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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江城旧事

作者:黑金烤漆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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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的深夜晚特别寂静,街道两头的路灯還有些昏暗。

  作为大江以南的沿海发达城市,江城头一次下了一场小雪。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来,才刚落到地面就被江城地表的温度融化。

  听說江城的地底有温泉活动,所以一直以来都有地热守护着這個城市。

  雪下了有四五個小时,才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由月光照耀下来恰似银光乍地,亮如镜子面一般。

  一個身着白色羊绒连衣裙的小女孩,脸蛋被冻的通红。

  双脚的脚尖并拢在一起,双手放在下巴下面,轻轻的呵气。她坐在医院铁栏杆的门口,只有小小的一块墙体遮着落下来的雪花,鞋尖和膝盖上都覆盖着白色的积雪。

  她被冻的直哆嗦,身子不断的蜷缩在一起。

  瞧着模样也不過是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打扮像個富家女孩,却偏偏在這样的深夜裡蹲坐在寂静无人的医院门口。

  盯着路灯看了一会儿,她伸手从口袋裡,用有些婴儿肥的小手抓出了一张黄色的纸。這张纸是空白的,上面什么內容也沒有。

  看了一会儿纸张,她竟然把冻的发紫的小手伸进嘴裡,用牙齿轻轻的咬了一下。小手被咬破了一個口子,她小心翼翼的在黄色的纸张上,用自己的血一气呵成的一個奇怪的符咒。

  這個符咒的形状,有点像是甲骨文裡的“火”字。

  “万物成火,太上老君快显灵,急急如令,急急如令!”她胖胖的又很短的手指头夹着這张血淋淋的符箓,怎么看都有一些诡异。

  火光在這张血液還在从咒文上滑落的黄纸上突然乍现,照亮了她的小脸。這才见她這小脸是眉清目秀,柳叶细眉稍显英气,鼻子虽然肉肉的,却十分的高挺。

  瞧那俊俏模样,好似一柄羊脂玉雕成的如意一般。

  她瞧着這火,稍稍有些泛红的眼睛裡生出了一丝的希望,低低的自言自语:“君宸哥哥讲童话的时候說過,卖火柴的小女孩对着火柴许愿,就能和奶奶在一起了。我对着火符箓许愿,君耀哥哥……是不是就会沒事,就会一直好好的?”

  說着說着,眼泪从她倔强的眼中毫无征兆的落下。

  凌冽的寒风吹在落了眼泪的皮肤上,是一种好似要裂开的刺疼,她却不拿手却擦眼泪。更多的泪水克制不住的流下来,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时时刻刻都能想到以前和君耀哥哥一起玩耍的画面。

  還能想到,昨天晚上那场大火。

  大火在郊外的别墅裡着了,听說那是连家用来养连先生在外面的夫人的房子。君耀哥哥平时也去连家的大宅玩,不過也长长回去陪自己的妈妈。

  那一场火据說是煤气泄露,爆炸和大火同时进行的。

  火势一开始就十分的大,房子裡面的两個佣人都沒逃出来。消防员也进不去,因为房子被从裡面反锁了。

  好不容易破开大门,进去救人。

  那個不被连家承认的夫人,被从裡面抱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被烧成焦炭了。君耀哥哥就在她的怀中,两個人好似被一场大火烧的粘连在一起了。

  消防员费了好的的劲儿,才把他和他妈妈分开。

  君耀哥哥的妈妈死了,他虽然受到了保护,可是全身還是有大面积的烧伤。现在就在医院抢救,听說伤的很严重很严重,可能会就不回来。

  为什么会這样呢?

  他们的家也有保镖保护的,为什么会着這样大的火,看着符箓上明灭的火光。

  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的测擦拭去女孩脸上的泪水,那個长身玉立的男子微微的弯下腰来,“小丫头,這样哭,脸不疼嗎?”

