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切很好
真相日报演播室,洁净宽敞,灯光明亮。
詹成荣正站了起身,瞪目望着演播室一個角落,从刚才起,他就看到那裡出现了一片血色的阴影。
然后,阴影显出似血肉、似粘膜的表层,并且急速地膨胀增大。
每根血管内都有黑色的污水在流动,随时要爆开一般。
“喂,你们沒看到嗎?”詹成荣惊呼,连连地转头扫视周围一众下属。
不管是制片、編輯還是助理,這些人都好像定格了。
他们的眼神与面色都明显有在变化,却就是不說话也不动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
仿佛,成了一群安静看戏的观众。
观众?
這個念头闪過,詹成荣顿时心中猛然一跳,难道……好戏人?
沒可能!好戏人撑死了也只是個E级,进都进不来位于蔓延大道的這栋《真相日报》总部办公楼。
与此同时,那片血肉阴影已经膨大成了一头庞然巨兽。
浑身满是腐朽的霉菌与污物,头部有锋厉带血的獠牙,空洞的目眶内全是黑暗。
詹成荣从其形状认得出那是什么,大象,那是一头诡怪的血肉大象。
外面的安保们沒动静,周围的员工们也沒反应,詹成荣知道情况不好,立即面向镜头对观众们道:
“呃咳,我們這裡遇到一点情况……”
突然,詹成荣還沒說完,那头巨象就猛然冲来,象腿重重撞击地面,震得演播室上空的灯具都在摇晃。
這個前秃男人一声闷怒的叫骂,从主持人演播桌逃窜开去,那份好戏人资料文件掉落一地。
导播、摄影师、女助理……每個人都沉默不语。
他们就這么眼睁睁地看着,房间裡這只大象冲向詹成荣,挥起满是血渣的巨大象脚,张动着獠牙,发散着恶臭。
“啊!”詹成荣骤然一下摔倒地上,慌急地往后面爬,像是一條蠕虫。
他连连地闪避,大象的巨脚连连地落下,庞大如山,血肉横流。
詹成荣尖声叫喊起来,不管是安保還是观众,有谁听到嗎:
“這裡有头大象!
“快来人啊……我被袭击了,有异体者正在袭击我!好戏人,是好戏人那個疯子!”
這個演播室裡发生的事情,都正在通過直播画面,播放在无数观众的眼前。
蔓延大道的两旁人行道,走动着的人们都停了下来,望着那些随处可见的高楼外墙大屏幕。
东州区福榕广场,人山人海,东州本地人、越界来的游客,全是在抬头看着這场直播事故。
此时,观众们已是终于惊奇地看到了,一头面目丑陋的巨象砰砰嘭嘭地追着詹成荣踩踏。
对新人们毒舌多年的詹成荣,似乎正遭受到苦果!
詹成荣满地翻爬滚动,刚才骂得起劲,现在却吓得不轻。
“哦喔!”
“哦!”
福榕广场上,每当大象就要踩中詹成荣的时候,人们就响起一阵惊呼。
好戏人!?
這真是好戏人搞出的戏码嗎?
一個异体共振刚成的新人捅了《真相日报》的老窝?
许多记者团队闻讯赶来,报道起了這條同行遭殃的突发新闻。
江美儿也领着蔓延第一娱乐的团队到达广场边缘,张头地望着大楼屏幕。
“那是好戏人?”她自言自问,不确定。
那個“无法定义”的新人真有這么胆大包天嗎,抑或真是個疯子?
在同一天裡,先是把條子部门得罪個清光,再成为媒体的公敌……
本来是会有媒体帮他說话的,帮他抨击詹成荣的口无遮拦。
但他這样跑上去袭击一個知名主持人,任何新闻从业者和记者,都不会站好戏人了。
周围,许多路人在纷纷谈论:
“难道他的异体能力跟动物有变,像马戏团表演?”
“是啊,乌鸦、大象,他是以动物来演戏的嗎?”
“這头大象会不会是好戏人变的?”
长发、短发和爆炸头,這些路人们虽然瞧得好奇,却不激动。
像詹成荣之前說的那样,以一头巨型怪象粗暴地踩人這种方式吓人,可算不上什么“好戏”。
好戏人杀上演播室這事令人诧异,但表演本身只算得上是一般。
正当人们念头纷杂,突然,只见一道黑衣少年的身影从演播室一侧通道走出。
凌乱有致的中短黑发,可怖的烂脸面向着镜头這边,似有怪异的微笑。
那少年显然就是……
“好戏人!!”
福榕广场上爆起人们的一片狂呼,很多人兴奋地跳动不已。
原来還真是好戏人杀上去了,原来好戏人不是那头怪象!
江美儿等记者们,纷纷皱动眉头,如实地继续着這场突发新闻的报道:
“好戏人露脸!”
“在詹成荣向他发出挑战后,好戏人现身演播室!”
