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下
“……于锐被十九局抓了?……不足,败事有余!……仔细確認……不能留下任何……冰裂……证据……”
“停止……蛹……虚拟现实眼镜的发售……”
“公关团队……加强公益宣传。尽快安排好我与安定医院精神病临床实验与治疗中心的合作项目签约仪式……对,越快越好……”
声音中带着大量的环境噪音,然而祖枫那略带华丽阴柔的强调却清晰可辨。有些声音虽然模糊不清,但于锐、冰裂、十九局之类的几個关键词,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旁听的许多人都开始交头接耳,看向祖枫的目光中开始掺杂了异样。
祖枫的脸逐渐由红润变作苍白,渐渐又变得惨白。“不可能……办公室裡,怎么還会有窃听器呢?”他忽然盯住公诉人:
“這些证据你们之前都沒有和我確認過!假的!都是假的!”
假的嗎?
当然不是假的。
方迟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祖枫在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像马戏团裡一只华丽的困兽。
wither可以抹去祖枫在电信运营商服务器上留下的任何通讯痕迹,反攻倒算。但wither已经来不及抹去這时候已经在法庭中播放出来的监听音频。
谢微时說過,所有最偏执的天才,都有一样致命的弱点——自负。包括于锐,包括wither。
他们对愚蠢的人们不屑于顾,却对自作聪明的人类充满了嘲讽。
所以要骗過wither,只需要演一场“自作聪明”而被“聪明的他”识破的戏码就行了。
他假扮绿植工人去神经玫瑰的办公室安装大量电子窃听器。他借用神经玫瑰的内部局域網试图破解公司内部数据库,其实都不過是精心设计、全力以赴的障眼法而已。
真正有意义的,只不過一枚精巧地连接着鼓膜的小小钢针。
這枚钢针被放在了祖枫办公室中那朵硕大的“神经玫瑰花”的花蕊裡。
在如今這個一切窃听器都离不开电源的时代裡,谢微时做了一個最原始的、最简陋的、完全机械的窃听器。
祖枫所用的反监听仪器能检测出一切带有供电设备的窃听器,却唯独检测不出這一枚简陋的钢针。此后,十九局只需要在对面楼裡以高强度的雷达照射這枚钢针,就能够通過微小的震动信息還原祖枫办公室室内的声波,进而复原祖枫的声音。
对付最聪明的人,往往不需要比他们更聪明的方式。他们一直看着天,再精巧的網也罩不住他们;反而是脚底下一個显而易见的陷阱,能够让他们一脚踏空。
谢微时,真的太了解wither和祖枫了。
方迟又想起刚才SG教主說的话。谢微时真的是Guest嗎?因为他是Guest所以如此了解wither和祖枫嗎?
要說他是Guest,也同样是处处都說得通。只有像他這么低调的人,才会直接用系统赋予的“Guest”這么一個毫无辨识度的称呼吧?
……不……SG教主也只是猜测而已。她只不過說了一個“他不喜歡抛头露面”,SG教主就推断出谢微时是Guest,這真的可信么?
方迟心中一片混沌,愈发的模糊不清。她抓着头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把注意力集中到庭审上来,却听见洪锦城說:
“咦,這個观众席上的姑娘,我怎么觉得這么面熟呢?”
方迟循着洪锦城的目光望向屏幕,只见镜头切向了观众席后方的一個女孩——
這個女孩沒有化妆,却仍然是娇艳的容貌,只是看起来更年轻了一些,也不過二十岁出头。她的头发是染過的彩色,长了挺长,头顶已经是新长出来的黑发了。
方迟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
丁菲菲。
她曾经也险些是冰裂的受害者,但方迟沒想到她会来参加庭审。现在法庭正在宣读对于锐的判决。
判决结果在方迟意料之中——于锐因为未成年,也沒有实质性的犯罪行为,被无罪释放。
方迟看见丁菲菲霍地站起,柳眉倒竖,双手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分明是极愤怒的神态。但她控制住了,默然转身,走出了法庭。
她为什么会因为于锐的這個判决结果這么愤怒呢?
