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沙镇 作者:安化军 上午徐昌過来看了徐平好几回,见他不吭声,最后忍不住道:“我一会要去镇裡,大郎不去嗎?” 徐平這才反应過来,昨天酒肉也請人吃了,庄裡也规划了,不能沒有下文,便对徐昌道:“好的,我們一起同去。” 庄裡并沒有马,两人一人骑了一头驴,顺着庄后的土路向白沙镇去。 此时正是四月中旬,刚刚入夏,应该是草木繁茂,牛羊遍野的季节。可路上两边都是荒地,长着芦苇杂草,偶尔露出的地面,泛着白花花的盐碱。 這哪裡是记忆中的中原,简直如同到了漠北荒原一般。徐平心中暗暗叹气,前世說起北宋,都是汴梁城的繁华,却不想京城的周围,是如此的荒凉。 此时的中牟县,超不過四千户,最多两万人口,還不如前世的一個小一点的乡人口多,实在是难以想象。宋朝按户等摊派税赋,为了降低负担,一般每户的人口都很少,多立户,少交税嗎,实际人口可能两万都不到。 一路走着,徐平暗暗记算路程。马驴骡,如果不赶,正常速度差不多是四五公裡一小时,因为驮了人要慢一些,也应该有三四公裡一小时。這都是他们這行要知道的常识,也是当年的中国推行半机械化的遗留。 直走了一個多时辰,终于进入了白沙镇裡。 白沙镇紧靠着金水河,因为通航,店铺都开在河边。徐家的酒楼是最豪华的建筑,很是扎眼。酒楼周围,稀稀拉拉的几间米铺、杂货铺和客栈之类。各店铺的后面,有三两百户人家。 徐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昌扭過头,奇怪地看着他:“大郎笑什么?” 徐平摇摇头:“沒什么,沒什么。” 他突然想起,這個时代肯定有人這么描写白沙镇,人口密集,店铺林立,市井繁华。這裡毕竟是個镇啊,镇就有监镇收税,必然商业到一定程度了,不然收的锐连监镇的俸禄都不够,朝廷就要亏本了。 后世的人看了一定会被骗,哪裡能想到這裡连徐平前世一個稍大点的村子的规模都沒有,稀稀拉拉大大小小加起来几十家店铺,连個收税员都不会派给你,收這点税不够与這几家店铺闹心的。 两人骑驴到了徐家酒楼门口,门外挑了一個酒幌子,上书四個大字:“清风徐来”,甚有诗意。 刘小乙和一個小厮穿着新衣,黑鞋白袜,甚是精神,正在门外迎接客人。见到徐平二人,急忙上来牵驴,口中高声喊道:“小官人来了也!” 徐平下了驴,与徐昌进了酒楼。 此时正是中午時間,楼下坐满了,人声鼎沸,生意竟然不错。 這大多都是金水河上跑船的,而且都是小本生意。這裡已经离汴梁不远,吃饱了可以一气到京城。离京城越近物价越高,省一点是一点。 一個小二上来迎着二人,一路领向后院。 徐昌问小二:“怎么不见谭主管?” 小二叹口气:“都管快不要提起,這裡的周监镇上個月讨了一房小妾,沒事便在我們酒楼阁子裡逍遥。每次来都要谭主管上去服侍,主管烦也烦死。” 徐平奇道:“這個周监镇是什么人物?有天大的后台,敢在自己管下讨妻纳妾?不怕有人告上去?” 小二摇头:“民不与官斗,我們這些小民,谁去与這些官宦人家淘气?” 按宋朝规定,官员不能在自己管下找女人,只能买雇婢女女使之类。這自然是防止官员营私舞弊,可实际上只要沒人告,也沒人当回事。 谭主管叫谭本年,原是徐家在东京城裡开酒楼时的老人,随着徐家搬来白沙镇,管着现在酒楼裡的一应杂务。依徐平前世的說法,這就是個职业经理人,按月领钱,還有分红。严格来讲,他的身份与徐昌差不多,与徐家一样是有主仆名分的,不過不同于徐昌是家养的,他一般不参与徐家的家务。 沒多大一会,到了后院,小二回到前边忙去了。 徐平二人到了父母房前,丫环迎儿看见,急忙进去通传。 随着迎儿进了房,只见徐正夫妇据着一张桌子,张三娘黑着個脸,面色不大好看。 徐平行罢了礼,张三娘道:“你们两個来得晚了些,洪婆婆刚走。前天我才說了庄中一应事情由洪婆婆主张,你们两個昨天就给我闹出许多花样。大郎年纪小,且不去說他,徐昌你是個老成人,怎么闹的!” 徐昌看看徐平,心中暗暗叹口气,低着头也不回话。 徐平只好硬着头皮道:“不关徐昌的事,都是我自己主张的。那個洪婆婆沒办点见识,田庄交给他管,不是白扔了?” 张三娘冷着脸道:“你有多少见识?几天不见,学会顶嘴了!” 