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混沌一味，红白灰黄（2）
最开始鼓掌的程子华也停下来了，迎着众人目光，扶了扶眼镜，說：“对呀。是這么個道理……难道不是么？”
看着林小麦，他說：“有的口味，是照顾普罗大众的。在市井裡，就是茂叔的牛腩粉，经济实惠兼顾美味，人人都可以吃，老少咸宜。在庙堂上，就是国宴。我专门研究過各国的国宴，国宴标准，就是不许有骨头，不许有奇味，不许有怪异食材，照顾各国友人饮食习惯。”
视线转移，看着麦希明，他又說：“有些口味，是照顾個性和专业的食客的，求真，求美，求奇，求個性。這样子的食物，就像榴莲、臭苋杆或者口水鸡，牛瘪火锅……個性十足，有人爱逾性命，有人避之则吉。但是能說国宴大厨就一定比做牛瘪的大厨高级么？不见得的。還是得具体到每個人身上。這种时候……套用一句伟人的话，就是‘求同存异’了。”
忍不住跟着程子华笑了一笑，麦希明說：“老程，我感到很惊讶……你们家可是主打经营食品工业的，是全美食品工业的领头羊之一……沒想到你竟然会求同存异。”
程子华扬起一边眉毛，想要說什么，又沒有吱声了。郭霭說：“我們画画的就不太喜歡工业化了……在粤东一些村子裡，有什么画家村，就是一群画匠聚居在那裡，什么梵高啊，弗洛伊德啊，毕加索啊，统统流水线作业。再成批输送到洋城来，给人买去做装饰……呐，就這個园子的侧门出去，就是這种所谓的‘艺术一條街’了。我最不喜歡那种，不過知道他们要吃饭，也是沒办法。我只能严格要求我的学生不要去做那种勾当。”
程子华說：“就像您严加筛选来這儿品尝花城宴画院菜的客人一样么？”
郭霭說：“我沒有那么大权力，实际上是我們今天掌勺师傅点了头，我才从善如流。我不擅看人，那位却是看人一眼一個准。事实证明……他這次又准了。”
麦希明十分期待地对郭霭說：“郭女士，不知道是否方便见一见大厨呢？”
郭霭笑着道：“那就看缘分啦。”
“那我們要不然言归正传？”程子华把酒杯放下，众人這才留意到，他面前的分酒器已空了，酒杯也是。而他本人還是混若无事的。林佳茵忍不住低声道“好酒量”，林小麦看了她一眼，沒說话。
程子华对郭霭說：“郭女士，刚才您說，想要复刻這道‘见雪’酒，配方我已经尝出来了，你有沒有录音或者纸笔？要不要记录下来？”
郭霭骇然道：“真的？！”
看到程子华很是一本正经地点了头，林小麦夹起一颗草菇送入口中，享受着那股极致鲜甜在味蕾上爆炸的感觉，对林佳茵低声笑语：“厉害了。有道是，试菜容易品酒难。差不离的菜，有经验的大厨一尝就能够猜出用了哪些调味料。回头就可以做出来。可是酿酒的话，哪怕是有二三十年经验的品酒师，平时還得不抽烟不吃重口味，就连稍带刺激的糖果都不许入口，分分钟保持味蕾敏感度的……让他们尝某种酒，也不敢說两三把就准。何况還是說出酿造工艺来？”
“程总监，该不会吹牛皮吧？”
很是有信心地摇了摇头，素来对姐姐言听计从的林佳茵，很少见地持了相反意见，不假思索反驳道：“不会。這個呆子說话难听，但从不撒谎。他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太耿直了！”
林小麦狐疑地說：“你怎么对他那样有信心？你很了解他啊，你就是個打工仔而已哦……”
话說到這儿，忽地收声，惊讶而笑。還好林佳茵视线早就移开了，注视着程子华，沒有留意到姐姐脸上那微妙的表情变化。眼看郭霭摆弄了半天，沒有找到录音功能，麦希明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录音，說：“我来录音，回头把录音发给您得嘞。”
郭霭說：“好啊。”
随着麦希明一声“开始”，程子华說：“白梅三钱，白牡丹四钱，白菊五钱，配酒十斤。如酒每增加一倍，则白梅、白牡丹和白菊的分量相应增加一杯。猪板油随意，按三年一次的频率及时更换即可，更换的時間差不超過一個月。”
三言两语說完，大家脑子還沒有转過来，都有些发愣。摁了停止和保存录音，麦希明說：“你是怎么推算出来的？”
旁边的郭霭也是点头，显然有着同样疑惑。程子华說：“梅花酸，牡丹甜，白菊苦，分别对应味蕾上的几個尝味区域，所以很容易就区分出来，各自分量的多少。我喝了第一杯之后，感觉到酸味先至，但喝到第三杯之后，苦苦的包尾味占据了上风，以猪油的浑厚中和了。所以可以知道，白菊是分量最多的……然后，就是這么個比例。”
郭霭盯着他說：“你敢肯定？”
程子华說：“我只能說，這是可能性最大的，误差率最低的。我還要多口說一句，在科学裡面，误差是永远存在，只能无限小，但不能消灭。”
但他嘴角边由始至终泛着笑意，镜片后面，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坚定光芒，瞎子都能看出来，他非常自信。而郭霭的神情，看样子是已经相信了七成，只是不敢相信地问：“行啊，那我回头就试试。時間成本上是三年……三年之后见真章。”
程子华摇头說：“三年，那是从前……当然，现在话，也是自然窖藏三年最好的。不過我有個方法，三天就能够试出味道真假。以郭女士您多年品尝‘见雪’酒的舌尖灵敏度，应该来說……一试就知。等你试出了味道了，再进一步决定是把這些酒泼掉喂鱼還是收入酒窖，您看……這方法可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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