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文豪野犬》一週目
這個過程中愛麗絲都乖乖地趴在他膝蓋上,身上還穿着帶有精緻蕾絲邊的黑白裙子,她難得有這麼乖、這麼不鬧騰的時候。而森鷗外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着愛麗絲的金髮,他垂下眼去看她,就像在注視一尊精緻的玩偶。
然而愛麗絲畢竟不是玩偶,她會笑會跳,會說會鬧,會耍小脾氣,會尖叫着吐槽森鷗外,外表與人沒差,如果不是接觸到太宰治時她會消失,根本不像個異能力產物。
季燕池也從來沒把她當成一個非人類來相處。
但森鷗外此時的眼神卻清楚地傳達出來了一個信號。
正在被他注視着的少女,只是一件可供利用的,無生命的物品而已。
這一定是錯覺,對吧?畢竟森鷗外對愛麗絲的喜愛和寵溺港口mafia上下都有目共睹,任憑她當衆將他身爲首領的尊嚴踐踏,拿重要的公文畫畫,就算如此逾矩森鷗外也毫不介意,他不會大發脾氣,而是依舊湊上前去等着被拒絕。他寵愛着愛麗絲,如同普通人寵愛自己的子女,毫無底線,一再退讓。
所以,這一定是錯覺。
因爲在短暫的注視過後,森鷗外眨眨眼,還是那種充滿粘膩情緒的眼神,好像剛剛的表現只是錯覺。愛麗絲也不再像剛剛一樣聽話,她撇了撇嘴,支着森鷗外的膝蓋站起來,把手在他的西裝上擦乾淨,愛麗絲後退一步——
“討厭,林太郎,都說不要搞出那種表情啦!超讓人煩的!早知道就不答應你穿這件衣服了,真是的。”
非常老生常談的對話,像這種形式的交流不知道在他們之間發生過多少次了,愛麗絲會嫌棄,而森鷗外則一定會回答——
“可是愛麗絲醬的小裙子很好地撫慰了受傷的我哦?”
之類的話,總之森鷗外會這麼回答,基本不會有例外。
正當愛麗絲氣鼓鼓地瞪着森鷗外時,外面傳來三次規矩的敲門聲,在這約定俗成的表示過後,來人沒有等待裏面的人響應,說出一句“請進”這樣的話,而是直接推門進來了。
是季燕池,她處理好了傷員,所以終於過來了。
“季——!”也顧不得再和森鷗外生氣,愛麗絲的金色髮絲在空氣中微微揚起,晃出一道閃光的輝影,然後她本人就像一頭小小的乳燕,投入了季燕池的懷裏。
季燕池就站在原地不閃不避,輕而易舉地接住了在她眼裏根本沒多重的愛麗絲,做好這個動作,確保她不會因爲自己的動作而摔跤跌倒。把手搭在那頭漂亮的金髮上,默默安撫着愛麗絲,她才把目光投注給森鷗外,是詢問的意思。
“森首領叫我來是有什麼事嗎?”
總不能和梶井基次郎有關係,森鷗外是知道的,她不是適合帶梶井基次郎的最佳人選。
而最近的橫濱也沒什麼事情發生,和之前比起來簡直是過於風平浪靜了一些,“執行者”沒有出現的必要,所以,應該也不是要安排什麼任務給她。
——芥川龍之介?
不可能,單純一個幹部的直屬下屬的加入,還不至於招致首領的關注。況且有關他的一切信息,太宰治都已經上交過一份由季燕池親筆撰寫的報告書,她把事情交代得相當完善。而且,如果要叫人來問相關情況,找太宰治或者他本人,這纔是最好的選擇吧?
那就是她本人的關係?
說話的時候季燕池也沒停止思考,只是她現在知道的信息太少,所以沒能得到答案。就算再怎麼厲害的人,也必須要通過蛛絲馬跡,這樣才能察覺事情的前因後果——嗯?