  “疼,凌翊,凌翊……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沒有你。”女孩一下站起身子,丢掉了手中快要燃烧殆尽的符箓。抱住了那個男子的腰肢,她哭的稀裡哗啦,“你会醒的对嗎?爸爸說是你幽都来经历劫难的厉害存在,你不会死的对嗎?”

  “我渡劫失败了呢。”凌翊的声音轻的,他温润如玉石一般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眼底是无尽的温柔。

  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渡劫失败,手指头在女孩的后脑勺上轻轻的抚摸着。

  女孩抬头看他,发现冬雪从一碧如洗的夜空中落下,滑過他清俊的面颊。让這個男人更显得仙风道骨,长长的无法吹在他的脸颊两侧。

  這样的男子反倒是像天上的天神,而不是地狱的鬼魂。

  咬住了唇,她动了动唇,“渡劫失败会怎么样?”

  冰软的声音胜過冬雪的纯白,“小丫头,照顾好自己,我……怕是要重新入幽都,进轮回,也可能灰飞烟灭。咱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不会的!”她紧紧抓住她的衣料,不再哭了。

  眼底噙着泪,却十分的刚强,“四哥說……說你是幽都之主,你那么厉害。管理那么多那么多的鬼魂,你怎么会被一场火打败了?”

  “打败我的不是一场火,小丫头,你不明白。”他的唇居高临下的落在她的额头上,眼底是一丝自嘲的淡笑,“真正打败我的是连家高位者弄权杀人的心肠,還有鸷月对我的恨意,也许我死了,他便不会继续勾结鬼王了。”

  鬼王,鸷月……

  唐家小七都不认识,但是有一点她听明白了。

  這一场火是连家内部的人要害死他,勾结了幽都的实力一起放下的。他在阳间渡劫,势单力孤,所以才会渡劫失败。

  心疼的感觉越来越重,她紧蹙着眉头,“有沒有办法可以救你?只要能救你,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真的嗎?”他嘴角邪异的扬起,在她耳边轻佻的說道,“要你嫁给我,和我冥婚,你能做到嗎?”

  嫁……

  嫁给他!

  唐小七脸上通红,害羞的低下了头,什么是嫁人啊。

  爸爸嫁给妈妈,生小宝宝的是嫁人嗎?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嫁人,可是被他提起之后,冰冷的身体滚烫,心跳扑通扑通的。更觉得脸上滚烫,恨不得找個地缝钻进去。

  她羞涩的点了头,“我愿意,只要你回来,我愿意的。”

  “小丫头,你会遇到你真心喜歡的人的,现在你還小。”他冰凉的手指勾了一下唐小七的鼻翼,眼底依旧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对于年幼的唐小七来說,就好像深渊一样的魅力。

  稍微一看,就好像掉进了无底洞一样,一直就那么沉沦下去了。

  小雪随风纷飞,在夜空下,如同旋转舞蹈的精灵。

  他一甩黑色的秀发,洁白的穿着宽袂大袖的身影转瞬就离开了她的视线,双脚走在地上却连一片脚印都沒有留下。

  “你……你才是我喜歡的人,为什么還小就不能喜歡人呢。”唐小七撅着嘴咕哝了一声,又一滴眼泪流出来,她很想追上去。

  可是那個男子就好像海市蜃楼一样,一旦转身背影消失的极快。

  眨眼间,就已经不在了。

  忽然之间,对于唐小七来說,心就空了。

  她害怕的双手抱着膝盖,实在很怕面对失去君耀哥哥的痛,她喜歡君耀哥哥。更喜歡這個总是魂魄离体的凌翊,喜歡他抱起自己的感觉,還有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逐渐的逐渐的,眼睛前面的视线就开始发黑。

  而且可视的范围越来越小,只能看到一條隐隐绰绰的一個缝隙,似乎是有個满头银发的老奶奶站在她面前。

  只是她的打扮很怪,手裡拿着骷髅权杖。

  身上挂了個项链一样的东西,却是個血淋淋的项链,项链上居然穿着的是人头。這些人头并不是死的,還是活的,眼睛都在咕噜噜直转。

  老奶奶用权杖敲了一下唐小七的头,年迈的声音沙哑的问道:“你真的愿意把自己嫁给他,把他救回来嗎?”

