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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思维的子弹 第11章 一见如故

作者:未知
茶沏得很快,魏锦程对面的座位上放上一杯浅色的红茶时,余罪把這房间不多的摆设已经看了個七七八八,以他的眼光看不出价格,当然也更看不出品位。 “您一定奇怪我這儿旧式家俱吧?”魏锦程做着請势,轻声问。 “难道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余罪问,還真有這种怀疑,奈何眼光太拙,關於财富的概念,他只认识人民币。 “不不……您误会了,這不是什么古董,扔到垃圾堆裡,只能当柴火烧。”魏锦程笑道,余罪端着茶水,随意道着:“哦,那肯定就是有特殊意义喽。 “对,我家裡最寒酸的时候,就剩下這几样家俱了,后来我从商积攒了点身家,我父亲一直教导我不能忘本,他本人也身体力行,做得很好,到我這儿,也成了一個习惯了,不過外人看来似乎有点不理解,這用什么形容来着?”魏锦程笑着问。 “装逼。”余罪翻着白眼,吐了俩字。 魏锦程愕然一脸,然后一笑置之,两人有代沟了。 也是,有這么偌大的身家,還這么敝帚自珍,普通人能叫节俭,富有的人,只能是一种怪僻了。 “我這人說话直,不会拐弯。”余罪道,放下了茶杯。 “我会拐弯,不過我喜歡直,那我們就开门见山讲吧,余警官再次登门,肯定有事情吧?”魏锦程道。 “有,但我自己也搞不清从那儿下手,所以直接就来了,很想认识一下传說中桃园公馆的老板。”余罪道,话裡孰无客气。 “我們這样的人,对其他人可能神秘,对警察应该沒有秘密而言,我想,余警官应该把我祖上几代都查得差不多了,除了這些,我可能沒有什么能告诉你的了。”魏锦程笑道,很淡然。 “那就說些能告诉我的话。”余罪丝毫不动容,笑着问:“比如,为什么让我等了几個小时?我原本以为是为了找回点面子,不過现在看来,魏老板好像不在乎這些身外之事。” “呵呵。”魏锦程笑道:“我是故意的。” “哦,這句话就比较诚实,我喜歡。”余罪道。 魏锦程边往两人的杯裡添着水,边瞄着余罪,笑着道:“晾了几個小时,无非想看看余警官的耐心而已。” 如果怒了,如果忿了,如果拂袖而去了,在魏锦程眼裡,這样人就落了下乘了,当然,很让他意外的是,這位传說中肆无忌惮的黑警察,似乎修养功夫不低。 “结果呢?”余罪问。 “我們相对而坐就是结果啊。”魏锦程笑道。 “哦,魏老板的考验啊,你不用這样考验警察,如果真发现你有价值,会有很多警察像附骨之蛆一样钉着你。”余罪笑道。 “那余警官,准备从這儿得到什么价值?”魏锦程眼皮抬抬,亲和如故,看不出一丝惊惶和愠怒。 妈的,這人的心态太好,好得根本不会起一点波澜,余罪笑了笑沒吭声,他在思忖着,怎么来一下狠的。 对于魏锦程也相当伤脑筋,上门的必有所求,他自问一眼能看個七七八八,但偏偏這位似乎涉世不深的小警察,让他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他无从下手,投其所好。 尴尬了片刻,魏锦程找了另一個话题道着:“不知道您对茶的爱好,所以我选了红茶,温舒养胃。老少皆宜,還合您口胃嗎?” “解渴就行,啥都一样。魏老板,我還有個問題,你对所有下面人,都是這么亲和嗎?或者叫,装逼?”余罪笑道。 “差不多,学会尊重别人,才能得到别人尊重,真的,這也是我父亲教的,他奉行谁也别惹的原则,不惹官、不惹警、不惹匪……然后才能不惹事。”魏锦程笑道。 “哦,你有個好父亲啊,不過有时候是树欲静风不止啊。”余罪道。 “树大招风,心静便静。”魏锦程又开上了水,对于余罪递出来的试探,以不变应万变。 “你心裡未必能静吧?