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休书 作者:弄雪天子 “红尘小姐,您快帮忙看看,大刘這小子是不是真死了?” 李捕快满头大汗,也顾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把人搁在茶馆门口,气喘吁吁。 “這是我們衙门快班的刘青,昨天還好好的,今天上工的时候,仰面倒下就沒了气。” 李捕快都快哭了。 他和刘青的关系那算得上很铁,祖辈上家裡就有旧,二人感情也好,虽然刘青只是個普通衙役,他当上了捕快,可几十年的感情在那儿呢,关系依旧。 像他们這样的,别看总被人說成是贱役,实际上也是世代相传,势力根深蒂固,有时候說话办事比县太爷還管用,毕竟是本乡本土的,县太爷可不能在本土任职,且大部分呆不了多久便走人,衙役却多一干就是一辈子,父传子子传孙。 如今死個衙役,给衙门造成的震动,可不比死個县太爷小太多,何况還是這种不明不白的死法。 红尘忙走過去看了看,一看就发现這一個和孙大是一种情况,她這么一說,李捕快松了口气,随即又揪心! 要只是孙大一個,還能說可能是意外,毕竟前面還有两個死人已经下葬,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情况,但现在又冒出一個来,显然意外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說不得真是人为的。 “人为的?难道是下毒?” 李捕快挠头,他们杞县是小地方,可還是有几個好大夫在,衙门也派人去請了,他们县太爷在這方面向来有面子,奈何所有的大夫都說查不出什么。 到是吴大夫仔细看過,也說人還沒死,有半口残气,可還能不能苏醒,什么时候能醒。那是谁也說不出来。 红尘也說不出来。 不過她仔细看了看,却是忽然一愣,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气。正在散开,還沒有散尽,這种气场很是奇怪,就和蒋庄铜钱上笼罩的那层阴气一样,至少是同出一源。 刘青看起来也是個三四十岁的汉子。身体壮硕,必然也是個健健康康,就算沒处于人生巅峰,也是相当相当好的阶段的大男人。 和蒋庄一样。 红尘一拍手:“莫不是那东西也盯上他了吧。” 而且可能已经下過手,只是沒成功,一般来說這种情况,根据她从各种古老书籍裡得到的宝贵经验,邪祟都比较执着,盯上什么就不会轻易放弃。 前朝就有一则记录,有個可怜娃。十五岁的时候招惹到一只黄大仙,然后被纠缠了五十年,死了才算尘归尘土归土,彻底结束,红尘连忙跟老参打听。 老参和家裡那些灵物们都傻眼——這不算一個品种啊,它们可不晓得! “我們只亲近主人,可不去和别的人类纠缠,再說,也纠缠不着啊。”老参摇头晃脑地笑道,“除了红尘你能感应到我們。能听得懂我們說话,在其它人眼裡,我就是一株可以吃的人参,虽然很名贵。虽然也许值钱,可沒人会跟我聊天。” 那到是。 红尘有时候捧着茉莉,捧着书本,趴在窗户上說话,罗娘她们也只当她有自言自语的怪癖。 “旺,呼呼!” 平安夹着尾巴。跟被什么东西咬了似的蹿到她足下瑟瑟发抖,红尘扫了一眼,正好看见一只大白猫优雅地甩着尾巴走過,绿色的猫眼裡面還时不时闪烁出一抹得意,至少红尘觉得自己从裡面看出得意来了。 ……看来這只大白猫和老参他们也不是同一個兴致,真是招猫逗狗,淘气得紧。 小猫和小狸看着平安,都有点儿担心。 “小姐,平安這几日也不知怎么的,老是乱蹦乱跳,還狂吠不止,莫不是病了?” 红尘摇摇头,现在要紧的不是狗,而是人,看了眼一脸紧张的李捕快,想了想道:“麻烦李捕快派人保护蒋家庄的蒋庄,若是出现任何异常情况,马上来找我。” “我怀疑‘凶手’下一個目标是蒋庄。” 李捕快怔了怔,也就痛快应了,反正這事儿连县太爷都沒惊动,就是他们私底下非要查。 “千万记得,你们帮忙盯着就好,就算是发现不对,也别惊动了对方,一来以免打草惊蛇,二来我怕那东西不好对付,你们不知道窍门再伤了自己。” 李捕快心裡怦怦直跳,连连点头。 “說实话,咱当差几十年,第一回碰上這种事儿,有点儿紧张。”不只是紧张,還有那么一丢丢的兴奋。 男人嘛,有时候其实很追求刺激,像李捕快這等向往横刀立马的,更是如此,再加上這次涉及到自家兄弟的生死存亡,那自然更为上心。 “小姐放心,我這就回去,发动兄弟们一天十二個时辰盯着蒋家庄!无论做恶的是個什么东西,也保准它不敢再伤人!” 李捕快摩拳擦掌,红尘就放松些。 她比别人更清楚,就是有些邪祟很厉害,只要不是碰上那种道行十分高深的,有個十個八個壮汉戳那儿,元阳充足,对方就会忌惮,大部分邪祟也不像普通人想象中那般,随随便便就能造出一片焦土,血流成河的悲惨场面。 鬼谷先生便和她說過,她灵性足,或许将来会招惹到脏东西,但只要自己心正,气足,便无需担心,最可怕的不是鬼魅,而是人心。 到是如果很不幸遇到被人操控的鬼魅,那只能看看双方道行谁高,谁更幸运些了。 送走了李捕快,罗娘又去拜佛,還拉着红尘一起去拜。 她新添上的這個爱好沒什么不好的,红尘也就随了她的意,虽然那一屋子佛像是从普济寺求来,可红尘還是觉得,拜佛不如给自家门神多上两柱香。 拜完了佛,红尘便伏案写了封信,找小猫给蒋庄送去。 因着不知道他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监视着,红尘也沒写得多具体详细,只是充作一体贴晚辈,又說她近来练习六爻八卦有成。为蒋庄算了一卦,算到他近日有劫,若呆在家中闭门不出,或许才能避开去。 一封信写得情真意切。也很郑重其事,结果蒋家收到信,蒋毅给念了一遍,顾氏当场就摔了桌子! “不出门?說得好听,全家都喝西北风不成?她要是给我万儿八千的银子。我也乐意让爷们儿整日在家玩,谁乐意干活?” 顾氏脸上发青,怒气冲冲,“你還护着她,瞧瞧這都什么话,那是巴不得咱家不好呢!不让你去做活,家裡吃什么,喝什么,沒干完的差事,她给补上钱?毅哥儿读书。她负责束脩?” “我說過不知多少遍,這是最后一遍,我再說最后一次。” 蒋庄皱眉:“红尘不欠你的,她那样的品貌,肯定是哪個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落到你手裡遭了十几年的罪,你该庆幸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够大度,心胸宽阔,否则不光是你。怕毅哥儿也要被你拖累了去。” 他并沒有疾言厉色,可顾氏這一次,隐约觉得背脊上有些发寒,张了张嘴。愣是沒敢再开口。 蒋庄叹了口气,他其实知道,妻子沒见识,只是個寻常愚蠢妇人,她心裡有她的是非标准,对她。对她儿子,对她家庭有利的,就是对的,不肯看外面,也不肯为别人着想,她即便是心裡隐约知道,她所做的一切罪大恶极,转過头来,也還是只顾着蝇营狗苟的自家小利益,說也沒什么用。 他也同样自私,他从一开始就盼着,红尘即便不做蒋家的女儿,不回自家,也别找到她的亲生爹娘才好。 想一想,天下這么大,她爹娘来自外地,又哪裡真有那份幸运還能认回女儿,再說,若无意外,对方不知道自己丢了個女儿,這么多年過去毫无消息,那就一辈子如此,也未尝不好。 蒋庄想的這些,本来也很有可能实现,杞县是小地方,消息向来闭塞,奈何夏家实不是普通富户,红尘那张脸又太显眼了些。 這边闹出一些小纷争,蒋庄看了信,到也不是完全不信红尘,他虽不知那孩子从哪儿学了一身稀奇古怪的本事,却知道阿尘不会說谎。 只是他现在手头的生意很大,杞县冯远镖局要一批刀剑,数量不算特别大,给的银钱却多,時間也紧迫,好像有大生意,蒋庄既然答应了,不可能坏了招牌,自然要去干活。 不過他還是打定主意,這些时日到杞县老老实实干活,不出去乱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寻常百姓,生活不易,還是小心些好。 第二日,蒋庄就去县城。 李捕快把這事儿跟红尘一說,红尘想了想,也沒特意去阻拦。到不是专门为了把蒋庄当鱼饵,主要是她不大想太多干涉人家的生活,再說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那作乱的东西抓不出来,难道還能日日保护他不成? 就算蒋庄得救,对方還可以换其他人。 太阳過毒了些。 “贼老天真是不给人活路,前些时候大雨倾盆,路上遇见了两次洪灾,现在到好,就每一块儿云彩遮遮太阳,就這天气走镖,弟兄们不知道要受多大的罪。” 說话的冯远镖局的大镖头龚威,這次镖重要,他要带队走一趟。 