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黑狗 作者:弄雪天子 红尘抱着大黄,一只手捂住它的额头。 大黄很乖,脑袋搭在她手臂上,一动不动,石榴树沙沙作响,一幅影响就浮现在红尘的脑袋裡。 透明的,黑白色,很模糊,但确实是蒋庄,他半夜从屋子裡出来,手裡点着灯笼。 灯笼竟然是白色,照得他的脸发绿,一出门,就让长发的女人抱住胳膊,两個人渐走渐远。 那女人的脸看不清楚,只看背影却颇为窈窕,想来是個美人。 红尘吐出口气,其实若真是蒋庄被個女人迷惑,骗走了到也无妨,可這事儿恐怕沒那么简单,把大黄放下来,做了個手势,大黄就蹭一下蹿出去。 “跟上。” 红尘直接上马。 一行人冲出几步,就看见李捕快带着三個衙役一转弯直奔她而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今天我派出去保护蒋师傅的两個弟兄被人挖了心,尸体才被发现。” 他的声音发发颤,显然吓得厉害。 身边的几個衙役也是一脸惨白。 杞县都有十多年沒发生過這样惨绝人寰的大案子,平日裡即便死個人,多是寻仇,要不然就是冲动杀人,抢劫谋财的也有,但一年出一桩就让县太爷头痛的不行,平日裡還是很安生。 红尘皱眉,指了指前面:“跟着大黄,它会帮我們找到蒋师傅。” 找到蒋师傅肯定就能查出害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李捕快那些人心裡害怕,可要是放任下去。他们的日子绝对不好過,一咬牙,也上马狂追。 顾氏可不会骑,一個人在后面追了半天也沒追上,只知道哭個不停。 一路跟着大黄,直奔杞县,大黄就钻进一條小巷子,巷子幽深灰暗,一进去半点儿阳光也看不到。 “呜,嗷嗷!” 进了巷子。大黄就匍伏于地。向后缩了缩,耳朵倒在后侧,毛发竖起,一副惊吓過度的模样。 前面阴影重重。影子裡仿佛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明明是酷暑。稍微待了一会儿便寒气扑面而来。 李捕快心裡咯噔一声。 红尘一手搂住大黄的脖子,顺了顺毛,皱眉道:“你說的冯远镖局就在前面那條街上?” 李捕快点头:“南街。蒋师傅平日裡都呆在镖局后面,一直沒什么事儿,我也大意了,只让小乙和金子跟着,该多找些人手。” 他后悔不迭,但现在后悔又能怎样,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红尘。 “小姐,我那两個弟兄都是独子,家裡父母年迈,媳妇沒娶,儿子沒生,就這么死了,也未免太惨,要是不给他们报仇,以后還有哪個弟兄肯给我老李卖命!” 红尘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還沒走进去,旁边一棵老树就道:“你是石榴它家主人?别进去,裡面有個凶恶的家伙,被它抓住肯定要死的。” 并不是特别清晰,這棵老树的灵智還沒有完全开发出来,但它显然和石榴的关系不错,红尘点化石榴的时候,周围的其它树木也跟着沾了点儿光。 想了想,红尘就道:“事已至此,伤心无用,李捕快你先随我回去,我准备一点儿东西等晚上动手。” “晚上?” 李捕快愣了愣,难道不应该是白日动手比较合适,那些邪祟一到晚上還不功力大增? “它恐怕不到晚上不肯出来。” 红尘简单說了說,也沒详细解释。 在這方面,李捕快自己一窍不通,全都指望红尘,也就听了她的话,招呼弟兄们都回去,“大家好生休息休息,晚上咱们抄家伙给弟兄报仇去!” 他那帮衙役轰然应是。 红尘一直开着玉珏空间,和那帮子大能商量,想看看裡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怎么对付! 那帮大能到颇为轻松,看样子沒把這事儿太放在心上,也许在他们眼裡,那就是小菜一碟。 当然,更有可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有几個人却对李捕快那帮衙役颇为好奇:“都說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平时我听故事,裡面的衙役通常都是炮灰,一口气死一片的那种,而且胆小怕事,怎么你们這儿的衙役胆子還挺大的?” 眼下這桩案子如此诡异恐怖,衙役们竟沒一個退缩。 