如果真安静的话,像我這样的小警察上门,恐怕你见都不必要见吧?”余罪痞痞地笑着,开始耍无赖了。 对呀,我這么個小警察上门,你都這么先倨后恭,明显是心裡有鬼嘛。 “小警察?未必吧…据我所知,橙色年华倒台,好像余警官就是现场的指挥;還有年前那桩灭门案,好像是余警官您侦破的。還为此授了奖,对了,晋祠山庄那個地下赌场,也是余警官您的手笔吧?”魏锦程笑着道。 “哟,对我了解的這么清楚?”余罪笑了。 “您的事,不用了解都清楚,商界我不算最出名的人,可警界,您已经是无人不晓的名人了。”魏锦程笑道。 這局面立时回转了,仿佛是魏老板攀附一般。余罪笑着顺杆爬着:“魏老板既然這么关心,怎么沒听說您关心那位呀?” “哪位?”魏锦程问。 “就是,我們您這儿抓走的那位,您一点也不好奇他是于什么的?”余罪问,直勾勾地看着魏锦程。 “我還真不怎么关心,核心会员上百,普通会员数百,他们有各自的圈子,我仅仅是给大家创造一個合乎心意的环境而已。”魏锦程道。 “包括贩毒嗎。”余罪道。 明显地看到了魏老板的手势一滞,他愕然地看着余罪。 “他是個毒贩,而且据我們内线的消息,你们這裡涉毒,否则,我還真沒兴趣在這儿等你几個小时,就为喝一杯口味不怎么样的茶。”余罪脸色冷了,凶相慢慢出来了。 千金之躯,那叫坐不垂堂,這样身家不菲的老板的最怕的就是沾上這些黑事。 “還有更有价值的消息,不知道魏老板能付出多少代价?”余罪又问。 “你……”魏锦程僵着手势,放下了杯子,瞠然道着:“你這是准备讹诈我?” “那你准备花钱买個平安嗎?或许,我還可以给你提供很多你想知道的消息。”余罪神神秘秘道着。开始挖坑了。 “你仍然是在诈我,钱买不来平安。”魏锦程道。 哎哟,第一次讹诈失利,余罪登时发现,這是個聪明人,不像那些小门小户,不于不净,讹两句,他就赶紧塞钱,不塞還不知道他有問題,一塞立马就进嫌疑人名单了。 “可我为什么看出来了,你好像寝食难安呢?别否认,那沒有意义,坦白地讲,今天如果我吃了闭门羹,或者被你找人拍了,我倒更容易接受一点……而您老呢,先倨后恭,這么客气,我好像觉得你不是清清白白那么简单。”余罪道,两眼如炬,盯得魏锦程浑身不自然了。 這那像個遍地收黑钱的恶警啊。魏锦程哀叹了一句,心裡直道這传言害死 他定了定心神,又开上了一壶水,似乎在用机械的动作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活动,余罪在他淡如轻风的表情上,還真捕捉不到心理的变化。而余罪本人同样让对方琢磨不透,明显看得出他有点邪,可你找不到他的弱点。 “看来,你不算個直爽的人。”魏锦程叹了口气道,這弯拐得,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呵呵,你也未必喜歡直爽不会拐弯的人。”余罪笑道。 “那我們换一种谈话方式如何?”魏锦程道。 “你准备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余罪以问代答。 两人像是有一种默契,点头,互视,尽管出身和品位相差颇大,可意外地在這种时候获得了一致。 或许都觉得对方云裡雾裡,于是最简单和最直接的方式,就成了首选。 “我保证让您满意而归,坦白地讲,我很忌惮你這种根本不守规则的人,财富堆积出来的辉煌从某种意义上讲,都是非常脆弱的,我也相信你有這個能力。”魏锦程道,一個橙色年华,一個晋祠山庄,足以证明面前這個人的能力了,他直接问着:“所以,我想很准确地知道,你准备从我這裡得到什么?” 余罪眼中慢慢蓄起了笑意,富人的弱点就是他的富有,沒有例外,他笑了笑,看着魏锦程,似乎在揣度着這句话的真实程度。 “這么直接啊,那我直接朝你要了。”余罪也换着直接的口吻道:“你涉毒嗎?要你一句实话。” 