广场的人群中,黄自强的心跳也加快了,阿越正让人们变得再次狂热起来。
旁边的同学们是第一次置身于這种为雷越沸腾的人海中,只感到更加难以置信,都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只见,還真是雷越,看上去不同以往的雷越……
“好戏人,好戏人,好戏人!”
广场上,人们呼喊那少年名头的齐声渐响。
每位观众都睁圆了眼睛,看看那個黑衣少年又要搞什么名堂。
說真的,這精神病落榜生真的有学過表演嗎?
真相日报频道的直播画面中,黑衣少年像是听到呼救声巡逻過来的,转着头往周围张望,那边帅气的脸庞作着疑惑模样。
看上去,他并沒有看到房间裡的大象,也沒看到大象正在追着践踏一個活人。
他望了几下,就背对大象和詹成荣,面向镜头,露出一個宣告“无事发生”的微笑。
然后,好戏人轻盈地摆动起自己的身体,在镜头前晃来晃去,像是在跳舞。
也像是在,遮挡大象行凶的景象。
這时候,后边的大象伸着象腿终于一下踩中詹成荣的右脚,咔噼一声爆裂的闷响!
“啊……!”詹成荣惨叫出声,看着右脚从小腿一截以下四裂五分地爆开,痛苦与悚然涌现,让他几乎晕厥。
“你,真是你,伱這個疯子……”
秃头男人失控地翻滚叫喊着。
好戏人看也不看后边的情况,只是作了個惊讶表情,双手连忙从腰间掏出什么来。
纹有HATE的左手拔出了一把黑色普通手枪,
纹有LOVE的右手却是掏出一大堆的徽章,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有赛藤公司的、汤谷公司的、有條子部门的……
最后,观众们只见,好戏人举起了一枚特别调查局的探员徽章。
他冲着镜头示意徽章,嘿嘿笑了笑,好像在演着默剧,在說:我不是疯子,我是條子!
与此同时,大象還在不断追着詹成荣践踏,一下又一下。
福榕广场上,有些观众不由发出惊喜的笑声,对于這场戏开始会意過来。
“你们笑啥?”不懂的人向旁边一问,听了解释、瞧着好戏人翻出的那些徽章也就懂了。
有人把解释叫喊起来,会意者顿时蔓延开去。
“哈哈!”
“去他妈的大象!”
人们的笑声、欢呼声、口哨声都在响起,向那些巡逻着的條子比划中指。
比一般人思维更敏锐的记者们,自然也看得出好戏人在演着些什么。
江美儿微微变了面色,不再是先前的若有失望,而是心绪翻腾地失笑了。
真不愧是无法定义的新人……
詹成荣這次,摊上事儿了。
什么落榜是活该、表演很烂,只要看看现在這一出默剧,這种說法就不攻自破。
好戏人懂得如何运用肢体语言,对面部每一块微小肌肉也都能流畅控制。
這也许有着异体能力的加成,但毫无疑问,好戏人对于戏剧表演有着极为深厚的理解,以及大量的经验。
微笑、惊讶、疑惑……那少年做起各种表情,都在展现着表演之美。
对,就是美。江美儿心想。
即使是一半好脸一半坏脸,即使這种优美混杂着畸怪与触目惊心。
但那,正是好戏人的独特迷人之处。
而且眼前這场戏,不仅仅在說着大象攻击人……
“房间裡的大象”,谁都能看到的這個世界的真正問題,那些冰冷的真相:贫富差、不平等、寡头、超级力量作恶……
但人们和媒体却不敢对此多說什么,只敢說些边角問題,不管大象做什么都视而不见,有些人更是在包庇大象。
像詹成荣就不敢乱骂,因为那头大象有着巨大的力量,敢招惹大象,象腿随时就会……
江美儿一下想過了很多要如何作报道的标题。
砰嘭!!
突然间,演播室裡的大象向着镜头方向冲击而来,镜头猛烈摇晃不定,被象腿踩得多了些裂纹。
這一脚仿佛是踩在了每位观众的身上。
无论大象攻击着谁,象腿随时都会往自己這边踩下,把人踩得粉身碎骨。
一下子,更多观众怔了怔后,同时听着解释,也都会意地纷纷高呼,越是曾经被大象踩過的,喊得越昂扬。
他们既激动,又有莫名的心颤,這是一种直面大象的悚然。
“這……”黄自强哑然地瞪大眼睛,与一群十来個同学面面相觑。
這些年少的男女,并不是很明白周围這些人在瞎叫些什么?
雷越真发疯了,利用自己的超能力在行凶……难道這不是很可怕,不应该被制止下来嗎……
蔓延大道,真相日报演播室裡。
嘭嘭嘭,血肉巨象還在不断抬腿,詹成荣還在拖着残腿翻来滚去,惨叫不已:
“救命啊,好戏人在袭击我!
