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相(三)
谢三爷這一问,让谢老太太刚刚平静一点的情绪,瞬间又激动起来。
“不是赶,不是赶……”
谢道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母亲,你說什么?”
“儿子!”
谢老太太悲泣道:“這是他给咱们娘俩的大恩,大恩啊!”
那日他从衙门裡回来,便进了书房。
她等到子时始终不见人来,正打算先歇下时,他命她到书房去。
书房裡,一灯如豆。
他沒有推开,声音轻柔地唤了一声她的全名。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裂开了,疼得不行,顾不得矜持,扑過去死命抱住了他。
他听不清周围任何的声音,只觉得心口很疼,疼得他胃裡一阵一阵痉挛。
他劈头盖脸把他写的文章扔過来……
她不敢吱声,只帮他把冷茶倒了,添了盅热茶。
他說话从来一针见血。
“妇道人家,少管男人闲事,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自嘲般一笑,然后轻轻推开她。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你拿着一纸休书离开,谁也不会为难你。”
最后一個字讲完,老太太反而止住了泪。
他话锋陡然一转。
“但如果想让那孩子有大出息,就别给他過好日子,這孩子的性子我看得很清楚,需得在逆境中才能奋起。”
他一把拦住。
他沉着脸不說话,眉眼间戾气深重。
他突然呵斥,声音和从前一样严厉,可她却从裡面生生听出几分柔情来。
她抹了一把泪,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休书,突然撕了個粉碎。
“你跟我两年,我是那种能忍的人嗎?”
有人在拍他的肩,谢道之抬头,看到是老三,老三的眼睛裡满是担忧,嘴一张一合,正說着什么。
這世道是怎么了?
为什么走到绝路的,从来都是好人?
那些坏人呢?
“不到绝路不逢生,或许我這性子也因此改了呢?”
他皱皱眉头,目光变得不那么透亮,像蒙上了一层水气。
她嘴上埋怨,手臂却抱得更紧。
一片死寂中,谢道之发现自己耳鸣了。
“我不走,我死都不会走。”
“忍一忍?”
“我进你院裡不過一顶小轿,一顶小轿抬进来的人,不過是個妾,赶個贱妾,哪需要休书?”
“能走的,我都会安排他们走;不能走的,那是他们的命。”
她急了,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拿起地上一片碎渣,就往手腕上刺。
把茶捧過去,他沒接,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会,才冷冷道:“休书我已经写好,你收拾收拾带着你儿子离开吧。”
“你是個最实际,最会算计的女人,怎么這会却糊涂了呢?”
“老爷,我這辈子断不会再跟别的男人,若你平安无事,若晏家還有我們母子的容身之处,你床边留個位置给我。”
“杨慧,我這性子娘胎裡带来,改不了,也不想改,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什么,不就图個万事随心嗎?”
他不是,也不屑,他的眼睛裡容不得一粒沙子,两年同床,她把他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但无论重来多少次,我一样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微眯起眸子,眼底的情绪都敛进去。
“老爷不为着自個,也该为着一府的人着想。”
可他還是听不清。
良久。
真痛啊!
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崩溃,嚎啕大哭。
“不要觉得有愧于我,有朝一日你儿子有权有势时,记得伸手帮一帮我那几個不成才的小畜生,就够了。”
“這才全部的真相,压在我心裡整整四十年。”
“下作小人!”
“什么?”她吓得目瞪口呆。
他背手站在窗前,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眉头紧拧着,脸上一丝表情沒有。
很奇怪,虽然什么都听不见,但在晏家那两年经历,却一幕一幕如画般浮了上来。
对她而言,這些事情再重新回忆一遍,每一個画面都是她对他的怀念与愧疚。
她快疯了。
她仰头看着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他眼中的震惊。
“想想你儿子,想想他的前途。”
“哪裡精明,分明也痴得很。”
“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呢,与人留一线,就是给自己留一线啊!”
她哭着說不下去,“那……那就当是我给自己留了個念想。”
“老爷是万事随心了,可路也走绝了,你让我們怎么办?”
“老爷,老爷啊!”
四目相对。
“我在京城的钱庄存了一笔钱,不多,也就两千两,你们母子省着些花,這几年是够的,后面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手上的茶盅碎了一地。
他骂他的字写得像狗爬……
“去吧,拿着休书明日就走。”
她头一次沒有躲闪。
“是什么都不重要。”
若非如此,我便活不下去!
人生太长了,如果连一点念想都沒有,一点盼头都沒有,那些望不到头的苦日子,那些寂寂无眠的长夜,可怎么熬啊!
她惊慌失措,跪倒在地哭喊道:“我做错了什么,老爷要休我?”
說完,她跪地向他行大礼,然后一边流泪,一边走进漫天的大雪中。
“老爷,我哪裡是糊涂,我是……”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复又睁开。
“你……”
“那你怎么办,少爷们怎么办?”
他徐徐转過身,眼珠黑沉沉的。
谢道之摸着桌子的一角,强撑着站起来,眼眶充血地盯着老太太。
她也回了一句今生对他說的最后的话:“那都是跟你学的。”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长久地看着,就是不肯挪步。
他說他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她看出他的心软,瞪大了眼睛,“老爷要休我,不如直接让我死了算。”
“好好的怎么会這样,老爷這是得罪谁了啊!”
“若你真有事……”
他骂慈母多败儿,不想在晏家呆着就滚出去……
晏府厚重的朱门砰的一声合上,像锋利的尖刀,重重刺向她的胸口。
真的是要急疯了,她几乎口不择言。
他冷冷打断。
翌日。
茫茫天地,终于又只有剩下她和儿子两個人了。
她的声音如溺水般喘着粗气,“儿子,他不欠我們,是我們欠了他,還不清,几辈子都還不清。”
他拍拍她的后背,“朝廷可能要动我,晏家只怕是难保。”
他傲气的脸上,头一次冲她露出温柔怜惜的笑,然后說了他今生对她說的最后一句话。
“重要的是你要明白一点,你儿子才是你将来唯一能依靠的人。”
“为什么不早說?”
“为什么要瞒我這么久?”
“我……我有机会帮到他的,有机会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