红尘:“……哪儿听来的?” 衙役横行霸道,欺软怕硬,那的确是有,而且很多,几乎是普遍现象,可那不代表衙役们不做事。 她偶尔也看些传奇话本,裡面的衙役什么工作也做不成,干什么都失败,实际上至少在杞县,县内偶尔发生些大大小小的是非,案子,全是捕快衙役们处理,干得還挺利索的。 就是当年在京城,红尘也见過几次衙门裡小吏的本事,有些写了一笔好字,有些颇有点儿過目不忘的能耐,几十年的案子档案,都能随时随地指出放在什么地方,還有的算学一流,算数的本事完全甩那些当官的十八條街。 大周朝能做事儿的,反而是這些小吏多,衙役们固然粗俗,可在本地当差多年,知根知底,终日在街上厮混,地头熟悉,经验丰富,還是很能做事,且至少杞县的衙役们讲义气,对自家兄弟沒得說,胆子也并不小。 “杞县這边衙役很上路,像是那些摆摊的小贩,只要给巡街的衙役交了钱,一般只要安生就能保平安,做生意也顺当。”红尘随意答了两句,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别人公示出来的高级符箓上面。 那些符箓画起来特别复杂。 “我卖你几张护身也不是不行,不過你最好還是尝试下。自己试着画画。” 一個叫我是大法师葛明的人平时很少发言,這次却第一時間给红尘建议。 “我觉得你天资不俗,且甚有灵气,试着画一画也许能成功,买的话太贵了,你也买不了几张。” 确实很贵,红尘扫了一眼,那些高级符箓都必须用天材地宝换,寻常银子人家根本不会要。 玉珏空间裡大部分东西,都不收银子。听說到是有交易区能用银钱交易。可那样的交易区,红尘根本打不开,她在玉珏空间做点儿倒买倒卖的生意,平时买的都是人家的闲散物资。像书之类的。送出去的也是有灵性的花花草草。還有些药材和小零嘴,甚至用自己写的八卦故事和别人换過两本《神异录》。 她也问過什么时候能有條件使用玉珏空间的全部功能,說法五花八门的。不是很确定。 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一個人,从一拿到玉珏空间,就能使用全部的功能,似乎他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很不一样,近年来這样的事情凤毛麟角,轻易遇不上。 红尘不贪心,她的境遇已经难得,再贪心实在不像话,认认真真地把可能有用的符箓,什么請神符,诛邪辟邪的符箓,還有什么大力符,遁逃符都整理了一遍。 正好在杞县,离集市很近,她沒和李捕快一块儿回去,而是带着小莫去买些黄纸朱砂。 只是黑狗血不太好买,有卖的,可不是灵性不足,就是根本是假货。 小莫就道:“不如去找一只黑狗借点儿血?” 呃,那也行。 如今天热,整個杞县就沒有半点儿凉爽绿意,街市上行人也少,除了几家买凉茶的摊子還有些客人,其它出来摆摊的小商贩也就三五家。 红尘走了一圈,到是看见一户卖鸡鸭的,那黑公鸡有两只,毛色鲜亮,黑狗一只也沒瞧见。 拉了拉大黄,揪着它的耳朵叹道:“你往日不是挺喜歡结交小伙伴?小伙伴裡有沒有黑皮子的?” 大黄两只前爪向前一伸,趴下,吐着舌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红尘。 “买根大棒骨過来。” 红尘顿时笑道。 小莫就過去买了一根大棒骨。 大黄鼻子抽动了下,嗅嗅,立时站起来,精神抖擞,一叼红尘的袖子,才一路小跑地向前冲。 红尘不着急,一边叮嘱小莫棒骨先拿去煮一煮,别放盐,大黄爱吃,可肠胃并不好,寻常吃不到什么肉,贸然吃肉可不要吃出問題来,若把大黄吃病了,她自己都心疼。 說着话,沒走几步,就听见前面大黄汪汪汪地叫声,洪亮刺耳,两個人连忙過去,就看见一只黑狗,身材壮硕,差不多有小牛犊子那么大,瞪着铜铃大眼,低声冲着一個三十余岁的妇人咆哮。 那妇人吓得脸色煞白,怀裡還抱着個婴儿,瑟瑟发抖,一只手挥舞個不停,大声吼道:“起来,滚开,滚开!” 那大黑狗低声呜呜了两声,猛地直起身子扑了過去,那妇人吓得埋头就冲,跑了两步让大狗咬住后腿,她竟举起孩子一把砸了過去! “啊!” 周围的人都惊呼。 李捕快脸色大变,腰刀抽出,谨慎戒备,只见那只大黑狗一张嘴叼住孩子,双嘴含着,還是呜呜呜的,却不曾合上牙,婴儿的哭声震天,响亮的不行,中气十足,看着只是受到惊吓,黑狗晃了晃脑袋,上下一掂,轻轻摇晃,那婴儿就渐渐收了哭声,咯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众人這才松了口气。 