思考沒有花去太長的時間,甚至沒到一秒,但這短暫的打量,已經足夠季燕池發覺森鷗外與平日不同的地方。
他的臉上貼了一張堪稱滑稽的草莓布丁圖案的ok繃(一定是愛麗絲準備的),那個傷口並沒有得到妥善處理,就算ok繃貼上去了,也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血……季燕池目光右移,看見垃圾桶裏那幾張明顯是剛換下來不久的ok繃。
她知道,這是森鷗外在梶井基次郎的攻擊下受的傷,就算沒有親身經歷,但她也能想象出當時的場景。比如說,通過面對爆炸時的處變不驚加上自己固有的話術,以及貼近梶井基次郎思考模式的回答,來折服這位下屬——森鷗外向來很懂人心,就算他不會像季燕池一樣,擅長利用情報來側寫對方性格,卻也能夠做到貼近對方心理,說出對方想要的東西,並以此誘惑想要的下屬加入港口mafia。對這套流程,森鷗外做得駕輕就熟,不然當初也無法輕易打動蘭波,讓失憶的蘭波效忠於他。
同時,季燕池也更知道爲什麼森鷗外不讓別的醫療人員來處理這個傷口。
第一,這只是個小傷,雖然看起來嚴重,但實際上很快就會癒合,去不去處理影響都不大,森鷗外還沒有那麼脆弱。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森鷗外不相信醫療團隊中的任何人。
首領的安危不容許草率,能近首領身的人都需要經過反覆的搜身(當然,現在可以通過高科技來快速地確定這點了),察看是否有攜帶危險品,確定安全後才被允許靠近首領。就算如此,首領的身邊也時刻留有守衛的人,以防止下屬本人的反水背刺。所以森鷗外拒絕讓外人來經手自己的傷口,因爲這樣完全可以避免對手試圖用毒素來殺死他的類似行爲。
在這種時候,讓季燕池來這裏的理由也很簡單了吧?
放眼整個港口mafia,能夠讓森鷗外毫無戒心(真的嗎?)相處,連跟在身邊的下屬,乃至於愛麗絲都不需要存在於室內,只爲保障他的安全的,或許只有季燕池一人而已。
所以在那些人口中,森鷗外把季燕池當成了自己的女兒這一說法,倒也不算空穴來風。
現在,這位享有殊榮的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長若蝶翼的睫羽垂落,遮住她眼中的神情,她好像在看着懷裏的愛麗絲出神。但這樣的狀況也只持續半秒,她很快睜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沒有任何猶疑,坦蕩地面對着森鷗外的信任,季燕池上前去,用單手架住愛麗絲的身體,而後空出的手做出了相當親暱的動作——
她把自己的手掌略略貼合到了森鷗外的臉頰側。
就像每個體貼的女兒都會對父親撒嬌,像是在冷天摸摸對方的臉是不是冷得像冰一樣,這樣的動作並不稀奇。
但對季燕池來說,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治療流程了。而且如果細心觀察,就能意識到季燕池的手掌沒有壓實,只是和傷口隔着些微的距離,掌心攏動了白色流光,爲森鷗外做着治療。
在“復原”的力量下,這種小傷很快就能好轉,都不需要等待多餘的時間。或許只是幾個眨眼,季燕池就回身後退,她毫不在意地放下了愛麗絲,示意她乖乖地待着,這纔開口,說出來到這裏後除了“森首領叫我來是有什麼事嗎”的第二句話。
“明明森首領可以不用受傷的吧。”
乍一聽沒頭沒尾,甚至惹得愛麗絲困惑地歪了下頭,但是沒關係,季燕池想表達的意思,森鷗外理解。
他把臉頰上那個可笑的ok繃扯下去,隨便地扔進垃圾桶,森鷗外臉上的笑意從始至終都沒變過,從季燕池進來到現在,他一直在笑,哪怕是在傷口仍在流血的時候。好像也不在意肌肉的動作是不是會影響到傷口,讓神經傳抵痛覺,又或者讓已經有所凝結的傷二度撕裂。
“但是季君,這樣做的話,才能讓梶井君更心甘情願,更早地加入我們,對吧?這樣做節省時間嘛。畢竟你也看見了他對辦事大樓造成的影響,要是再遲一些的話,建築物坍塌了,那樣就不妙了——”
“哈哈,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而已,辦事大樓是專業人員精心設計後的作品,不會這樣輕易倒塌的。其實季君不用幫我治療也沒關係,反正這種小傷口的話,隔兩天就能好起來哦?何況我身爲醫生,自己也可以處理好,勞動最近很辛苦的季君就不好了。”
“——森首領有話就直說吧,難道叫我來這裏只是想被治療傷口嗎?”季燕池無可奈何地說道。
當然不是,這是她自己也明白的事。
“那麼,言歸正傳好了。”森鷗外笑意加深,手隨意地在半空中平攤,而後下壓,“別那麼嚴肅,季君也笑一個吧?難道我叫你來就一定是爲了正事嗎!這樣顯得我這個首領好無良,明明我也經常叫下屬過來關懷他們的。”
“……”沉默一下,季燕池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標準微笑,但微笑下的無奈之意,森鷗外當然看得出來,“至今爲止,森首領叫我來辦公室總共一千五百四十五次,其中有五百六十一次是安排任務,三百零一次是爲了文件,兩百七十九次是關於對其他下屬的交代,兩百零六次是和太宰有關,一百九十八次是詢問港口mafia的事情,其中沒有任何一次是不爲正事。”
她一板一眼分析,拿出最精準的數據挨個爲森鷗外羅列,最後得出了結論:
“所以森首領想說,這次是意外中的意外嗎?”
