点。” 徐平看着他那一张黑脸就恨不得扇一巴掌,所有打交道的庄主员外裡,就数這個家伙最奸滑。什么开的荒地多?還不是徐平庄上做青贮饲料的事情传了出去,周围今年种甜高粱的庄子多了不少,种子也不好买了。李云聪一向小气,别人动作的时候他舍不得出手,等到开春看见徐平庄上乘着价高开始大量出售养的羊,赚了大钱又眼红了。 這些技术徐平也沒想藏着掖着,附近的庄子用各种方法从自己的庄客口裡套话的事情徐平知道,从来也沒去阻止。靠着前世带来的技术吃独食,這点出息能成什么气候?农业技术不比白糖,推广了也碍不着徐平赚钱。 不過李云聪這种只会耍小聪明的小地主徐平還是看着讨厌,沒好气地道:“我庄上用高粱的地方多,最近又添了几匹马,自己用還不够呢,哪裡有多余的卖给你!去寻别家吧!” 一旁的叶添龙兴奋地对李云聪說:“李员外,我庄上有!一斗只收你二百文足钱,十足良心!你要不要?” 李云聪不住地叹气:“叶胖子,你就抢钱吧!虽然這是個青荒不接的时候,但京城裡粮食也不到五十文一斗,沒人吃的高粱你敢要二百文!還是足钱!你這样黑心,不怕老天爷用雷打你!” 叶添龙把嘴一撇:“爱要不要!還用雷打我,老天爷瞎了眼才保佑你這种人!种子,我卖的是种子,你明不明白?” 相对来說,叶添龙比李云聪大气,从徐平庄上定的农具最多,甩开了膀子准备在新的一年裡大干一场,紧跟徐家庄的脚步。這种大客户,徐平就看着顺眼多了,有滋有味地看他挤兑李云聪。 正在這时,白沙镇上酒楼的主管谭本年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对徐平道:“小主人,夫人从京城托人带话来,說是老主人病倒了,让你立即去京城,十万火急,不要耽搁!” 徐平吃了一惊,一下站了起来。 老爹徐正的身体一向结实,但一年到头也难免会得点小病,从来沒见母亲紧张過。這次用了十万火急的话,老爹必然病得不轻。 自徐平来到這個世界,他的小家庭可說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虽然老爹贪钱,母亲要强爱面子,都有点小毛病,但从不做過份的事,都是心地善良的普通人。這是一個普通的小家,也正因为普通,才更加显出亲情的珍贵。 把徐昌叫来,略吩咐了几句,徐平便骑马出了庄院。 自白沙過中牟,一路沿着东西两京之间的官道行走,到京城也差不多有八十裡路。徐平上午出发,下午才到京城的家。 一进门,徐平就发觉气氛不对。保福和豆儿无精打彩,一個蹲在墙边煎药,一個在一边择菜。 见到徐平,豆儿马上放下手中的菜,飞一般地到徐正房裡,一边口裡喊着:“夫人,小官人到了!” 保福上来见礼,徐平问他:“家裡出了什么事?” 不等保福回答,张三娘已经从屋裡出来,還沒开口就掉眼泪:“我儿,你可算是来了!快来看看你阿爹——” 徐平再顾不上理保福,随着张三娘进了屋,见到爹爹徐正躺在床上,脸色腊黄,两眼无神,直勾勾地看着房顶。 徐平走上前去,轻声问道:“阿爹,你是哪裡不舒服?這怎么突然就病了?是不是最近乍暖還寒,得了风寒?” 徐正扭头看着徐平,长叹一口气,只是摇头。 张三娘走上前来,推了丈夫一把:“你倒是說啊!我們两個养大儿子,不就是要为爹娘出力?你這样赖在床上,什么时候是個头?” 话沒說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徐正看着张三娘,又是长叹一口气,却還是沒有开口。 徐平见這样不是办法,起身拉着母亲来到外面屋裡,小声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爹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 张三娘小心看了看屋裡的动静,才压低声音跟徐平說:“大郎,你记不记得年前宫裡从我們铺子和买了两万斤白糖?” 