  “当然愿意。”唐小七非常坚定,她内心当中只有這一個答案。

  老奶奶忽然慈祥的笑了,“那就跟他冥婚吧,把他的尸体带出来。你和他举行一场冥婚,他就能回来。”

  “谢谢,谢谢你老婆婆。”唐小七很激动,可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她心裡头激动,总觉得是童话裡的东西起了作用,是刚才向火符箓许愿。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心声,才让這么個“慈祥可亲”奶奶出现在她的面前,给她指了一條明路。

  這個老奶奶事实上,可真不是省油的灯,算的上是恶鬼级别的存在。

  嘿嘿,更算不上什么慈祥可亲。

  在幽都那名头也是响当当的,断头奶奶。

  吃的是断头饭,从不断自己的头,只断活人的头。清末以前杀人都是掉脑袋的,刽子手往刀刃上喷一口酒,手起刀落就要了人的性命。

  這位姐们就是上菜市口捡人头,偶尔打打牙祭,吃吃人头的主儿。

  到了现代,杀死刑犯用枪了,断头奶奶的活计便少了,偶尔才能出手收了断头魂。

  偶尔還给那些沒头的恶鬼,安上自己收来的脑袋,所谓张冠李戴在幽都冥界大概就是這個讲头。

  唐家小七坐在冰冷冷的台阶上,歪着脑袋睡死過去,估计是因为太冷了冻晕過去了。因为身子伸展开来,所以大半的雪花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慢慢堆积起来,都快要变成雪人了。

  唐俊在医院裡刚刚看完连君耀,连君耀彻底判断为死亡,只等三天的守灵一過。就要被拉进火葬场了,還因为是冬天,所以连冰棺都用不上了。

  连家的人对他這條命也够随便的,随便用那种破烂的铁床就把他给放在了医院的地下室。医院其实并不经常挺死尸,也沒有电视上的太平间,人死了就是直接拉回家,或者送到火葬场。

  只有刚死的人,才会暂时放在医院的地下室。

  连家的人的還在处理火灾之后的事情,還有那個死去的焦炭一样的女人的后事。還沒有時間赶来医院,把這個小小的還沒长成的少年的尸身带回去。

  他還在想呢,回家怎么跟自己這個小妹說這個事,小妹要是知道了,铁定要哭死了。正在头疼這件事呢,忽然看到医院门口有個雪人一样的小娃娃坐在那裡。

  远远的看過去,就让人觉着心疼。

  仔细一看身形還真有点像是他小妹的,走近了看,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最爱的小妹唐小七几乎都把天上落下来的白雪当做是棉被盖着了,小脸冻的都紫了。

  他急忙冲上去,抖落小七身上的雪片。

  将他搂进自己温暖的怀中,搂着這么個冰凉的小玩意,唐俊蹙着眉头。把她直接往医院裡抱,奔跑的方向正是急诊室。

  小妹個性倔强,又十分有自己的主见。

  其实用脚趾头想都会知道,连家发生了這样的大事,就唐小七這個不省事儿的主。哪怕她年纪再小,都不可能在家裡坐以待毙。

  唐俊永远记得,大火烧起来之后,她第一時間求着自己去郊外别墅那边。她哭的撕心裂肺,就好像失去全世界的样子。

  唐小七被唐俊胸口的暖意给暖醒了,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胖嘟嘟的小手摸了摸唐俊的侧脸,“四哥,你来了啊,君耀哥哥……在裡面怎么样了。”

  “我先问你,你怎么来了?”唐俊被气了個半死,伸手就狠狠的掐在唐小七的侧脸上,气的脸色通红。

  可是见她醒来,又松了一口气。

  唐小七泪眼汪汪的看着他,眼底深处隐藏了无法言喻的痛楚,“我想来看看君耀哥哥,你让我见见君耀哥哥,好不好。四哥,我知道你最好了……”