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龚威走遍三十年,四国各地都去過,北到大雪山,东至东海,什么样的毒地绝境他都见识過,可如今每次出镖,到越发仔细谨慎,不光是兵器新准备了一批,连一些马鞍,水壶,衣服,鞋帽之类的小事儿,他也是自己亲自看過。 “你们要记住,自己的马,自己的装备,自己检查清楚,要知道,现在仔细一点儿,出门在外就多一條命。” 龚威也不避着蒋庄,還特意把他叫過来。 “蒋师傅,打造兵器您是行家,给我們兄弟们看看,打造他们趁手的,银钱上您放心,亏待不了您。” 蒋庄笑应了,果真過去看那帮子趟子手的身材,胳膊长短,手掌大小。 他正看着。一前一后两個女子慢慢推着個推车過来,那帮趟子手顿时欢呼一声,蜂拥而上,你争我抢地抢车上的水。 前面那女子却抢先端了一海碗。還是加了冰块儿的,缓缓走到蒋庄面前,递给他。 “大哥,您喝点儿水。” 龚威怔了怔,嘿嘿一乐。戳了蒋庄的腰一下。 蒋庄尴尬地脸上一红,却是双手捧過来,小声道谢。 這女子可不是那等看起来很轻浮的女子,生得文静,衣着打扮十分素净,不涂脂抹粉,年纪也不小了,二十七八岁,是年前被拐子拐了来的,后让冯远镖局给救下。不肯說前尘往事,求了冯总镖头的同意,就在镖局裡帮忙做些洗衣做饭的差事。 她叫芳姐儿,人漂亮,心又细,干活利索,很快就在镖局裡立住脚,深得人心,蒋庄到這儿做活以来,也得了她好些照顾。对她颇为敬重。 镖局裡的人其实都隐约看得出,芳姐儿对蒋师傅有些好感,只是蒋师傅是成了亲的人,大家也就全当沒看见。不想說破再让芳姐儿难堪。 他们說白了是半個江湖人,到不像普通老百姓那般注重礼教,就說芳姐儿的情况,换了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做正室的女人,必然要瞧不起她。觉得她不要脸,是個狐媚子,到处勾引男人,但在這帮镖师眼裡,却觉得她发乎情止乎礼,喜歡就是喜歡,洒脱得紧,至于蒋庄要不要收了她,那是蒋庄的事儿,得也欣然,失亦喜,得到得不到的再另說。 当然,這也和蒋庄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只是打铁匠,家裡也穷有关,若是芳姐儿想攀上的是什么富贵人家,那估计给人的感觉就大不一样。 蒋庄喝了水,把碗還回去,也沒看她,便躲到一旁歇着。 一直到芳姐儿走了,龚威才過来掰给蒋庄一般芝麻饼,两個人分着吃,小声道:“你怎么想的?” 蒋庄也懒得装糊涂,苦笑道:“還能想什么?咱们是什么人?也就是個苦哈哈,哪裡能有那花花肠子,我自家的婆娘還收拾不住,再要一個,怎么养得起?” 他這话斩钉截铁,不像是虚言假话,龚威颇为不可思议,摇了摇头:“真是,跟你說,咱芳姐儿可不是個一般人,平日裡做女红,尤其擅长绣美人图,绣的大屏风一面能得二十两银子,比咱们這些只靠力气吃饭的赚得一点儿不见少,你要是纳了她回去,只赚不亏。” 蒋庄還是摇头。 “就是因为她太好,我才不要,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能乱捡,我爹跟我說的。” 其实他怎么可能不动手,他是男人,又不是棒槌,哪個男人碰上漂亮女人倒贴能不动心思?可蒋庄是個明白人,能控制住自己的**,他知道做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就如他所說,他就是普通人家,看看乡裡乡亲的,哪户人家会纳個妾回来?便是沒儿子的也不会纳,何况他還有個儿子。 顾氏和芳姐儿比,差出十條街去,但蒋庄娶的是顾氏,他就绝不再看别的女人。 “行,蒋师傅你是條汉子。” 龚威竖起大拇指赞叹,“对了,晚上兄弟们去喝酒,一起去?” 蒋庄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找人算了一卦,卦象說我最近不宜时常外出,恐会招灾。” 天空碧蓝如洗,太阳火辣辣地俯瞰大地,园中本来鲜花如锦,遍地葱绿,可此时却仿佛入了秋般,焦黄焦黄的,到让人瞧见就感觉到一股子暑热之气。 “呼哧,呼哧!” 平安吐着舌头,气喘吁吁,连尾巴都耷拉下来。 茶馆這边冰块儿的销量大增,罗娘本来還稍微控制着些姑娘们用冰太多,怕着了凉,這几日也顾不上,在屋子裡堆满冰山。 因着酷暑,连书院那边都休了假,沒办法,书院條件不好,几天就有七八個学生中暑,病得厉害。 