“我是個普通人,他是個异体者,他正在违反法律,法律……”
然而,突然间,詹成荣发现自己只能呜呜作声。
他眼睛一瞪,惊悚地看到舌头和嘴巴都正被从大象溅来的血肉蔓生缝合起来。
耳朵、鼻子、眼睛,同样也要被堵上。
他正在失去一切感官,变得又哑又聋又瞎,黑暗汹涌淹沒而来。
观众们都因为這惊变一幕而屏住气息,詹成荣的脑袋正被一层污染的血肉包裹覆盖。
那边,好戏人還在装模作样地张望周围,终于结束默剧,疑惑地說:
“你们看到有事发生嗎?怎么我沒看到有?
“沒事儿啊,一切都很好啊,沒事儿啊。
“啊……看到了!”
好戏人忽然瞧见什么似的,快步走向演播桌边一处,“這裡有老鼠在作妖,好几只老鼠!”
他伸手往地上捞了捞,手上变戏法般多了几只造型可爱的米奇老鼠。
屏幕前的无数观众,都不禁大笑,這家伙真是玩嗨了!
好戏人把几只老鼠摇了摇,又随手扔到一边去。
就在他走动的同时,有一把普通自动手枪从他身上掉落,嘭的跌在地板上,就跌在詹成荣的身边。
“啊!”詹成荣看到那把手枪,急忙爬過去,捡起,开保险,上膛。
双手举起了手枪,对准那头居高临下的血肉巨象……
詹成荣双手在发颤,心脏也在战栗。
這一瞬,詹成荣眼前隐约闪過一些往日的画面。
那时候他還年青,《真相日报》還是一家真正的独立媒体。
就算公司诸多攻击,就算人们充耳不闻,他们报社总是在捕捉着、报道着這些大象。
向人们呼喊房间裡有一头大象的人!是他詹成荣。
只是,那时候,他是站着呼喊大家注意,而不是现在這样爬在地上求救求饶。
不管赛藤、還是迷光,大象就在那裡!践踏着大家。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为了报社不倒闭?为了让家人能過得更好一些?還是因为大家其实根本不在乎也分辨不了真相?
忽然一天早上醒来,詹成荣看不到任何大象了,他成了大象的一部分。
而那天之前的那個詹成荣,成了一具被扔进垃圾桶的尸体。
现在,时隔多年,詹成荣再次拿着一把手枪,对准着大象。
仿佛是那具死去多年的尸体,对准着如今的自己:一個空洞、可憎、庞大却又微小的血肉架子。
一下子,毛骨悚然。
“啊……”詹成荣感到心脏像是崩裂开了,看到了一场好戏。
事发多年来第一次看得如此清晰,是一個叫“詹成荣”的年青男人的死亡好戏。
這时眼见大象再度践踏而来,詹成荣连连地扣动手枪的扳机,“啊!!!”
砰,砰,砰!
枪火喷射,枪声连续响起,子弹打中了大象,打在那皮陈腐发臭的血肉上。
大片的血肉飞溅,溅得整個演播室点点的血色斑驳。
只是,大象并沒有倒下,它变得更狂躁了,扬着獠牙,跺着巨腿。
這时观众们都看得惊着了,却又见到好戏人往镜头這边凑,讲悄悄话般笑說:
“耍枪的疯子,缺乏教养!”
好戏人话音未落,猛地一下转身,整個人似乎也随大象变了。
他的面容狰狞扭曲,语调变得充满正直的愤怒:
“仇恨只会引起更多的仇恨。
“大象要踩死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让大象踩死啊!
“這個世界本来很好,你有看過外面嗎,去街上看看呀,每個人都在笑啊笑!
“都是你這种不肯让大象踩死的垃圾,破坏了它!”
几乎是一瞬间,好戏人冲了上去,纹有HATE的左手挥动一把黑色普通手枪,重重地顶在詹成荣的脑门上。
“這個世界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你!”
他的左手食指就要挤向扳机,“詹成荣,你真该死啊。”
砰嘭砰嘭,詹成荣心脏发颤,浑身都在发颤,此刻喘不過气来。
本能還在想大声呼救,但头上增长的血肉肿瘤越来越大,似乎连脑子也要占据,彻底地蒙蔽上血肉污物。
嘴巴、鼻子都已经全被堵上,眼眶只剩下一丝缝隙可以看见好戏人的烂脸。
另一边,演播室各個岗位的人员,虽然动不了,但能从直播镜头外的墙边一块屏幕,看到收视率的即时变化。
从好戏人突然出现开始,收视率就在疯狂飙升,几乎是直线地窜上去。
他们眼见老板要被一枪爆头,却還是不由得有一份高兴:
老板,是你规定的,收视率就是一切!
只要有收视率,不管演播室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切断画面信号!
与此同时,各种屏幕前的所有观众,瞪目看着。
心脏砰砰地跳动,如同一声声的枪响。
江美儿惊愕得又失去报道方向,這场好戏远比她开始时以为的复杂,以及,震撼……
她能感觉到,福榕广场的空气正在发热发烫,人们只需要枪火的点燃,就会发生巨大爆炸。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