  “他已经死了,就是個焦炭一样的尸首,有什么好看的。”唐俊现在其实也不過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還在读高中,原沒有以后成熟,說出来的话都是让人悲痛欲绝的。

  “呜哇!”唐小七免不了是心头悲恸至极,惨叫的大哭出声,雨点一样的拳头落在了他稍显瘦弱的胸口。

  好在她不過是個六岁多点的孩子,這几拳头只是让唐俊胸口有些发疼,還沒有到倒地吐血的状态。

  不過這也让唐俊意识到了,连君耀在小妹心中不可撼动的位置。

  他反倒是更紧的把唐小七小小的身子搂住,想用自己身上的温暖融化她内心的痛楚。這個怀抱很暖,也带着强烈的保护。

  怀中唐小七的哭声越来越小,她也慢慢冷静下来,“四哥,我要见他。”

  “好好好,四哥带你去见他,真不知道小妹你是怎么想着。這么大的雪天跑来医院,伯父和伯母都不知道這件事吧。”他进搂着那個好似瓷娃娃一样,落在地上就会打碎的沒灭,带着他走着幽暗的楼梯下去地下室。

  早在十多年前的江城,江城医院還是那种破破烂烂的装修。

  這栋医院大楼也是将来废弃的,走道上只有一盏灯,其余的一切都是黑暗一片的。看着有些吓人,唐俊为了见连君耀,随身带了手电了。

  手电的光落在百九十年代的大理石地砖上,周围的墙壁是下半部分为绿,上半部分为白的医院的墙特有的造型。

  当然现在的江城医院肯定是纯白的墙壁,那种绿色的墙漆不知道为何会加重病人对医院的恐惧感。

  那间放着尸体的房间,整整有半個足球场大。

  却只有一张铁床,铁床上睡着的少年被换上寿衣,脸部還有烧焦的痕迹。走近的时候,铁床旁边還有個守灵的男人坐在那儿点烟。

  看到唐俊搂着唐小七进去,随手就甩灭了手中点烟的火柴,扶着生锈的铁床站起来用拿烟的那只手指着一下床上的男孩,“快点把他领回去,按照规矩尸体在医院超過二十四小时家属不带回去,就会被罚款。”

  “他是连家少爷,你也這么說么?连家在江城這么多年的根基,你還怕他们沒钱交罚款嗎?”唐俊這個时候還不抽烟,他目光澄澈的笑了一下。

  却是十分硬气的抓住那個男人手中的烟,随手就扔在地上,“兄弟,怎么還不回家呢?”

  “回家?要不是怕尸体被人冒领,家属来闹事,我早就下班了。”那個人大概是看過了太多的白事,对于一個人的死亡早已经麻木了。

  這么一個被烈火烧死的孩童,在他面前,竟然是牵动不了他半分的恻隐之心。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個男人终于唇角带了一丝凄凉和同情的扬起,“哼,连家少爷?到现在也就只有你们来看他,我估计那场火就是连家大少爷放的,听說门被反锁了。除非用钥匙,否则从裡面也出不来,還不是争家产。”

  “你還敢說這些。”唐俊笑了笑。

  那男的干這行的胆子奇大,“为什么不敢,江城人都在议论,谁都知道案情。只是這個线索,会被忽略,结案的时候也只会当成普通的失火案。”

  知道内情的人在江城不在少数,那天围观的人也很多。

  大家是眼看着,消防官兵硬撞进去反锁的门,人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传十十传百,其实大半個江城都在议论。

  他說完這些,又叹了一句,“這破铁床在這裡都要十年了,我从小就在這裡看我爸收敛死人,就是這张床。连家那么有钱,死了還不是睡在這张又破又脏的床上。”

  這话說的多少让人有些心寒,却不得不說是一句实话。

  唐俊笑了笑,“看你和我差不多大,怎么干起這個了?”

