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臨淵
終於在今天被沈宴如找到了機會——裴羨今日午後便回來了。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做了一大盤果子糕點,纏着沈宴如喫茶點。
沈宴如斟酌開口:“你近日可還好?”
!!!
話一出口,沈宴如就後悔了。什麼近日可好?你們不是日日相見嗎?問的這是什麼!
聽沈宴如這樣問,裴羨不可置否,神態自然姿態優雅的放下茶盞,直接把沈宴如往懷裏一卷。沈宴如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裴羨附在耳邊笑道:“怎麼了,晏晏這麼關心夫君?”
說話間產生的溼氣與呼吸間的熱風拂過沈宴如的耳根,熱氣一下子就升了上來,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沈宴如耳邊只有裴羨的呼吸聲:“沒,不是,就是就是感覺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你要是有什麼不舒服跟我說,我我也可以幫你的”
越說沈宴如聲音越小,頭就越來越低。裴羨看不過,伸手捧起沈宴如的臉,只覺得沈宴如可愛的過分:“啊,我最近確實是不舒服,真的要晏晏好好幫我!”
“就是隻要晏晏晚上活潑些,不要哭,晏晏可不可以幫幫我?”
最後一句話說的那叫一個婉轉纏綿百媚千紅,硬是把沈宴如羞得滿臉通紅,沈宴如連地上的帕子都來不及拾,只丟下一句:“你今晚不許來我這睡了!”
就逃似的回了院子。
裴羨看着沈宴如離去的背影,眼裏一寸寸冷了下來,讓人看了膽戰心驚,似是不敢相信前後竟爲同一人。
裴羨彎腰拾起了沈宴如落下的帕子,上面還附着沈宴如因喝藥而沾染上的草藥味。裴羨的眼裏是沈宴如,耳邊卻平白響起了裴朔的話,生生死死,沈宴如知道了怎麼辦?
怎麼辦?沈宴如早晚會知道的,他沒想瞞着她,他也不會告訴她。
裴羨想到他離開繡衣宮的那天,景泰帝說,賜臨淵爲字,一是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望日後事事都結網得魚;二是望行事謹慎,不行差踏錯。
裴羨想,臨淵羨魚,可他明明結了網。他網得住魚,卻留不下水。
沈宴如回房時,楊邑正在院中喝茶,擡眼看了沈宴如一眼道:“喲,殿下這是少女懷春?”
“”沈宴如不自然的擡手摸了摸臉,有點燙,面上卻強裝一片風輕雲淡。
“殿下,我實在不明白。”楊邑放下茶盞,看着沈宴神態自然如坐下:“你與裴羨如膠似漆,卻又暗地籌謀,我不信堂堂靖王會因情愛愚鈍至看不清枕邊人,那你到底是怎樣瞞過他的。”
沈宴如並不理晏晏,只自顧自的給自己斟了一滿杯的茶,楊邑以爲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時,她悠悠開口:“我是他的妻子,何須瞞着他,我只不過是不告訴他罷了!人人都有不能宣之於口之事,裴羨亦然,我未曾逼他,他自不會強迫我”
“再說,滿平都貴眷都知道我一家枉死,含冤而不能發,爲國爲民。他們唏噓可憐我一個孤女,誰會疑心我竟真將這謀逆坐實呢?”沈宴如擡手將浮沫與殘葉撇去,飲了口茶,神態自然的像是再聊今日的天氣:“人總是眼高於頂,於弱者憐愛,自以爲玩鼠的貓,殊不知自己也不過是逗樂的獸。大家都是困獸,那就都一起吧,誰也跑不掉。”
楊邑自覺明明已足夠知曉沈宴如,卻還是免不了因她這一席話而汗毛豎立。沈宴卻如對楊邑的異狀置若罔聞,只疑惑道:“今日怎麼來了?”
楊邑:“他們要見你。”
“見我?”
“對,他們一定要見你才願意相信。”楊邑皺起眉頭:“你若是不願就”
“見!”沈宴如打斷楊邑:“這要求也不算太過分,你安排。”
楊邑看着,沈宴如神色間沒有一絲猶豫,欲言又止猶豫再三。連沈宴如都報以疑惑,最後才勉強道:“你總該知道與虎謀皮,難得善終”
“我謀他之皮,怎能不與之同行?”沈宴如看着楊邑,竟笑了起來:“善終,苟活之人,何來善終?”
楊邑第一次在沈宴如眼裏看到如此清晰的恨意,褪去冷淡漠然假面的恨意如烈火一般瀰漫出來。讓他想到宋宥死的那天,雁城之外也是一片火海,清朗的青年滿身血污,身上不知有多少傷口,鮮血抑制不住的從他嘴裏涌出來,可他仍高聲大喊:“關城門!死守雁城!”
無數支利箭穿透他的身體,可他仍不屈服。他高擡着頭望向故鄉,眼神裏有熱血有眷戀有釋然,沒有一絲猶豫與後海。他直到死,也不肯相信眷戀的親人會背叛他,不相信故國背棄了他。
家有小妹,脾性溫淑,尚未議親。
楊邑又想到了那個醉酒後死抓着自己的扭捏青年,迎着大漠餘暉的年輕,距離近的能看清他臉上的絨毛。
家有小妹,脾性溫淑,尚未議親。
他死的時候心裏還記掛着孤苦無依的小妹沒有歸處,還擔心着日後夫君可會因爲她的溫淑而輕怠她。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小妹出嫁那日方知他的死訊,長街喜喪相撞竟是最後一面。他不知道,重重歲月磨去他小妹的溫淑,平都污泥養出的蓮依舊不染纖塵亭亭玉立,只不過看不見的根早已腐爛。
他不知道他的死是壓倒他小妹最後的稻草,獻祭式的獻身如一把尖刀刺進了還結痂的傷口,於是沉痾難醫,血流不止。她的小妹不惜與虎同行,困獸於籠,將從前溫淑的自己埋葬,要所有被困之獸一起陪葬。
“楊邑,告訴他們——想見我,小卒不行,要真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