那妇人跑得太快,踉跄一下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大黑狗溜溜达达走過去。 所有人屏气凝神。 只见那只大狗翘起后腿——呃,朝着那妇人撒了一泡尿! “這哪来的畜生,也太淘了。” 围观的几個啧啧称奇,到是想笑,只是笑话人家一個女人未免太不好看。 黑狗的样子实在是凶恶,现在孩子還在它口中,众人议论纷纷,也来不及去关心那女人,先紧着孩子要紧,可這会儿谁敢上前?连李捕快都满头大汗。 红尘到不怕。领着大黄慢慢悠悠走過去,顺手把小莫手裡的大骨棒接過来,递给黑狗,另一只手凑過去抱住孩子。 那大黑狗嗅了嗅她,很果决嫌弃地把孩子往她怀裡一塞,一口叼住骨头,趴下来细细地舔舐。 “呼!” 大家這才安心些,连忙過去扶起晕头转向的妇人,小声道:“行了,行了。沒事儿了!” 那妇人战战兢兢一回头。就见大黑冲她呲牙,登时又吓了一跳,好在這次黑狗沒扑過来,她稍稍镇定了些。一边赔笑。一边道谢。便走過去向红尘要她那孩子。 “麻烦這位小姐,真是多谢您。” 說着,就伸出手臂。 红尘轻轻退了一步。 “汪汪!” 大黄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那大黑狗阴测测的目光也转過来,妇人一惊,脸色大变,心中惧怕,脚步微微挪动,看着很想夺路而逃,但周围人這么多,几個衙役又過去挡住大黑狗的路,她躲在李捕快身侧,心裡安稳了许多,抿了抿嘴唇,一咬牙红了眼睛,高声道:“小姐,小妇人急着回娘家,還有要事,我大哥就在前头等着接我,等改日我再来向您道谢。” 說着,又去抱孩子。 红尘转了下身,轻轻拍了拍婴儿,小声哄着他闭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妇人道:“既然要谢我,你总要說說自己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你哥来接你,想必是本地人吧,本地人我熟悉得很,要不然我登门去找你要一份谢礼?” 那妇人怔了怔,皱眉道:“我們是外地的……小姐,我真有急事,還請把孩子還来。” 她的声音冷硬了些。 “恐怕暂时不能给你。”红尘也冷了脸。 周围人都看傻了,谁也不明白這是什么情况。 那妇人大急:“难不成你還想抢孩子?有沒有王法了!你再不還我,我可要报官!”說着,她冲過去就要抢,小莫随手一推她的胳膊,把她推得倒退三步。 妇人更是暴怒:“你们想干什么!” “想报官。”红尘转头看了李捕快一眼,“麻烦李捕快了。”她使了個眼色,李捕快虽然不知道這位小姐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正是紧张关头,他可不管别的,一挥手,立时有几個衙役過去,掐住那妇人的胳膊。 那妇人先是一愣,随即扯开嗓子大喊:“抢孩子,有人抢孩子了,救命啊救命!” 周围的老百姓们目瞪口呆,外面還有人呼喊:“谁抢孩子,拐子在哪儿呢!” 本地的人,应该說各地的老百姓最恨的就是拐子。 红尘皱了皱眉,提高声音道:“你說這是你的孩子?要是真的,你把它狗嘴裡喂?” 那妇人瞪大了眼,一时哽噎,眼珠子一转,顿时哭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一下子慌了神,這才失手,我以后再也不敢,可即便我做得不对,你们也不能抢我的孩子啊!” 红尘扫了她一眼:“我看不是吧,這男孩儿身上穿的肚兜,那是咱们杞县应凤楼的手艺,包裹用的棉布也是,有他们家的标记,做不得假,你一個外地来的,怎么可能有应凤楼的东西?” “我,我买的不成?” 那妇人一嚷嚷,周围的老百姓都怔住,谁不知道应凤楼的绣活儿那是半個月也不一定能拿到手,当然,說的是寻常百姓,人家专供豪富之家。 這女人上看下看,肤色黑黄,手脚粗苯,衣物简陋,怎么看也不是個富贵人家的。 再看那孩子,粉雕玉琢,小脖子上還挂着小小的银锁,头上戴着一顶大红色的小帽子,着实可爱。 一行人惊疑不定,那妇人哭的声音却越发高了,扑通一声跪下,抱住红尘的大腿嚎啕:“你這是要逼死我啊,我家只有這么一個宝贝儿子,那是我的心肝肉,你這是要挖我的心啊!” 声泪俱下,凄惨无比,众人一看,心到像她偏了几分,說不得人家就是宠孩子,自己省吃俭用,给孩子最好的。 