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文豪野犬》一週目
在被綁住的男人迷茫的目光注視之下,她先一個肘擊把他打暈,這才轉回桌邊來。低頭抽出鞘中的那把刀,刀長三尺一寸,緩慢離鞘時,每寸刀身都有着寒光爍亮,咄咄逼人,但也如同澈然的流水在她面前淌流而過。這是把太刀,自然也有太刀固有的形式,形狀前窄後寬,起初的寬度只能映照出季燕池的雙眼,至刀全盤出鞘時,已然能夠清楚復刻出她的上半張臉,乃至於她眼尾後未曾擦淨的血跡。
是把好刀,雖然不在歷史上留有名字,但爍然生輝,也難怪森首領對它戀戀不忘,甚至成爲執念。她想如果自己有這麼一把刀,也必定會因爲它的丟失而感到可惜。
就着這鏡面一般的刀身,季燕池再次擡手,徹底擦乾淨了血的痕跡。
當然,那並不是她的血,她沒有受傷。
而是刀的現主人——橫放在地面上的那具屍體,死因是自刎——死前濺射出來的血。由於他在自殺前還對着自己的下屬開了一槍,爲了把那個無辜的傢伙救下來,季燕池沒有刻意躲避,最後還是被血濺在了臉上。最倒黴的當然是這個下屬,作爲普通人被誆騙到組織內,每天都提心吊膽,現在還因爲離對方最近,所以身上濺到了很多血。好在這傢伙的血液並不帶毒,不然她還得暴露自己的能力替他治療。
季燕池沒有在答應森鷗外的第二天就開始行動,而是通過自己的情報網絡對相應內容進行了調查,包括目標刀的模樣、所在地、持有人,乃至於持有人所在組織的人員構成及他們的能力……瞭解清楚這一切之後,在不暴露自己港口mafia成員的身份下制訂出完備的計劃,她才動了手。
計劃順利地進行着,用看起來和港口mafia毫無關係的捏造身份,季燕池成功地取到了那把刀,而前期的情報儲備也讓她順利地對這個組織內人員幹過些什麼心中有數。
持有森氏刀具的人並不無辜,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甚至讓偷盜他人物品都成爲其中最爲微不足道的那部分,所以就算他自殺死掉,也沒能讓季燕池出手相救——而他僱傭的下屬倒是十分無辜,根本沒有參與過相關的事情,於是她救了他一命。
這不是季燕池做過最危險的任務,但一定是最麻煩的。因爲它在任務之外的前綴是“首領私人的請求”,這不是工作,自然意味着季燕池不能用任何可能被聯想到港口mafia身上的手段來完成,需要考慮的東西也更多。雖說她不是那種養成習慣後就難以改變,總會露出端倪的性格,但以普通人(不僅僅是異能力,連刀術都最好別用)的身份去面對異能者,的確還是比較困難。
她很符合人設地使用了槍械,這樣就算異能特務科有所關注,也只能得出一個擅長使用槍具的普通人剿滅了這個組織的結論,而其所使用的子彈和槍都來自橫濱當地的黑市,雖然和不法組織有所聯繫,但並不是某個不法組織的成員。
季燕池覺得,既然森鷗外有所要求,那就要爲此做到最好。是私事,就不要變成組織與組織之間的敵對。
所幸結果不是很壞,也能勉強算“不負所望”。
將刀一併籠回鞘中,季燕池環視身周,這回她倒沒有給目標組織造成太大的破壞,不至於讓建築看起來像被天災摧殘過一樣,只有潔白牆面上的焦黑彈孔和些許血漬能夠證明這裏曾經發生過戰鬥。而再外邊的辦公室裏橫七錯八地倒着十多個人。偷走這把刀的組織近期發展並不好,同樣也在龍頭戰爭中遭到了重大打擊,這也是森鷗外放心讓季燕池來替他取回刀的原因。因爲組織人數偏少,不是那種搞定的同時也會鬧出大動靜的地方。
根據季燕池確認後再確認的情報,唯一一個死不足惜的人,只有刀的持有者,至於其他人,都僅僅是被僱傭來的幫工而已。
雖然犯下錯誤,但罪不至死,所以她給了他們一個機會——季燕池這些年來學會了許多東西,不知道這該不該稱爲仁慈,但現在的她不會如同當年一樣,直接讓狙擊□□殺“蛇穴”的伊藤真野,那個同樣只是被強迫,因爲懦弱而放棄反抗,所以才犯下錯誤的年輕人。
懦弱當然不對,但伊藤真野只是普通人,季燕池不應該用太高的道德標準和行事準則去要求普通人。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處理方式,對吧?
