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你不会让我负责吧?
与医学打交道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洁癖,周琰的症状就很严重。虽然当初为了让骆浮屠赶紧恢复過来,将他从地下室直接拖到卧室,還让他睡了自己的床,但是现在不一样,骆浮屠能动了,周琰就自然而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有很久沒洗澡了。
沒洗過澡,還从天上掉进了院子裡,還被土埋過,睡過地下室那张手术床……
……
這种事情不想起来還好,一旦想起来,周琰整個人就不行了,骨头缝儿裡都难受,他觉得自己家变得特别不干净。周琰迅速换掉骆浮屠躺過的床单被罩,直接扔进火裡烧成灰,并且强烈要求骆浮屠去把自己刷干净,不然這個家裡容不下他。
周琰的要求虽然有点突然,但是骆浮屠沒有理由拒绝。
他进浴室之后,周琰便开始给家裡大扫除,不彻底清扫一遍绝对不行。结果等他大扫除结束了,骆浮屠還是沒有从浴室出来。周琰粗略一算,他进去有两個多小时了。
该不会是泡晕了吧?
周琰来到浴室外面,他先听了听,裡面沒有任何声音,连水声都沒有,有点奇怪。周琰犹豫着敲了敲门:“你在裡面睡着了嗎?”
裡面沉默了一会儿,正当他想着要不要破门而入冲进去救人的时候,骆浮屠的声音从裡面传出来:“门沒锁。”
周琰微微皱眉——這莫非是让他进去的意思?可是他在洗澡,自己进去干嘛?
周琰沒动,便听到裡面又传来骆浮屠的声音:“进来。”
周琰听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终究决定還是进去看看。
一推门,浴室裡面云雾缭绕,他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骆浮屠整個人泡在浴缸裡,浴缸裡的水有要漫出来的趋势。周琰走過去:“我不是說水不要放太满么,浴室的溢水排水系统還在修,弄到地板上很难擦干净。”
“我注意得很,沒有溢出去。”
骆浮屠的声音从浴缸那边传過来,水雾散开了,他的身影也从雾气后面显露出来。周琰看了骆浮屠一眼,感觉到一阵违和。
因为他竟然隐约产生一种想法——這個人或许并沒有那么丑。
骆浮屠此时脱了黑袍子,一直扎成马尾黑色的长发从脑后垂下来,一部分飘在水面上,好像水藻一样散开,热水从他背后的花洒裡冲下来,将周围弄得雾气缭绕。他的头发很漂亮,跟他那张丑脸特别不配——骆浮屠這個人很奇怪,他身上有很多漂亮的部位都跟他那张脸匹配不上,好像是两個人。
骆浮屠倚在浴缸裡面,說话的神情跟內容完全不匹配:“我的腿又动不了了。”
分明是表达无力的內容,他說得却理直气壮。
“……怎么又不行了?”
骆浮屠冷着脸道:“新鲜的番罗花效用不稳定,对于全盛时期的我无伤大雅,对于现在的我,完全消化它们就得花费一些時間。”
“花白糟蹋了?”
“糟蹋?”
骆浮屠对周琰的措辞相当不满:“番罗花原本就是用来为灵师补充力量的药草,我用了,怎么会是糟蹋。北方的番罗花,东方的地盘花,西方的观音藤,南方的绿女萝,也都是在种植株。政府不是每年都会用粮食兑换收缴這些东西嗎?你不知道?”
——他只知道科尔镇会种番罗花,倒是不知還有這么多东西。
周琰顺着他的话沉思起来,如果這些东西都是在政府的组织下进行有规模有计划的种植,還都是专门为灵师提供的药剂,那至少能說明一個問題,這個世界——不,這個大陆,对于灵师的关注度都十分高,骆浮屠這個灵师平日裡应当也十分养尊处优吧。
“晒干的番罗花可以稳定发挥作用,是给低阶灵师用的,新鲜的却可以迅速吸收,只不過药性不稳定。我现在将它们吸收了,药效却還沒有全部释放,過段時間就好了。”
周琰抱起手臂看着他:“意思是你的腿只是间歇性不协调?”