咝魏锦程万万沒有想到是這個,愕然地盯着余罪,半晌无语。 “看来你无法让我满意而归,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余罪說着起身,這时候魏锦程坐不住了,赶紧拦着,双手合十直抱歉,重新坐定,他斟酌了片刻,咬着牙,闭着眼,点点头。 哦,這倒把余罪吓了一跳,沒想到這么简单,他愕然地看着魏老板道:“我现在才真是有点佩服你了啊,魏老板。” “容我把话說完,现在這個环境,只要是個涉及娱乐、休闲的场所,就不可能不沾毒,這是個很简单的道理;比如遍地都是反腐倡廉的宣传,那說明**已经病入膏盲;比如遍地都是发展市场经济,那說明市场经济還存在相当大的問題……比如那個银行也反诈骗宣传,那說骗子已经无孔不入;比如遍地都是严禁黄赌毒的宣传,那說明,黄赌毒已经泛滥。”魏总苦着脸道,這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为。 哦,有道理,余罪哑然失笑了,直道着:“那您這么云淡风轻,为什么不出污泥而不染呢?” 像嘲笑,魏锦程摇摇头道着:“不可能不染,我們有上千会员,大部分都小有身家,物质生活非常优渥,精神生活就相对贫乏了,我不可能保证来我們這儿消费的人就于于净净,奉公守法啊。都是找刺激、找乐子来了,毒品泛滥也是物质时代一個亚文化的现象。” “我明白了,桃园公馆涉毒的根子在這儿。”余罪道,魏锦程点点头,抱以为无可奈何的一個表情,余罪话锋一转问着:“你本人呢?” “兴趣不大,以商人的眼光看,比毒品利润大的生意有很多,比如,房地产,我在做;比如民间集资,我在做;比如炒外汇,我也在做。不管那一样,都比组织一個贩毒的網络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我們家往上数五代,都是生意人,纯粹的生意人,第一代做票号,被太平天国起义军洗劫了;第二代做的是茶叶生意,被军阀混乱时乱兵抢了,我太爷爷也被土匪绑票,家道中落,忧郁而死了,第三代的我爷爷从挑水卖大碗茶开始,用了半辈子撑起了一家饭店生意,叫四喜楼,谁知道熬到解放了,被打土豪分财产了……我們家又成穷光蛋了。”魏锦程笑着道。 余罪也被這個跨越几代的故事逗乐了,笑着问:“那您爷爷后来呢?” “地富反坏右,能有好下场嗎?我爸說安葬他的时候,就卷了张苇席子胡埋了。到我爸這一代,改革开放后他觉得政策已经变化了,倾其所有,从一個小作坊做起,搞了個电解铝厂子,后来莫名其妙就犯罪……有個罪名叫投机倒把,先把他判了无期,后改判十年,最后坐了七年被释放了,到现在都沒有一個說法。”魏锦程苦笑着,這荒唐的故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讲出来,讲出来都沒有泪了,成哭笑不得了。 “哦,看来你家有作生意的基因啊,用不了几年到你身上又翻身了。”余罪笑道。 “這個已经有人查過了,桃园公馆身下這片土地就是当年铝厂的旧址,等政府把封條撕走,返還给我家的时候,就剩一片荒草地了……這片地当年征用的费用不到五十万,现在已经价值五個亿了。”魏锦程淡淡說了一句,一生的悲欢离合,都系在一個地方,說起来都有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 “我好像明白了。”余罪眨巴着眼睛,他看到了一张疲惫的、略显苍老的面孔,這些感觉,让他忘了此番的来意。 “你,明白什么了?”魏锦程深沉地问。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余罪道。 