一乡亲便劝道:“這位小姐,我看她面目慈悲。双目清亮,不似歹人,您看不如把孩子還人家吧。” 红尘无语,直接解开包裹,反正是夏天,也不怕孩子冻着,露给周围人瞧。 “看清楚,是個女孩儿,不是什么儿子!” 那妇人身子一僵。 红尘冷笑:“我說是男孩儿就是男孩儿不成,隔着包裹。我看不清楚。难道你是孩子的娘,也不知道你生的是男還是女?” 一句话,全场都懵了,一個老头论起巴掌就要往那妇人脸上扇。怒道:“你個骗子。该死的拐子。非打死你不可!” 其他人也纷纷上手,可不管這是個女人,杞县的规矩。遇见拐子往死裡打。 還是红尘看打得差不多,劝道:“大家别急,先让李捕快把人带回去,我看她一個女人做不了這种事儿,必然有同伙,而且也不知她是从什么地方拐来的孩儿,瞧着应该是咱杞县的,家裡人還不知多么着急,总要问清楚才是。” 众人一想也对。 李捕快更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问得清清楚楚,虽然這女人瞧着不像善茬,可衙门裡头也沒有善茬,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這句话還是很有道理。 上来两個衙役就把她提溜走。 红尘又叮嘱:“我看這女人說有人接应她的话,应该不假,你们也派人注意些。” 李捕快点点头。 周围围观的老百姓们都跟着着急:“最主要的還是找孩子的爹娘,這孩子丢了,大家還不知怎么担心,我看准得报官,還是瞧瞧有什么人来报案吧。” 這條街离衙门也不算远,老百姓们虽然怕官府,有這种事儿,却還是敢去凑一凑,红尘抱着孩子,眨了眨眼,招呼大黑狗過来,抓住它的耳朵问:“這孩子是谁家的?快带我去看看。” 李捕快就笑了:“小姐您說笑呢,一個畜生……”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大黑抬头瞪了他一眼,李捕快的声音戛然而止,就见那大黑狗甩着尾巴向着街头跑去。 李捕快叹了口气:“哎,现在狗都成了精,衙门也该养几只。” 先是大黄,又是黑狗,這狗们,還真是快变得比人管用,也许衙门养了狗,就能裁掉些差役。 他周围的衙役们一個個也动了养狗的心思,只是若知道李捕快的想法,恐怕全要哭死,以后每天吃一顿狗肉火锅,裁人的话,他们的饭碗怎么办? 红尘抱着孩子跟在大黑后面。 她那玉珏空间上有十多個人发帖子,排出长队——明天开始,我要养狗! 大黑走得到不算快,走几步停一停,却是一连走出两條街,蹲在一户人家前面就不动了,红尘就走過去敲了敲门。 只敲了几下,大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一個男人探出头,满脸烦闷,一看见红尘,却一下子怔住。 红尘也愣了下:“穆爷?” 呃,一瞬间,玉珏空间裡冒出一堆省略号。 红尘,你不是才說那位薛公公想给他干闺女求生子秘方,女儿成亲多年无所出,他十分担忧,這孩子哪来的? 穆爷一看见她怀裡的孩子,却是大喜,一把抢過来抱住,简直要落下泪:“妞妞!” 红尘還是头一次看穆爷這样冷硬的汉子露出如此表情,折腾了好半天,把孩子安置在屋裡,又招呼奶娘来看着,穆爷才有時間道谢,讪讪而笑:“红尘小姐,這事儿您千万当沒看见,這孩子,這孩子,哎,您就当帮我一忙,只当不知道便是。” 喜悦過后,穆爷面上隐约有些发青,红尘皱了皱眉,“算了,不关我事。” 她现在忙得很,沒時間管人家的家务事。 “只是今天這一出,好些人看见,外面追来看热闹的起码几十個,消息瞒不住。” 穆爷一拍脑袋,面上愁苦,连忙跑去打发那些看热闹的,红尘不管他,扭头就走,出了门去买了一些黄纸,朱砂,又抱着大黑狗的脖子,和它商量了半天,许诺一堆好处,才用青锋割开一点儿后勃颈的皮放血。 应该挺疼,可大黑狗一声都不吭,反而是大黄呜呜呜的叫唤。 大黄是母狗,瞧這模样,别不是看上人家了。 一应东西都准备就绪,红尘找了家挨着那條古怪箱子的客栈住下,闭门开始画符。 李捕快一声招呼,就招来二十多好手,他们衙门的衙役当然比這個多得多,但能算得上有一身好功夫的,只有這些個,那些身手不行的干脆都沒有叫。 天色渐晚,月上树梢,今日有浓云,略略落下些雨丝,正是好时候。(未完待续。。) 重要聲明: 沒有弹窗广告的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