  “祖传的,就算是去上学了,也是干這行。正宗的白派道士,将来可是要发大财的。”男人笑了笑,脸上的年纪看着得有二十多了,却压低了声音,“鄙人姓翟,翟家阴阳,听過吧?我其实還比你小一点,我才十五。”

  “那您這面相够老的。”唐俊笑了笑,嘴裡却咕哝了一句小声的话,“哼,我也是祖传的,可我還得上学。”

  看的出来,唐骏是一点也不喜歡上学校。

  那男人低头研究自己手裡的小灵通,似乎還是有些不熟悉,一個一個功能键的开始玩耍。那個样子就好像铁床上尸体,還有唐俊,唐家小七都不在一样。

  唐小七却看到了那人脚边堆放了一些白色纸扎莲花,往连衣裙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了几张黄纸符箓。

  又从黄纸符箓裡,应是找到一张夹在裡面的黑色十元钱。

  “你……你這些白莲多少钱,我……我全要了。”她哭過之后眼睛肿肿的,眼底深处却有一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坚强。

  她就這样人小鬼大的,站在這個男人的面前。

  姓翟的男人,不应该成为少年。

  他愣了愣,看了一眼唐家小七手裡的十元钱,笑了一下,“一個三毛,想不到一個孩子手裡有這么多钱,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数了一下纸扎的白莲花的数量,還找了一些零钱给唐家小七。

  唐家小七在尸体面前把买来的白莲全都烧了,火光照着她的小脸蛋。她脸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就是呆呆的看着,紧紧咬着小嘴唇。

  她眼中的目光复杂而混乱,小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那少年睡着了,還发出了打鼾声。

  周围一片的寂静,雪都停了,在地面上已经形成了有些厚度的积雪。月落在西山,却沒有完全沉下去。

  就见唐家小七缓缓的抬头,“四哥。”

  “诶,四哥在呢。”唐俊跟连君耀关系本来就好,其实他心头也很痛,只是他那时候似乎有一种类似直男癌的病症。

  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应是沒有流露出過分的悲伤。

  在這份压在心头的酸涩和对小妹的怜惜之下,是根本沒法睡着的,唐小七一喊他。他就反应過来了,却来不反映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年幼的唐小七,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四哥,我……我想让你帮我。”

  “帮你?”唐俊都迷糊了。

  唐小七知道自己年幼,很多事情是自己无法办成的。

  可四哥不同,他好歹年长自己许多。

  “我想和他冥婚,我們……我們现在把他的尸首带走,好不好?”唐小七這句话說出口的那一霎那,唐俊還以为自己听岔了。

  這是多么荒诞的一件事,自己的小妹才六岁,要……

  要和一個死人冥婚!

  這他妈的被她爸她妈知道了,還不打断他唐俊的腿脚,這個时候的唐俊心裡头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面对彻底蒙圈的四哥,唐小七更是豁出去脸面一切都不要了,稚嫩的小手搂着唐俊的大腿用震颤沙哑的声音哀求,“求求你的四哥,我和他冥婚,他的魂魄就会被幽都带回来……”

  “昂……不能,不能把尸体拿走。”姓翟的少年睡的迷迷糊糊大大咧咧的,嘴角還挂着口水,几天沒洗的油性头发挂在额头上。

  他本来是坐在破垫子上,盖着毛毯将就一眼就睡過去了。

  迷糊之间听到什么要把尸首带走,脑子裡的想法就炸了锅了。可是却還在深度睡眠中,挣扎了好半天,才应是把自己熟睡的意识喊醒。

  醒来,见到铁床上的尸首還在,才松了口气。

  心想妈了巴子,還以为是有人要把尸体偷走了,弄得老子被吓醒了。

  仔细一看周围,闪烁的日光灯下,五六岁的女孩居然跪在她哥的脚边。她哥一开始脸上還有些无奈,然后发现他醒了,连忙搂住那個女孩往外走。

  弄得他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時間都已经是五点多钟了。

  等到了早晨八点,還得打一通电话给连家。

  唐俊是唐门后人,当然知道冥婚把人魂魄招回来的办法,却不好让普通人知道。搂着唐小七就往外跑,带到了外边的走廊,“小妹,你想清楚沒有,你和他冥婚了。他是能回来,不過你可是生生世世都要被红线和他缠在一起,到时候你可别后悔。你知道什么是生生……”

