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文豪野犬》一週目
只用橫濱來舉例,完全取決於雲層多寡的降雨,冬天偶發性的落雪,每個人對同一事件不同的反應,不同網絡評論,便利店裏月月都能推出的新物件,那些火爆過後又迅速像星星一樣隕落的明星,還有街頭新出爐的食物——乃至於不法組織的經常交手,那些時發的槍戰每次幾乎都有不同的主角。更別提人物建模的方面,這裏根本沒有誰和誰會長得一模一樣,大家都有真實血肉那樣,沉甸甸的是人,而不由數據捏造。
——以這樣方式存在的世界,簡直已經真實到精緻的地步了。
過往的全息遊戲之所以不被視爲邁向第二世界的一大步,就是因爲這些遊戲要麼角色性格呆板,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應對的話,根本不像個真人;要麼就是這裏的npc和隔壁的npc長了一模一樣的臉(沒辦法,經費不夠嘛),上演換個髮型就是新人劇場;要麼就是因爲景點建模粗糙,因爲系統兼容性不足,經常會出現穿模這樣啼笑皆非的問題……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以玩家爲主視角,遊戲的全部數據流和資源都只會聚集在玩家有需要的地方,而玩家目之不能及的場所,就一定得等玩家到那裏之後纔會開始加載相關的配置。而且每個遊戲的地圖都一定存在邊界,這並非是因爲設計人員不願意設計一個沒有邊界,可供大家自由探索的世界,而是遊戲所佔有的內存是既定的,那麼地圖的大小自然也會擁有上限,不能無止境地拓展——龐大到能夠與真實世界比擬的世界當然需要難以想象的內存量,壓縮它是難題之一,而如何讓遊戲載入時儘可能緩存得更快些,就是難題之二。
無論如何,這樣的難題實在太難攻克了。
如果說這個世界是遊戲,那麼它的背後一定意味着數目浩如煙海的代碼和運算量——不,這是代碼就可以做到的嗎?沒有人物臉譜化,不存在既定的結局,不管是誰都擁有決定自己未來的可能。在這裏,【玩家】默認的初始身份並不是主角,僅僅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已,所能做到的事完全聽憑運氣乃至自身能力,根本不會取決於“事先的臺本”或者“主角光環”之類的東西。
這幾乎和真實的世界沒有任何差異。
但好像也有哪裏不同,
儘管沒有任何人置身事外,或許今天遇見的快死去的普通人就是未來毀滅世界的魔王,或許那個不起眼的乞丐同樣身懷絕技,誰也總結不出一套合適的規律來。但對這些世界而言,也不是沒有共同點。
那些被玩家叫做“燈塔”的存在,儘管他們的人生經歷也沒什麼相同的地方,但叫他們燈塔也自然有那麼一套道理。
玩家進入世界,就像一隻船駛入大海,輕易會在海上迷航,這種時候,唯有“燈塔”才能指引他們尋找方向。
另一種說法,他們纔是“主角”……當然啦,不是那種一整部電影只允許有一男一女的主角,實際意思是,他們必然和這個世界的未來有所關聯。也正是有“燈塔”的存在,玩家的路程才能順利進行,獲得良好的遊戲體驗。
《沉浸》的官方在遊戲發佈前宣稱,認爲這款遊戲將是劃時代之作,這樣的傲慢足以從側面證明他們的自信。而遊戲上市後得到的如潮好評也證實了這句話並不是爲了營銷才搞出來的噱頭,而是它們實打實地擁有了創造第二世界的能力,儘管沒人知道他們是怎樣做到的。《沉浸》官方的人都簽了保密協議,各個守口如瓶。
那麼,什麼是第二世界呢?
第二世界,正如它字面的意思,是指與人類現今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可供生活,可以採集額外的資源。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說會在網絡裏找到它,就像以前人們所寫那些幻想小說裏的“天網”一樣,人們可以在裏邊獲得另一種生活。
儘管《沉浸》體現出來的東西與大家想象裏的天網還是有所不同,但是難以否認,隨機生成的世界觀這點真的非常吸引人。簡直就像是爲每個人量身定做一個第二世界一樣,所以截至目前還並沒有太多人對此提出意見。
第二世界……那確實是對《沉浸》的很好的解釋。
偶爾,季燕池會想,自己所看見、聽見、聞見、觸碰到、感覺到的這些,都是由虛擬的數據構成的嗎?數據又真的能夠做到這一步嗎?構造出野心勃勃的勝村首領,性格嬌蠻卻識大體的柚杏,時常沉默發呆的芥川銀……乃至於,總是說想要快點死掉,又好像在向她求救的太宰治?他們都是虛構的嗎?
