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孽深谁赎 作者:未知 “救命呐……快来人呐” 李逸风拼着吃奶的劲,面色惨白地喊着,声音嘎然中断,余罪奔出餐列时,看到了李逸风正抱着一條腿,而另一條腿上的脚,正发狠地踹他的脸,武小磊已经钻出车窗之外,余罪眼前的甬道地面上,已经躺下了一個。 “王…八…蛋” 余罪知道又是武小磊在搞鬼,他霎时目眦俱裂,吼着奔上来了,在他之前,守甬道的两位刑警也扑上去,三個人拽着两條腿,拼了命地把身体已经钻出车窗外一半的武小磊往回拉。 对,往回拉,他已经钻出窗外一半了,整個人晃悠悠地卡在车窗中间,此时像野兽般地眦目乱吼,乱踢乱蹬,那還有上车时猥琐和恐惧的样子。 啊?李逸风用力過大,哧拉声,把武小磊的裤腿带鞋扯了一半,怀抱着重重的撞到后隔板上了,撞得他闷哼了一声。 咚……那赤着的脚乱踹着,踹到了一位队员的脸上,力道奇大,把队员踹得蹬蹬连退数步,然后怒火中烧地又扑上来了。 一個疯子尚不好制服,何况是一個拼了命的疯子,余罪奔上来,持着啤酒瓶子,嘭嘭嘭,朝着這家伙的腰上一通乱砸,可不但沒有让他放弃,反而激起了武小磊更大的凶性,他嗷叫着,乱蹬着,手死死地抓着车窗外的一個铆件,用劲全身的力气,往外爬。 袁亮看得两眼冒火,守得這么紧,還是让他钻了空子,此时甬道這么窄,他却是不敢鸣枪了,插回了腰裡,奔到了邻窗边上,两手一按合页,刷声掀起了窗,然后他吼了句:“一起使劲往回拉……准备。” 此时才见這位队长的水平,他倒着身体出了窗,手抓着窗沿,两條长腿在列车窗外,一摆,直踹到了武小磊的肩上,一這晃,拉武小磊的人徒然一轻,拽进来了多半個身子,袁亮大吼着,借着列车的速度把身体摆起来,咚咚咚连踹试图跳窗的嫌疑人几脚,武小磊终于不支,惨叫着,被裡面的押解人员拉回了车裡。然后几個人,摁腿的,压胳膊的,摁脖子的,把他制服起来,饶是如此,他還是身体乱扭着,用仅剩下的嘴当武器,把一名队员狠狠咬了一嘴。 余罪惊得心狂跳不止,好容易喘過這口气来了,拉着袁亮从车窗外进来,袁亮此时顾不上形象了,拔着枪,上前嘭嘭嘭连跺武小磊几脚,单手拎着,枪顶脑袋,恶狠狠地說着:“王八蛋,敢袭击押解人员逃跑,老子可以当场击毙你……” “来啊,来啊老子早活腻歪了。”武小磊疯也似地,像故意激怒袁亮一般,呲着带血的嘴,呸声唾了袁亮一脸。 火得那一于刑警,抱腿拐胳膊,往厢裡拽人,生怕队长火了真胡来一家伙,武小磊乱踢乱打着,疯狂地、兴奋地、拼命地大笑着在耻笑着袁亮: “来啊,不敢开枪了……放开单挑,老子弄死你……妈逼的仗着人多欺负人是不是?你们最好别让老子喘過這口气来……喘過来,我他妈挨個弄死你们全家……” 声音被压住了,门被碰上了,各车厢裡都探出来不少脑袋,诧异地看着,窃窃私语讨论着,刚开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找乘务员换车厢去了,车上了乘警来了,和袁亮交涉着,交涉的结果是:押解人员,不能再出厢门 袁亮也火大,嚷着那位刚刚被打晕队员,连铐着嫌疑人也看不住?等着回去挨处分吧,训丨了几句,重重地锁上了厢门,乘警们可有事做了,挨着包厢,给乘客们說安慰的话,当然不能說押解着杀人犯了,简单点,沒事,就個小偷 這边安慰,這边可就开始训丨话了,事情的经過原来如此,嫌疑人叫着要上厕所,已经一天一夜老实无比了,谁也沒当回事,胳膊上戴着两條铐子,還能翻了天不成,李逸风和一名队员一前一后跟着,却不料刚进甬道不久,路過一個窗户时,武小磊猝然发难,一回头肘拳敲闷了后面的队员,跟着一脚把李逸风踹了老远,然后他猛地掀着列车上下移动的车窗,往外钻,要不是手铐着需要两头分别用力,他估计都跳窗了,延误了一点点,让李逸风反应来了,奔上来拽着一條腿大喊救命…… 就這样,李逸风被蹬得半边脸都肿了,不知道疼,吓得直喘粗气。