徐正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慢悠悠地道:“你昨天酿的酒,我尝了一些,甚是好力气,算得是上等佳酿。听說是用酒糟蒸的?怎么不见你对我們讲起?這也是一條生钱的路子。” 徐平忙道:“徐昌也对我說来,只是我想,這昨近只有我們一家卖酒,又不能卖到别处去,再是佳酿,也只是分自家生意,沒什么意思。” 徐正叹口气:“我的孩儿,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酒户人家开糟酿酒,谁能保证不出個意外?或者酸了,或者败了,用酒糟蒸出酒来正好补上,也省好多酿酒的糯米。今年大旱,你不知道粮价涨到哪裡去!” 张三娘不高兴地对丈夫道:“老汉,你說這些干什么?我這正教训孩子呢!你别岔开话!” 徐正道:“你便不教,孩子也比从前乖巧得多,那個洪婆婆,我看也不是個干事的,趁早给她几贯钱打发回家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接手了這酒楼,哪裡想到存下的酒坏了那么多!我的头发都愁白了不少。” 张三娘道:“你說這些有什么用?三句不离個钱字,我看你就是個从铜钱眼裡钻出来的!” 徐正道:“钱似蜜,那是一滴也甜!要不是缺钱使唤,我們怎么会跑到這乡下地方来?东京城裡繁华热闹,多少好处!” 张三娘冷笑道:“那是,东京青楼裡姐儿也多,哪像這裡,就三两家私娼,你便是有心,也去不得!” 徐正把脸一扳:“孩子面前,你乱說什么?沒個分寸!” 又对徐平道:“這两天你就住在這裡,把那個蒸酒的法儿传下,贴补贴补。现在酒楼裡三两天开一糟,哪裡受得了。” 徐平道:“酒糟裡才有多少酒?能济什么事?怎么,酒楼裡现在酸败的酒很多嗎?我有办法让它们变成好酒。” 徐正眼睛一亮:“真的有办法?我儿,你就是個天生开酒楼的,不枉我卖了几十年酒,才生下你!” 张三娘不耐烦地道:“孩子是我生的,我要让他去读书做官,哪裡会再跟你一样卖一辈子酒!” 徐正摆摆手:“不要听你妈妈乱扯,卖酒有什么不好?住的高楼广屋,穿的绫罗绸缎,不都是从酒上挣出来的?你跟我說,怎么治坏酒?” 徐平道:“這要看看再說,酸败得厉害不厉害。” 徐正急忙吩咐迎儿去酒库裡拿了两瓶酒過来,就在屋裡打开。 徐平闻了闻,道:“這一瓶并不厉害,只需加清石灰水滤過再煎,再与好酒混在一起,就沒事了。另一瓶就有些重了,酸味除不干净,只好用水淋洗,再放到锅裡上甑蒸了才行。” 徐正道:“果然還是要蒸嗎?加石灰水是個什么道理?” 徐平脱口而出:“酸多了,当然加碱了!” 见众人表情更加疑惑,急忙改口:“清石灰水可以去除酸味,這是平常的道理,爹你试试便知。” 见徐正半信半疑,徐平心裡出了口气。酒裡虽然是有机酸,终究還是弱酸,清石灰水是碱,酸碱中和,生成不溶于水的钙盐,過滤掉就好了。這知识虽然简单,对這個时代却太超前了些。 有了办法,徐正是一刻也坐不住,叫了徐昌,两人到酒库裡试验去了,屋裡只剩下张三娘和徐平两人。 张三娘脸色和缓下来,拉着徐平在自己面前坐下,抚着他的头道:“自来到乡下,我儿确是乖巧了不少。大郎啊,你心裡有主意,做娘的只有高兴,哪裡真有训斥你的意思?不過你也为娘想一想,洪婆婆自小看着我长大,如今无依无靠,我怎么忍心慢待她?你也多担待她一些。” 与张三娘如此亲近,徐平有些不自然,但他到底還有先前那個纨绔的一些残存意识,母子天性,也不排斥。說起来徐平的父母是真疼他的,不過用徐平前世的话說,张三娘和徐正都是事业型的,并不想把他拴在身边。 想了一下,徐平道:“妈妈念旧,我也理解,不過只要随便安排洪婆婆個职事,钱照数给就是了,何必把整個庄子给她管?” 张三娘道:“依你說,要怎么办?” 徐平道:“只让她管院子裡面的事,田裡我自有主张。” 张三娘低头不說话。 徐平一急,就把昨天自己画的草图拿了出来,递给张三娘。 张三娘把那张纸接在手裡,横看竖看,一头雾水。 徐平便指给她,哪裡是河,哪裡是沟,哪裡是渠,哪裡要种稻,哪裡要种树。哪裡是果园,哪裡是菜圃,哪裡又要养羊,哪裡又要养牛。 张三娘苦笑:“罢了,這些等你爹爹回来再說,我却沒個主意。” 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