……根本不是,也不會是。
關於“第二世界”的構想中,還有另一個同樣被許多人認可的可能。
真正的、另一個世界。
像穿越小說裏所寫的異界大陸那樣的世界。
埋着頭,季燕池把書籍表面裹着的一圈塑料膜完全扯開,露出下邊燙着金的花體字來,在暖色的燈下閃着粼粼的光。那是本精裝版的《聖經》,硬殼的紙方方正正,手指划過去的時候還能感覺到一陣鈍痛,它不算太重,但也不算太輕,季燕池把它捧在手上時也得小心,免得失手讓它摔落又在地面上磕碰,儘管那可能實在微乎其微。
她剛洗過頭,只稍微用吹風吹過,比半乾還多點溼,和某些面子工程相比簡直能反襯出對方的良心來。溼淋淋的髮尾搭在棉質的睡衣上邊,殘留的水汽很快就被吸乾,季燕池沒管。今年入秋很早,到八月時空氣中已經有了點蕭瑟的寒意,入夜過後尤甚,衣服上的微潮也帶着涼,冰冰地貼在她後背上,把落在身前的頭髮撥到後邊去,季燕池看了眼門口。
時間很晚了,但太宰治還沒回來,他和季燕池提前說過今天會在外邊待,大概很晚纔回來,盒子小姐早點睡覺,沒必要等他——他每次都這樣說,義正辭嚴,滿臉嚴肅,好像壓根不在乎晚上在客廳裏有沒有人等。但季燕池在這種事上難得不聽他的,她自己有份固執,不管多晚,總是堅持等他,不過太宰治總是會在十二點前回來就對了。
她知道他是去和織田作之助還有阪口安吾喝酒。十八歲的成年人更有理由理直氣壯地享用酒精,不用在乎大人口中所謂的禁令,但太宰治慣常不喝多,倒是和之前沒多大區別。
她也知道,他們三個是很好的朋友……或者說,織田作之助和阪口安吾,是太宰治唯二肯承認的朋友,連他的搭檔中原中也都未能享此殊榮。人與人之間的交際總會略有差異,那沒多大關係,因爲不必和每個人都成爲朋友,何況太宰治本就是那種愛自我封閉心靈的人。
用一隻手把聖經上發光的字母遮完,另一隻手攤開,季燕池沒看那本嶄新到還能聞到印刷時的油墨味的書,她仔細地、像研究什麼定理一樣,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的手指纖長,漂亮得一塌糊塗,不止一個人這麼誇,當然不是當面,只是背地裏。那些接受她治療的港口mafia成員出門後總是激動得要命,和同伴嚷嚷,語無倫次,聲音大得她隔着門都能聽見——儘管時常握刀,做飯也不在少數,但繭也只長在虎口和食指的左旁,不算明顯,帶着淡淡的痕跡,非得仔細觸碰,才能察覺到那份與其他地方不同的粗糙。
無意識地擡起另一隻手摸了兩下,季燕池的思維飄得很遠,她想起來剛認識那會早川薰開玩笑說她受命運眷顧,就算再怎樣受磋磨,但連繭這種東西也會遠遠避開,不來打擾。她覺得其實那無所謂……繭長在哪裏都行,不要影響她握刀殺人就可以。
封皮上閃着的金突然刺了她一下,季燕池收回思緒,連帶着那隻攤開的手一起。途中她碰到了自己的掌紋,沒有分岔,就是直白的一條,溝壑很深。
人類都有掌紋,教她的人偶然間提了一句,說舊時人們迷信,覺得從掌紋裏可以看到未來的命運,所以熱衷於讓那些風水先生來看自己的掌紋,以判斷是吉是兇,是福是禍。
末尾的時候那個人漫不經心地收攏刀劍,他說:
“可見命運是註定的玩意,大家都別想逃脫,也根本躲不過去,乾脆接受好了,還能少受苦難。”
那語氣裏帶着十萬分的漫不經心。
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之後也再沒有來過。
季燕池清楚記得他的臉,他教她分辨星星的圖案,老實來說,這和他口中的迷信從本質上講如出一轍。後來她也知道他死掉了,官方說法是病逝,實際上是因爲說了不該對她說的話。出於好意,或者說那種微弱到和一個菌落那樣的憐憫,他想勸她妥協,儘管他根本不清楚她將面對的是什麼。
這份好意,季燕池心領,但並不打算接受。
收攏手指,讓它再次觸及掌紋,她對這種東西瞭解不多,因爲家族不喜歡,她只能說略有涉及。勉強看得出來這是短命早死之相,更多的就無法說得出來,季燕池莫名其妙笑了下,又把手指伸開,讓它自顧自地在空氣中舒展。
短命早死啊……
她翻開《聖經》,目光落在《創世紀》中第三章第十九節後半段。
——“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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