被打昏的那位,头還懵着,至于被踹了脸、被蹬了脖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這时候才看到了嫌疑人的真正面目,他手被锁在床杆上,席地坐着,口裡兀自不清不白地骂着,這时候,谁要敢朝他瞪眼,他敢叫嚣着杀你全家,那满脸血迹,衣裤残破不全的凶相,让李逸风激灵灵打了個寒战,放下准备揍他一头出气的念头了。 得悉实情,袁亮气得那叫五胃翻腾,他见過的烂人可多了,上前,一捋袖子,冷冷地道了句:“身上的铐子都拿出来,从现在开始,别给他吃喝,手脚全锁住……老子就不信,你還翻了天了。” 都憋着一股气呢,一听這话,当啷啷亮着铐子,有人摁膀子,有人压腿,喀喀嚓嚓锁了五六副铐子,武小磊疯也似地挣扎着,大吼着,叫骂着,打滚着,再然后像四肢拴上铁链的凶犬,窝在角落裡,看着一屋子押解警察,那眼光凶巴巴地瘆人。 不要指望刑警骨子有善良的因子,就即便是善良的人,也早被磨出凶性来了,否则用什么来镇压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 行伍出身的袁亮此时才现出他的刚毅和冷血的一面,对着凶光外露的嫌疑人,他若无其事,偶而看时,也是睥睨一眼,在气势上,几乎是個旗鼓相当。 可這不是解决办法呀。李呆和拴羊可沒见過這阵势,隐隐地觉得,喉头裡有点堵,特别是看着武小磊像乡下待宰的猪被铐得那么结实。李逸风還在揉着脸,不過他目光游离着,看着各位县队刑警,都心裡发寒。 都沉默着,如果他父母還值得给点同情的话,那么在武小磊這裡,成功地把那点仅剩的同情给消耗了。 拒捕、试图逃跑,這要是写进档案,只会罪加一等。 可是……可是仍然有那点值得让人同情的东西在心裡,在眼裡,李逸风看這家伙叫嚣声渐稀,几乎是绝望地在喘着气,他有点恻然,无法理解那种绝望之极的心态。他又看了所长一眼,這個时候,才看到了所长在翻着他的旧行李,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好大一会儿,余罪都沒有吭声,這個乱局似乎显得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蓦地,他起身了,朝袁亮要着钥匙,袁亮许是缓過那点怒意,需要個唱红脸的下台阶,随手扔给了余罪。 余罪弯腰,拿着钥匙看了武小磊一眼,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那张凶恶的、变形的脸,此时有点疲态了,不過還是那么凶光逼人地盯着余罪。 余罪伸着钥匙,解了他脚踝上的一個铐子,扔過一边,对着凶光外露的眼睛,漠然地說着:“别瞪我,比你狠、比你凶的我跟他玩過,真以为說两句狠话就能吓住别人?” 声音很轻,很平和,不過却像有一种无形的威压似的,让武小磊瞬间闭嘴了,他认出来,就是那個跳进污水河和他拼命的人,对于同是不要命的人,他似乎有着一种下意识的、发自心底的尊重,再怎么样也不敢像对其他人那样污言秽语地骂了。 余罪又伸着钥匙,解下了第二副铐子,他扔過一边,平静地看着武小磊,近距离地对视着,他郑重地說着:“你看清楚点,记清我這张脸,等你喘過這口气来,就来找我报仇报仇扩大化也行,不過恐怕你能力不够啊,需要弄死的多了。” 