徐平点头:“记得,是我回庄裡忙了些日子才备齐货。不对,那时我就跟阿爹讲過,小心被宫裡的内侍和势力人家合伙欺负,阿爹都是說沒事,不過是正经生意。难道還是那批货出了事?沒收到钱?” 张三娘叹口气:“一文现钱都沒见到!折支,折支,折来折去只给我們一堆陈年旧茶,都已经烂透了,老鼠也不咬上一口!就這,却当作上好新茶折给我們,两万斤白糖白白送了出去!” 徐平听了一怔:“怎么会有這种事?” 怎么不会有這种事?无论是什么人,我大宋朝廷从来都不会痛快给现钱,就连官员的俸禄,大多时候也是半给现钱,半数折支,不然那么多货物都是由朝廷专营,卖给谁去?更何况一個生意人家。不知多少商家都是折支的时候被公吏上下其手搞得倾家荡产,官家生意不得不依靠商行硬摊派。 张三娘禁不住又抹眼泪:“一万多贯钱,大郎你也知道你阿爹的性子,這不是活生生要他的命嗎?” 徐平忙安慰母亲:“钱都是外物,随时都可以挣来,身子却是自己的,你好好劝劝阿爹,只当是从来沒挣到,不要气坏了身子。” 张三娘苦笑:“到了钱字上,你阿爹是能劝动的?” 徐平也是默然。自己這個爹什么都好,就是对钱看得太重,精打细算把每一文钱都守得死死的。一下子一两万贯沒了,這可真是要他老命。 不過躺在床上能解决什么問題?想办法把钱要回来才是正经。 徐平问张三娘:“那铺子也不是我們一家的,李家怎么說?” “又能怎么說?只是答应托人想办法,但却放出话来,這种事情太麻烦,根本不知道哪裡出了岔子,也不保证一定能把钱要回来。” 听着张三娘的话,徐平也考虑起来。宫裡买糖简单,付款就麻烦了,涉及到的部门太多。按此时规矩,全给现钱是不可能的,官员俸禄、兵士的军饷全发现钱還要皇上特旨,更何况是商家的货款。但大多时候虽然折支,也并不会让商家吃這么大的亏,专卖品在朝廷手裡也沒用。正常来說,折支之后亏上個一两成還說得過去,中间過手的官吏总要得点好处,大宋朝的公人世界又不是說說的,官员领折支的俸禄還经常吃经办吏人的亏呢。但一下贪了两万多贯的钱,就绝不是下面经办的公吏敢干的,更何况還牵涉李家這种豪门。 谁敢這么干? 徐平一下就想到了马季良。马季良此时的正式职务正是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折支的东西大多都是在他属下的库裡出来的。付款时的折支并不是一下子就說你多少钱我折给你多少东西,经常会折了又折。比如最开始付款的人說我用矾折给你吧,结果到了库裡并沒有那么多矾,便就改成折多少矾折多少香料,结果香料库裡也不给你,再改成折多少茶。這样折来折去,有的吃亏有的赚便宜,最清楚的就是经手的吏人,這也正是他们渔利的时候。 昧下一两万贯钱這么大的数额,沒有高官点头怎么行? 以前牵涉到钱的事情,徐平大多是能忍就忍了,可這次不行。倒不是数额多少的問題,马家找他们家的麻烦,這样一次一次什么时候是头?更何况徐正的性子,不能把钱要回来他的病只怕是难好。 想過之后,徐平对张三娘道:“妈妈,你只管去劝阿爹,货款我去想办法,总要把钱要回来,不能白白给人两万斤白糖。” 张三娘一听抬起头来:“连李太尉那种身份都沒办法,你又能怎样?大郎,常言道民不与官斗,你可不要惹出祸事来。” 徐平道:“有时候并不是官大就管用,一物降一物,清平世界,哪裡有被白白抢钱的道理?只管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要怎么做?” 徐平实际上也沒什么头绪,但母亲问起,只好答道:“我先去铺子裡,看了折给我們的茶再想办法。你们只管在家裡等消息就是。” 看了本文的網友還看了: 本站所转载的小說均为網友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