  “我不会后悔的四哥,你也不用问我什么是生生世世。我知道什么事生生世世!他都要灰飞烟灭了,我……我不能多想自己。爷爷說了,鬼魂要是……要是化成灰飞就什么都沒了……”别看唐小七只有六岁,是個人六岁其实已经有成人一般完整的心智了,只是人们容易小瞧孩子的智商。

  更何况,她是唐门后人,从小就是往大阴阳家的方向栽培。

  所有的教育都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也不叫人小鬼大,主要還是教育不同。很小的时候,爷爷父亲叔伯,都会先教导唐门后人明辨是非的能力。

  在自己和重要的人之间抉择,她当然很快能下判断。

  唐俊一听,发现自己這個小妹說的话,果然很有道理,說道:“恩,你這個办法可以考虑。不過,现在可不能带走他的尸首,姓翟的把看尸体当成自己的命了。要是带走了,他非报警不可。”

  “那该怎么办啊?”唐小七问唐俊。

  唐俊想了想,說道:“唯今只能去求你爸了,他出面就可以要到。不過得可怜可怜你這小膝盖了,现在去,還能显得有诚意。”

  唐俊所谓的求唐国强出面,就是让唐小七,往唐国强门外跪着。

  唐家在江城的房子,建的有点像是日式,其实就是唐宋时期的宅院。她爸唐国强住的那屋,就在花园的一條小路边上,大门正对小路。

  這房子在风水上,還讲求着藏风纳水之道。

  不過這都是题外话,唐小七就在落了雪的雪地上跪了一早晨,唐国强一开门就能看到冻了個半死的女儿跪在那儿。

  他也不提问,反倒是点了一根烟站在门口,饶有兴趣的看着。

  直到姜颖醒来,看到小七跪着,才问她爸,“小七怎么跪门口,小七,地上凉,快起来。”

  起来?

  整個人都冻僵了,她可起不来了。

  這样一直低头跪着,反倒显得倔强了,唐国强坐在了门槛上双腿慵懒的打开,吸了口烟,“你妈让你起来,你就起来,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這下是不得不起来了。

  唐小七咬着牙爬起来,结果关节都冻僵了,直接手僵脚僵身子更僵的匍匐在唐国强面前。唐国强也不心疼女儿,“哎哟”了一声:“让你起来,你怎么還趴下了。”

  姜颖紧忙出门,把唐小七抱起来。

  她眼圈红了,却忍着沒哭起来,抓着姜颖的衣服,小声的說道:“妈妈,我……我想跟君耀哥哥冥婚。”

  姜颖眉头皱了,却沒說反对的话。

  倒是唐国强听到這话,整個人炸毛了,他的掌上明珠。

  才六岁,就喊着要嫁给一只鬼。

  为了這只臭鬼,应是在外头的雪地裡跪了半天,尤其是江城根本藏不住雪。這雪才累积下来,就开始融化了,冰雪消融外面更冷更难受。

  真是生女外向,她为了那個男鬼,就硬是忍了沒起来了。

  脑子裡闪過了很多暴跳如雷之下的气话,可是看到小七那张脸,又只好作罢,将手裡的烟弹出去,“你嫁给他干什么,你不是和连君宸有婚约嗎?”