“喂,您好,是警視廳嗎?”季燕池撥打了報警電話,刻意用了僞聲,她站在門口,再度打量了一遍這個組織的環境,而後報出相應的地址。話裏話外,她把報警人的身份僞裝成一個路過的好心橫濱市民,自己卻轉身毫無留戀地走掉了,“麻煩你們快點來吧,這裏有人死掉了。”
季燕池相信在自己之前匿名提供的情報的指引下,警局的人會給他們妥善定罪的,而她也會持續關注這件事,避免一切可能發生的、通過走後門達成的脫罪行爲。
把那個不記名的電話卡連帶手機毀掉,防止官方的反向追蹤。季燕池脫去身上同樣粘到血的黑色衛衣,看着它兀然燃燒起來,即使衣服就搭在她的手臂上,那些火焰也像是與她隔了一層什麼屏障般,沒有傷害到她分毫。
細心地掩蓋掉焚燒時自帶的黑煙,又把黑灰投進下水道,季燕池舒展着手臂和手指,略微地放鬆了一下身體。將那把目標刀放進自己背的網球包裏,壓低自己的帽子後,季燕池特地避開了監控攝像頭,貼着牆角從小巷出去了。
街道上人來人往,在沒發生大事的時候,橫濱是座忙碌的城市,大家摩肩擦踵,只顧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沒誰特地去在意這個身材高挑的、學生打扮的女孩子,她就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背後揹着網球拍,彷彿正要去參加什麼活動,腳步和其他人一樣匆忙。
在人羣中等待紅綠燈的時候,季燕池偶然擡頭。春日的太陽不如夏季那時的濃烈奪目,反而帶着這個時節特有的柔暖,像淺而蓬鬆的紗,軟和地罩在人身上時會讓人感到一陣睏意。然後櫻花也盛開了,那些粉白色的微小花瓣被微風抖落,所以地面上有了一層花組成的地毯。
巧合之處在於,有一瓣恰好落在了她的肩頭。
因爲這樣的巧合,季燕池付予一笑,她並未刻意拂下那片花瓣,而是在紅綠燈變換的時候,隨着人流一起通過了馬路。
一直走到街道對面的時候,她肩上的花瓣都還沒有掉落。
……
走到辦事大樓門口的時候,季燕池捻下那片花瓣,把它捏進了自己的掌心,做完這個動作後,她順手把帽子也一起摘下,對摺過後妥帖地放進包的空置口袋裏。
做這一切的時候季燕池想:這片花瓣,愛麗絲說不定會喜歡。不然只給森首領帶東西,而她卻沒有,一定會難過吧。
這樣想着,她過了電梯的虹膜掃描,啓動了“直達首領辦公室”這一功能。
像對她的到來早有預料,首領辦公室除了森鷗外和愛麗絲之外,再沒有別的人。而森鷗外也難得沒有沉浸於公文的處理之中,而是慢悠悠地撫摸着趴在他膝蓋上的、愛麗絲的金髮。
愛麗絲今天沒有撲上來撒嬌,雖然難得,不過也不是沒發生過,所以季燕池沒有在意,而是主動上前、解落揹包、抽出長刀。一套流程一氣呵成,這個過程中她都面無表情,搞得自己像是什麼來行刺的殺手一樣。但森鷗外面不改色,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
把刀推到森鷗外面前,又輕輕放下那片櫻花的花瓣,季燕池後退半步,露出了一點,貌似帶有微妙真心的笑意。
“森首領,幸不辱命。”她說。
“麻煩你了,季君。”森鷗外沒有長篇大論,他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刀,好像那是極其陌生的東西,必須好好看清楚,才願意伸手碰觸。這樣的行爲也讓他膝蓋上的愛麗絲有些興趣,她拎着裙子站起來,沒急着看那片花瓣,也先去看了那把刀。
季燕池的笑容淡了下去。
而森鷗外拿起了刀。
剛剛拿着那把刀時,他的脣角還是有着笑影的,但是那份笑意很快淡去,就好像森鷗外把笑容出借給了別人一樣。而後他將刀橫置,從鞘中抽出,迎着那份凜冽寒光,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嘆氣:“啊,和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呢?我明明記得它是很好的一把刀來着,永遠不會傷害我纔對。”
手指擦過刀刃的時候,被劃破了一條口子,開始不斷地往外滲血。
“——不過,好吧。”
森鷗外將刀遞給了一旁的少女,像逗寵物那樣問她:“愛麗絲醬,喜不喜歡這個?”
“哼,那是什麼啊,林太郎,上面沾滿了外面老鼠的臭味誒,我纔不要呢。”愛麗絲如是回答着,她仰着頭,眼睛睜得很大,該場景很是詭異,讓她像極了無生命的偶人。
“哎呀,既然愛麗絲醬也不想要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手指微鬆,森鷗外任憑刀鞘下墜,好像曾經的喜愛都付諸流水,只因爲‘變得陌生’,像是這樣的理由,就決定將之放棄——這樣的行爲好像給了愛麗絲什麼信號一樣,她的臉上有着毫無陰霾的笑容,手指卻握住了長刀的刀鋒。
絲毫不懼怕自己受傷那樣,擁有了不合常理的力量那樣,就在這樣的笑容之下,愛麗絲輕描淡寫地折斷了長刀,容易得和折斷一根樹枝沒什麼區別。
這還不算完,她俯身,手中捏起刀刃的碎片,在愛麗絲合攏手掌又打開的時候,那些碎片也變成了齏粉,隨她的血液一同滴落在赤紅的地毯上。
而自始自終,森鷗外只是看着。
季燕池也不曾干涉,她甚至放輕了呼吸,聽着自己的頂頭上司用非常平靜,甚至帶有笑意的輕鬆語氣這樣說:
“畢竟曾經是屬於我的刀,就算已經被別人拿走了,那也要找回來毀掉纔可以——還要狠狠地報復導致刀離開我的那些人,爲了這件事,動用港口mafia的力量也是可行的。那就拜託季君了,關於之後的一切,可以這樣安排嗎?”
森鷗外擡起眼睛,和季燕池對視。
長久的對視。
與長久的沉默。
空氣安靜得就像是被人設置了什麼禁言套餐。
套餐持續的時間裏,誰也不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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