武小磊脸上一抽,见到比他還狠的人了,他抿抿嘴,艰难地咽着,眼光躲闪着,似乎不敢正视這位小個子的警察。 “别担心,你說的我沒当真,从时速八十麦以上的列车上,戴着铐子跳车,你不是逃跑,是找死,既然已有死志,那不介意和我說两句话吧?說不定我能成全你。”余罪道,回身拿着一直随身带着的小包,看着只剩下的腕上铐子的武小磊,征询的目光。 “你……你想于什么?”武小磊說着,身体下意识的挪了挪,他似乎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有点恐惧别人這么平静对待他。 “成全你啊。别他们妈死了当個糊涂鬼呀?”余罪掏着口袋,往地上排着照片,缩在一角的武小磊蓦地眼睛睁大了一圈。 “记得他吧,张素文、孟庆超,两位小伙伴,因为你狗日的,被警察查了十几年,现在還在街头混。” “记得他吧?刘继祖,当年给了两包糕点和几十块钱协助你逃跑,现在這事犯了,被刑警队抓起来了,也是你狗日的害的。” “還有她……你奶奶,去世你都沒回去看看,我听說她最疼你啊,上初中都拉着你送你上学,說起来你真他妈不算人啊。” “对了,還有這张,记得嗎?” 武小磊逐個扫過,脸上难堪之意越来越甚,冷不丁余罪排出了陈建霆被杀那张,一下子惊得武小磊一阵哆嗦,牙关咬着,脸色发白。 有些人是因为阴暗而凶狠,而另一些人,却是因为恐惧而变得凶恶,武小磊无疑是后者,余罪此时才看清了,這穷凶极恶的来源,或许确实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 他慢慢地道着:“這個人于情于理,我不否认他该死。可于法而讲,他的死总有人负责的……他死后,他的老父亲上访告状几年,最后告得连自己也被截访关起来了,郁郁而终啊……也是你狗日的害的。” 余罪叹着气,看着凶相渐消的武小磊,他知道,那因为恐惧而生的兽性正在渐渐地消失,他排出来一连串的照片,不說话,然后看着武小磊。 是监控五金店的那些照片,武小磊的眼睛裡凶光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嘴角翘着,想伸手,却又不敢伸手,不過脸上却浮现一种期待的表情,像恨不得全部抓在手裡一样。 此时的余罪却伸着手,把他手腕上最后一個铐子打开,扔在地上,然后他迫不及待了,双手捧着一张照片,眼光发亮地看着,然后紧紧地捂在胸口。 是爸爸和妈妈在五金店裡的照片,他知道家裡,却从沒有回去過,那才是他心裡最深的牵挂。 余罪面无表情地刺激着: “你爸的头发全白了,抽得是三块五的烟,他以前可当過局长啊,退休后于得却是民工的活,都是你這個混蛋害得……我們监控的时候排查规律时,你爸和你妈每天六点准时起床,七点开门,然后老俩口开始收拾店裡,肩挑手扛的活都是他们自己于,估计是为了省俩钱……有生意需要上货搬运,也是他们自己于,估计也是为省点钱……两人可是一分一毛掰出来的钱,你知道全于了什么?” 余罪问,问得武小磊恐惧地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后两颗豆大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了。 全厢的同行,起身了,侧头了,静静地看着已经去掉警械的武小磊,這個时候,谁也看得出,比五花大绑着更安全。 “我告诉你啊,全给你這個混蛋赎罪去了。”