“爲什麼不可以是呢?季君把我想得太糟糕了!這樣不好,真是讓人爲難啊,明明我只是想找季君聯絡感情來着。”森鷗外苦惱地笑着,就像自以爲健康的人發現自己身體實際上很差的時候一樣。
季燕池安靜地:“我一直很尊敬森首領,這份感情不需要通過聯絡來維持……”
“但是,如果這是森首領的意願的話,我會遵從,要怎樣聯絡感情呢?”她的眼神中是純然的探求之意。
在面對自己並不擅長的領域時,季燕池總是謙虛的,她就像每個熱愛學習的好學生一樣,希望能夠得到解答。
森鷗外凝視季燕池。
這長久的僵持中並沒有人說話,也沒人動彈,季燕池站在原地,森鷗外看着他,連愛麗絲也沒有要打破這份沉默的意思。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森鷗外笑出了眼淚,如果不是頰側的傷痕已經被治癒,此刻必定又被這樣劇烈的動作給繃得裂開了。
“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季君當真了啊。”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不過,這樣也很好,因爲是季君嘛。”
季燕池沒有回答,她知道森鷗外一定有下文。
“我原本的想法只是見季君一面就好,畢竟季君也加入港口mafia兩三年了,想要問問你還適應這裏的生活嗎,現在想想,好像是我多此一舉了,根本沒必要纔是——乾脆就遵從季君的想法,給你說一點正事吧?”
“不過,這次和港口mafia沒有關係哦。”
“季君應該也知道一點吧,關於我的過去?”雖然提及自己的過去,但是森鷗外並沒有深入提及,他繼續,“森氏曾經也是比較龐大的家族呢,所以有着一些——怎麼形容呢,比較昂貴的資產,應該是這麼說吧?例如地契和房屋一類,雖然伴隨時間流逝,我的前代之人很快把它們抵押出去換取資金,所以到我這裏時,家裏只留了一點勉強夠養活我自己的金錢。”
“和一把刀。”
“祖傳的刀總該有一些特別厲害的歷史,不過那種東西也隨着時間的變故而遺失,我只知道這是把很鋒利的刀,僅此而已。”
“季君可以想象嗎?那種鋒利的刀,總會讓人多加喜愛一些。”
“可以想象。”季燕池回答了這個問題。
森鷗外微笑,說了下去:“曾經的我很喜歡這把刀,只是後來,它遺失了。”
“——某天,這把刀被橫濱當地某個組織給盜竊走了,遺憾的是當時我正在爲學業而奔忙,抽不出多餘的時間,也沒有這份能力去討回祖傳的寶物,只能讓它成爲我至今仍然記得的煩惱。”
“啊,這是我私人的事情,實在不想利用港口mafia的力量。但是那把刀……我不管怎麼樣都想討回,不惜一切手段都可以,所以願意爲我解除這份煩惱嗎?季君!拜託啦,你是最好的人選,就算不喜歡,也看在我是傷員的份上?”
季燕池的目光在森鷗外的雙眼和頰側原本有傷口的兩個位置逡巡,她很快點了頭。
“在所不辭。”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