魏锦程愣了愣,好惺惺的表情审视着余罪,慢慢地道着:“我父亲讲,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是政治而非民主的氛围裡,很难有纯粹的生意人,我身边很多朋友都移民了,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有一天,辛辛苦苦累积的财富化为乌有,而且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女在重复一次他们的经历。我走很容易,可我不准备走,我的根在這儿。不管在這儿是穷根也好,富苗也罢,总比无根的浮萍要强啊。” 余罪在踌蹰着,他的观感慢慢在变化,越来越清晰的感觉是:目标似乎是错的。 特么滴,肯定是错滴,总不能一個靠非法手段聚敛财富的人物,還有這样的忧国忧民之心吧? “你好像对商人沒有好感?”魏锦程看余罪的表情,错悟了。 “大多数人对商人沒好感,商人和盗贼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余罪笑着道。 魏锦程一阵脸色难堪,余罪却是笑着补充着:“我沒针对你的意思,我父亲就是個小商人,卖水果的,缺斤短两是常事,以次充好很拿手,不過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在我眼裡他是最伟大的父亲,风裡来雨裡去的,几块几毛抠出来的钱养我這么大,他不是非要于這個,而是除了這個,他沒什么可于的。” 魏锦程被這话触动了,他痴痴地看着余罪,抿抿嘴,却沒有发出声来,似乎這位小伙子在什么地方有和他共通之处似的,他能意会到,却言传不出来。 “好了,谢谢魏总的款待,不知不觉就一個多小时了。”余罪把茶杯顿了顿,喝于了最后一杯,已经凉了,做势要走,魏锦程此时却是有点惜别了,可初次见面,又不知道挽留這位合适不合适,他眼睛亮着邀着:“要不,一块吃顿饭?” “太麻烦,你们有钱人规矩太多,我就是個吃地摊大排档的主,受不了约束。”余罪起身道。 “嗨,等等要不一起去?柳巷的手撖面、鼓楼的羊杂、五一路那家铁蛋刀削面……有名的小吃我可都知道,其实我就经常去,還是一大碗吃着舒坦。”魏锦程一下子找到同好了似的,有点兴奋地邀着。 呵呵,余罪愣了下,哑然失笑了,笑着走着道着:“好啊,让我等了几個小时,那就請吃一顿补偿呗。不過魏老板啊,你确定要和警察走得更近点,警察的脸可是說变就变,我不客气地告诉你,你本人要真涉毒,有一天我会亲手铐走你。” “我真不怕你查,你不是第一個查的,派出所的、分局的、市局的、禁毒局的、消防上的、文化上的……凡是带着局的基本都查過我,连八杆子打不着的民政局、环保局都立名目朝我們收钱,我不怕查,就怕有人以查的名义把我們這生意整垮啊。”魏锦程倒着苦水,大遇知己了。 进了电梯,余罪深有同感地道着:“這個我表示理解,不過国情如此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這不很正常嘛,我爸那水果摊都有人蹭水果去,何况你這么大生意呢?” “私营的难啊,狼太多。胃口又大,不管多大的生意都不够啃呐……哎你笑什么?我說的很可笑嗎?”魏锦程好不懊丧地道,而且对于余罪那副一直笑眯眯的样子,表示不解。 “我在笑啊。”余罪道着:“认识你很高兴,终于让我找到点当穷人的优越感了,哈哈……” 大笑着出了电梯,魏锦程也被這话逗乐了,直指着余罪說這警察够损。 两人說說笑笑的样子,宛如一对密友,這才一個小时啊,那样子真让大厅裡一于人瞠目结舌了,更瞠目的是,魏总连司机也不要了,直钻进余罪开来的车裡,两人一溜烟,消失在薄暮冥冥的黄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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