骆浮屠微微往后仰了仰头,似乎有些无奈:“别只顾挖苦我,先把水龙头关掉。”
周琰這才想起来,便走去门边把水龙头关上——建造浴室时为了方便改造,热水水龙头的开关设在离浴缸比较远的位置,得走出浴缸才能关闭开关。怪不得他這么久都沒出浴室,原来是被困在裡面了。周琰看出来了,骆浮屠這個人很爱面子,宁愿在水裡泡得皮皱,都不肯主动喊自己過来帮忙,因为在自己面前装逼失败懊恼呢吧?
周琰想到這裡忍不住闷笑了一声,被骆浮屠听到,脸色变得更臭了,他瞥周琰一眼:“你尽管笑,我会报复你的。”
周琰微微挑眉:“报复我之前先把你自己洗干净吧,我让你用洗发水和肥皂使劲搓搓,你搓了沒有?”
骆浮屠冷冷道:“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不需要?你难道不是人?是人就会有表皮角质细胞脱落,你不搓干净就别想睡在我家。”
周琰說完盯着他面无表情挽起袖子:“差点忘了,你现在腿脚不方便,還是我来代劳吧。”
“你……”
骆浮屠一时语塞,见周琰好像真的要对他动手,便慌了。他撑着浴缸壁想站起来,但是腿脚還沒恢复,只稍稍往后挪了挪。周琰左手抓着肥皂,右手握着一把刷子,站在骆浮屠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别再做无用的挣扎了,开始吧。”
“……”真吓人!
为了灵师的尊严,骆浮屠奋力抵抗,周琰忽然出手,按着他的脑袋压在浴缸边上,骆浮屠被按得歪過头去,周琰便拿起肥皂往他身上用力擦。
這肥皂和洗发水也是周琰自制的,十分大块,不容易脱手。
“我不会有你說的那些……该死你下手轻点!”
周琰嫌他乱动,干脆脱掉鞋子踩在骆浮屠胸口上,压着他的侧脸摁住,手裡则握着那把搓死皮的刷子狠狠搓起来:“你不吃饭嗎?你不排泄嗎?都是正常的身体代谢,害羞什么。”
“你竟敢用脚踩我……!”
周琰面无表情地踩着他,搓完胸口又搓后脖子:“你老实点我也不用动粗,别像個小孩子一样怕水,洗澡又不是要你命。”
“……”
骆浮屠被他搓得浑身像脱了一层皮似的——周琰看着纤细,力气却不小,尤其对擒拿這方面好像還很有研究,在他腿脚不便的情况下,想跟他对抗十分费劲。
周琰帮他搓完之后,又倒了洗发露在他头上,将骆浮屠一头长发清洗一遍。大概因为他洗头的手法還算温柔,骆浮屠终于不挣扎了。周琰也累個够呛,见他不动,便也松了力道,整個浴室都弥漫着洗发水的香味。
骆浮屠坐在浴缸裡仰头盯着周琰,周琰正用花洒帮他冲洗头顶的泡沫,骆浮屠也仍然這样盯着他。
真奇怪,他为什么可以透過這张丑脸看出他委屈的表情,好像被强迫洗澡的猫……该委屈的分明是自己,挣扎了半天,弄得自己浑身湿透。
周琰撇撇嘴,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一边将手指插进骆浮屠头发裡轻轻揉搓:“你這样盯着我干嘛,我在害你?”
“哼。”
骆浮屠仍旧嘴硬,当然也不肯把真实想法說出来——他這個样子,让他想起了他妈。
這個动作其实十分亲密,周琰为了固定骆浮屠的脑袋,整條胳膊环绕在他脖子上,骆浮屠只要仰起头,再往上一点,嘴唇就可以碰到周琰的下巴。但是因为最开始骆浮屠不肯配合,两個人鸡飞狗跳了一阵,便也忽略了亲不亲密這回事。
周琰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将骆浮屠搓了個遍之后,才发现他刚刚的话好像并不是在胡扯,但是周琰依旧认为好好洗澡十分有必要。骆浮屠浑身的皮肤都很苍白,被热水蒸了這么久,总算透出点血色,但是怎么搓都搓不出皮屑,反而被他用刷子刷出几道红痕,像是受過刑一样。
周琰内心有一丢丢愧疚,不過好在总算把他洗干净了。
周琰松开他的脖子,骆浮屠不满地皱起眉头,忽然用手在水下弹了一下,水花溅到周琰脸上:“我会记住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周琰瞥他一眼,抬手擦掉脸上的水:“幼稚。”
他抽了旁边的毛巾過来扣在骆浮屠头上:“自己擦一下。”
骆浮屠用毛巾压着头发搓了几下,水裡忽然哗啦一声,他的膝盖从水裡冒了出来。骆浮屠向周琰望一眼,疑惑道:“好像又可以动了。”
周琰忍不住嗤笑:“要不你多泡会儿,再泡两個小时說不定就痊愈了。”
他打算收拾东西离开浴室,低头时却忽然发现骆浮屠下颌的位置好像掀起来一小块皮屑,周琰下意识伸出手,在那块翘起来的皮上轻轻拨一下:“等一下,這是什么……”
然而他话音未落,骆浮屠整张脸忽然松动了一下,然后“吧嗒”地一下整個掉了下来,重重地砸进這一池洗澡水裡。溅起的热水扑了周琰一脸,他却沒心思去擦,只盯着骆浮屠的脸,微微张大眼睛——他的脸……他的脸被自己搓掉了?!