  “你怎么乱丢烟头?”姜颖看到唐国强把烟头丢进了院落裡,有些生气的眉头蹙的更紧了。

  面对姜颖的眼神,唐国强打着赤脚就踩着雪进去捡了烟头,又回来了,“這不是给咱家闺女气的嗎。”

  唐小七依旧沒抬头,手握成拳头。

  她怕一抬头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在唐国强面前哭了,于是就握紧了手,“我不和他冥婚,他……他就会变成灰飞。爸爸,我要救他。”

  “那现在只有一個問題了,你是要救他,還是因为真的想嫁他。”唐国强戏虐的看着唐小七,他就不信唐小七一個六岁的奶娃儿。

  還知道什么嫁人不嫁人,恐怕這就知难而退了吧。

  唐小七十分果断,“都有爸爸,你帮帮我吧。”

  姜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沒說,搂着小七就走进屋子,给她倒牛奶烤面包。唐小七根本就沒胃口,小鹿一样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盯着唐国强。

  唐国强脸上绷住了,沉眸似乎在思考。

  等到面包烤好了,牛奶也热了,才說道:“你可别后悔哦,唐小七。”

  “我……我不救他才后悔,爸爸,我永远都不会后悔。”唐小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說出這番话的,只是說這番话之前。

  妈妈一直握住她的手,就好像在這一时一刻,给了她最强大的支持。

  唐国强被唐小七的坚持震撼了一下下,心裡虽然不甘心自己的掌上明珠被一只男鬼给骗去心。

  可是這一次不救他,說不定女儿要恨死自己了。

  思来想去還是救鬼比较划算点,算起来和连家有些交情了。

  十分正式的换了一身私人订制的西装,亲自拎着公文包,人模狗样的就去了连家。他和连先生交情不浅,否则也不会连先生也不会让连大少爷连君宸和小七有婚约。

  過去以后,唐国强說了几句话忽悠。

  說是能招魂把连家二少的魂魄招回来,只是要借连公子的尸身用一用。保证能让连二少爷的小命活下来,并且连先生也能积阴德。

  话說回来,连先生還是十分疼爱自己的二儿子的。

  不然也不会在江城的郊区亲自监督建造了一所别墅,把母子二人妥善安置在裡面。只是這次老爷子亲自出手,一场大火把一切烧成灰飞。

  报纸舆论,還有警方调查,都是老爷子一手摆平的。

  连先生虽然是连氏的执行董事,可惜還是不如老爷子手腕硬。正是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时候,唐国强来了,当然是点头如捣蒜的同意把连君耀的尸首送去唐家一日。

  尸首从医院从到连家以后,连夫人只去看過一眼。

  连家大少对這個弟弟還是感情颇深,想去多见见,却被反锁在卧室裡。整個连家,只有连先生守在這個少年旁边,至于少年母亲早就被拉去火葬场烧了。

  最后只在江城旁边莲花峰,得了一处坟,却是不能葬入连家祖坟。

  尸首是秘密运出去的,从尸首秘密运出去的那一天开始,连先生就不再去探望。放尸身的房间反锁着,所有的一切都是严格保密的。

  尸身是被放进旅行袋裡,送进唐家的。

  唐国强找了熟人专门定制的一口上好的榆木棺材,還有一身寿衣。对于江城人来說,想来都是衣不等人。

  說是人死的突然,衣服是来不及等人死了才赶制出来。

  因为做衣服需要時間,時間一久尸身就容易腐烂,所以穿的都似提前做出来的。只有活人才有人等衣服,就好像刚生下来的孩子,无论怎么样都可以等待衣服做好的了穿上去,极少有提前去做的。

  那一身准备好的寿衣和裤子,总共有八件。

  红换蓝绿黑,五件衣服,由内往外。

  裤子三條,白裤子在外,裡面两身都是钴蓝色的戴孝的颜色。

  這身衣服对于一個身子孱弱的少年来說,要大了很多,可是很少人会给孩子准备寿衣。所以那裡只有成年人的衣服,好容易才翻箱底的找到了一身比较正式的。

  唐国强把這身衣服连着棺材一起拿回来的时候,随手就扔在唐小七的身上,“你亲自来洗身,穿衣装殓。毕竟他是你的夫家,你既然說要嫁他,便要服侍他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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