余罪道着,那似乎也成了他心裡解不开的结了:“十八年呐,你沒想過他们是怎么熬過来嗎?前几年陈建霆的父亲处处告状,警察是天天上门,搞得你们一個大家,亲戚都不来往了,都是因为你呀……亲戚不来往也罢了,你作的孽,他们心裡有愧呐,不但给陈建霆抚养的女儿,一直供她上了大学,而且還当孝子贤孙,把陈老师养老送终呐………十八年呐,给你整整赎了十八罪,你就不觉得你父母可怜嗎?从来就沒有想過让他们解脱嗎?” 武小磊照片捂在心口,神情悲恸,他不可抑制地,眼睫眨着,两行热泪簌簌而下,他抹掉了,又流出来了,又抹掉了,可怎么抹得掉這十八年的魂牵梦绕…… “你還会哭呀?”余罪挖苦着,直斥着:“你为他们做了点什么?就拿着他们辛苦挣来血汗钱,在外面逍遥?你父亲被关起来,你沒回去……你最亲的奶奶去世,你也沒回去……你是不是還等着,你爸妈有一天也快闭上眼了,你也不回去?你他妈還算人嗎?那怕当年被毙了,现在也该成一條好汉了,十八年了……你活得還像個畜牲,還准备让你父母替你背着這個罪孽,到死都不能瞑目?” 武小磊失声地,声音在颤抖着,喉咙裡哽咽着,表情悲恸,大颗大颗的泪无声地掉着,一双乞怜地看着余罪,似乎在乞怜他不要再說下去。 余罪慢慢地起身了,他走到车窗前,哗声开了车窗,背過身,看着武小磊,一指窗外道着:“窗开着,沒人拦你,你跳吧。大不了老子拉着你尸首回去交差。” 這句不是假话,厢裡的刑警们任由嫌疑人沒戴警械,不過谁也清楚,他不会跳,還能哭出来,那就是還有舍不得的东西,武小磊抹着泪,在众人的眼光中异外地站起来了,有名队员要起身时,袁亮一伸大手拦住了。 他沒跳,走到厢的中央,对着余罪,扑通声跪下了,他捧着照片跪下来,眼泪长流地哀求着:“我不是想跑,我……我沒脸回去啊,我沒脸见我爸妈,老婆孩子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個逃犯……我……我认罪……求你们一件事,把我儿子带回老家,我沒机会了……求你们了。” 這一句听到李逸风几位乡警,亮无征兆地鼻子一酸,侧過脸了。 余罪却是你沒感情似地盯着他看,看着他流泪,看着他重重在磕头,半晌才道着:“冲你求的不是因为自己,我答应。” “谢谢。”武小磊释然一般,一抹满眼的泪,想镇定下来,却怎么也办不到了。 “你還做错了一件事。”余罪道,挥手,毫无征兆地,啪声给了武小磊一個耳光,很重,而且武小磊像根本沒有反抗意识一样,任凭那個耳光扇過来,一侧脸,嘴角殷着血,余罪指着,很凶恶地道着:“你跪错了,被你害的家属、被你害惨的小伙伴、一直替你赎罪的父母,你都该跪……唯一独不该跪的就是警察,我們不会给你一点同情。” 言罢,扬长而去,打开了厢门,像是郁闷至极,想舒出心裡那口浊气一样,却沒人看到,余罪在厢外的角落裡,也偷偷地抹着泪。 良久,武小磊发现自己還跪着,环伺的刑警看着他,却沒有人扶一把的意思,甚至于他相信,那怕自己现在就纵身跳下去,也沒有人会拦着,那是一种可怜之极,却又可恶之至的目光,似乎谁也不愿意靠近他一般。 他慢慢地爬起来,把余罪排下的照片,原样摆好,眷恋地看了一眼,抖抖索索拿着扔在地上的一副铐子,铐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再然后,他龟缩在角落裡,木然地看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的抹着泪,满厢都是他唏嘘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