這种想法仅维持了一秒钟,周琰很快意识到,刚刚掉进水裡的是骆浮屠戴着的面具,也就是他平时用来对外展示的脸,而他面具底下的那张脸才是他真正的脸。
此时已经完全露出来了。
怎么形容呢?只能說他长得太好看了……不,应该是艳丽。用艳丽這個词形容一個男人的长相好像有些奇怪,此时却又十分恰如其分。骆浮屠骨相并不女气,下颌线棱角分明,轮廓锋锐凌厉,皮相却艳到极致,唇红齿白,浓丽稠艳,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妖异,睫毛竟然是微微有些透明的琥珀色。
周琰敢发誓,他是自己一生中见過容貌最出色的一個,垂下眼睛是魅惑众生的男狐狸精,抬起眼睛是不怒自威的清贵王者。
“……”
“……”
两個人因這突如其来的意外都沉默下来,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周琰冷静地开口:“你沒有那种看到真面目就要对你负责的设定吧?”
周琰虽然觉得意外,却也有特别意外,哪有人会丑成那個样子呢,他不明白的是骆浮屠为什么会故意把自己弄得這么丑。他忽然想起在很多文学读物裡似乎会有這种设定:永远以黑纱遮面的女人其实长得国色天香,一旦被人看到面纱下面的真容,要么就要别人娶她,要么就要杀了对方。
……希望骆浮屠不要這么无聊。
沒想到骆浮屠却十分淡定,他将掉进水裡的面具捞起来,轻轻捏了捏,感叹道:“差点忘了,這张脸是用法术贴在脸上的,现在我的力量被封住,又泡了水,才掉下来。”
周琰瞥了一眼他手中那片薄薄的被捏得变形的面具——玩自己的脸也能玩這么起劲,变态。
“我以为你真的对任何容貌都视若无睹呢,原来還是会有反应。”
——沒看错的话,他刚才确实露出了惊艳的表情,好像很多人在见到他真实容貌时候的表情一样。
周琰被转過身不再看他,弯腰去收拾工具,口中還在嘲讽:“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长两张脸。”
骆浮屠把头发往脑后顺了顺:“看到真容就要负责這個說法挺有意思,从哪裡听来的?”
——原来他听到了?
周琰沒回答,骆浮屠越发得寸进尺:“不過是又怎么样?你還能吃亏嗎?”
骆浮屠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见周琰不理他,又道:“哦——這么急着撇清,不会是因为你那個小男朋友吧。”
周琰懒得解释,只冷笑一声。
骆浮屠刚想說什么,忽然闻到浴室裡湿润的水气中飘散出一股微甘的焚香气息,辨不出是檀香還是其他的线香。骆浮屠眯了眯眼睛,抬眼看到周琰背对着他时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后颈,心中忽然好像生出一根春天的嫩芽,顶破了土皮似的,发出轻轻的一声“啵”。
他轻声道:“……要负责的恐怕会是我。”
“嗯?”
周琰沒听清楚,下意识回過头,下一秒他的手腕被骆浮屠一把拽住,整個人被拉进了浴缸裡。周琰條件反射地从热水裡面窜出来,却见骆浮屠那张十分艳丽的脸在他眼底无限放大。
周琰被他牢牢困在浴缸壁与身体之间,热水漫過了周琰的身体,不断从衣领裡灌进去。他刚想发飙,却被骆浮屠捏住他的下巴,他凑過来,確認似地嗅了嗅,华丽的声线好像一條蛇,贴着周琰脖子上的皮肤爬上来:“你竟然是個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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