红尘干脆窝在家裡,从学生彻底变成老师,整日和徐娘子一搭一唱,逼得罗娘那些女孩子早忘了什么冷啊热的,天天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 李捕快那边也时不时地传点儿消息過来,一开始是一天一次,很是积极。只是蒋庄的生活简单得很,除了在家,就是去镖局,两边儿都是闷在他那打铁的家伙事儿旁边。并不外出,消息见少。 红尘心裡不太踏实,当时用她那比半吊子好一些的相术给蒋庄看過,他這一劫可不算小,能度過去還好。度不過去可是要命的,只是她该提醒的也提醒到了,总不能真把蒋庄关起来不让出门。 她就是想,顾氏绝对不愿意。 這日,姑娘们坐在书房裡看书,你读一句,我来解释,一起学习,效率還高些,小猫就悄沒声地過来。小心翼翼关门,红尘扭头瞥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上前道:“小姐,顾氏带着她儿子来了,就站咱们茶馆门口,让进来也不肯进来,问什么都不答,就是在那儿哭,您看這该怎么处置?” 按照他的意思,何苦惊动小姐。只推說不在,他和小狸過去处理了就是。顾氏一把的年纪,真要死皮赖脸地闹事儿,小姐出去撞上。岂不是很难看? 红尘皱眉,忽然道:“李捕快今天可派人来了?” “今儿到沒有。” 小猫也奇怪。 “走,出去看看。”红尘换了身见客的衣服,就径直出门,一出去便见顾氏失魂落魄地立在门口,一眼看到红尘。眼睛大亮,一下子扑過来叫道:“二丫头,二丫头,你快去跟你爹說,娘知道错了,娘是糊涂,脑袋不清楚,现在好了,再也不做傻事,娘這就接你回家,咱们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 红尘:“……” 顾氏今天沒吃药?脑子有病吧! “呜呜呜!”她嚷嚷了半天,见红尘不为所动,捂住脸就呜呜咽咽地哭。 她這一把年纪,又不是年轻时候,哭起来哪能看?周围的客人们都觉得惨不忍睹。 红尘仔细瞧了瞧她的面相,“你這夫妻宫确实出了問題,夫人,你還是别哭了,到底什么事儿不如說一說,我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你,說出来总比你在這儿哭强些。” 顾氏咬牙,从怀裡拿出一张纸,双手颤抖得厉害,半天才递给红尘。 那纸都被攥得皱皱巴巴,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封休书,上面列了好多條罪状,笔迹的确是蒋庄的,蒋庄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字迹到不容易仿造。 其中最笔墨最重的,就是她逼走了女儿。 红尘:“……” “我不能沒有他,毅哥儿不能沒有爹,他還小,他還小,二丫头,你跟我回去!” 顾氏嘶声裂肺地喊了一嗓子,伸手就要拽红尘的胳膊,红尘轻飘飘后退,就避了過去,她精神不振,人也沒有力气,可這一爪子到狠辣,沒抓住她,却用力過猛,竟把自己的掌心划出一道血口。 红尘实在沒心思听她胡言乱语,根本不搭理,直接叫過小莫:“小莫,你骑快马去找李捕快探探情况。” 又冲顾氏问,“蒋师傅人在哪儿?” 她声音极高,竟一下子镇住顾氏,让她愣了半天,才支吾道:“沒,沒见到人,今天一醒就在桌上看见這個……”一见休书,简直晴天霹雳,她本不肯信,可死活找不到丈夫,越想越害怕,也顾不得儿子還在读书,脑子一蒙就直奔红尘這儿。 红尘看了看顾氏的脸色,琢磨着她能起到的作用不大,招呼小猫和小狸驾车直奔蒋家庄,回了蒋家,也不去屋子裡看,直接闭上眼摸了摸石榴树,好一会儿,又把大黄抱起来,抓了一把炒米给它吃。 顾氏也一手提溜着完全不在状态的儿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四下裡找了半天,死活找不到男人,又气又急,脸色铁青,嚎啕大哭。 周围的邻居们听到动静,就忍不住私底下议论,說蒋庄早该把這败家娘们儿给休弃了,只即便要走,那也是顾氏走。 顾氏听了一耳朵议论,又怒又惊,换了以前非要撒泼不可,现在担惊受怕,也就沒那個力气。(未完待续。) 为您提供、、、、、等小說在線閱讀! 提供,是非盈利性的站.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