方迟觉得不解。法庭上的焦点已经转移到了關於神经玫瑰和祖枫的犯罪论定上。
公诉方与祖枫的辩护律师展开了异常激烈的争论,以唇枪舌战来形容,毫不为過。祖枫静静地坐在被告席上,对于辩护人的提问,只以“是”或“不是”来回答。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方迟隐约觉得他的嘴角有一抹看不太分明的冷笑。
“神经玫瑰临时更换了辩护律师。现在的律师是国际上专以处理互联網刑事犯罪案件出名的教主說,“這家律师事务所我們也曾经聘用過,打赢了和’第二人生’虚拟现实社交公司的VR领域反垄断案。Skadaw最终帮助我們认定Maandala并不具备市场支配地位,我們也才能顺利超越’第二人生’,进军国际市场成为最大的虚拟实境公司。”
洪锦城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辩护過程,說:“神经玫瑰這是故意的,为了让我們放松警惕——其实和我們使用了同样的策略。看来祖枫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和冰裂实验室的关系无法洗脱,他们就开始钻法律的空子。”
屏幕上,Skadaw的辩护律师一身漆黑西装,手指挥舞,口若悬河。方迟注意到他的眼底有灰黑的眼圈,黑色镜框下的眼睛裡布满血丝。
很显然,Skadaw的律师最近下了很大的功夫,在研究和冰裂案相关的法律。
這时候,史峥嵘忽然說了一句话,让方迟觉得他的反射弧实在是過于长了。
他对洪锦城說:“真是怪了。你刚才說的那個女孩,我也觉得很面熟,总觉得在哪裡见過。”
SG教主专注地听着庭审辩论,自言自语說道:“情况有点不妙。Skadaw紧咬住了现行所有法律中,沒有關於’虚拟毒品’的明确规定這一点。”
洪锦城的双眉也是紧锁着。
冰裂這种虚拟毒品实在太新了,新到還沒有来得及出现相关的立法。去年八月盛琰在国安部高层会议上提出《虚拟毒品及传染性病毒在Maandala中大规模扩散的可能性研究报告》,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做出一個前瞻性的提示,希望国家能够及时做出应对,完善犯罪构成,制定合理科学的刑罚。
然而未曾料到的是,一年時間過去,立法议案尚未提交,虚拟毒品已然出现。
十九局当时决定将神经玫瑰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时就已经有這方面的顾虑。但迫于诸多方面的压力,他们不得不尽快对神经玫瑰进行处置,否则,一方面冰裂有可能造成更加严重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可能失去利用冰裂指控神经玫瑰的最佳时机。
公诉方以冰裂及蛹会造成正常人认知功能的改变、人格解体,诱发精神病及抑郁症,甚至致使患者自杀为由,要求将其纳入危险管制物质之列,并认为神经玫瑰公司已经触犯刑法,必须依法处置。
然而神经玫瑰的辩护律师则坚持认为,尚无充分的证据能够证实冰裂与蛹能够对人体造成严重危害,公诉方提供的临床案例数量不足,且不能证明其症状是因为观看了冰裂和蛹所造成。所以公诉方的指控不成立。
现实就是這么的讽刺——
要证明冰裂有害,就必须等到冰裂已经危害了足够多的人。但倘若真是那样,十九局竭尽全力阻击冰裂,又還有什么意义呢?
最终审判结果:
冰裂及蛹的危害有待更大样本数据支持,委托麻醉品及危险药物鉴定科进行进一步鉴定。
在鉴定结果出具之前,祖枫被释放,仅给予出境限制。
祖枫走出法庭时,方迟从摄像镜头裡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阿尐迎上来,将一大束鲜花送给了他。他三岁的儿子也来接他,吵着闹着向他要礼物。
其乐融融。
而另一边,隐藏在阴影裡面的,是不可能在公众视野中露面的十九局。
沒想到,针对海妖塞壬的猎狐行动之后,本以为能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的十九局,這一次還是输了。
谁都知道,怎么可能拿冰裂做人体试验呢?那份鉴定结果的出具,一定是遥遥无期。這样一個判定结果,就相当于祖枫被无罪释放。
“妈的!這种时候,就应该学Guest那样,直接把法條给改了!”一個负责這個案件材料准备的探员愤愤不平地骂道,比起方迟,他进入十九局才一年不到,還是個新手,难免心直口快。
听到Guest這個名字,方迟无法抑制地把目光投了過去,却听见洪锦城說:
“你這么一說,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說观众席上眼熟的那個姑娘,正是四年前那起未成年人轮*奸案的受害者。”
那個探员讶然道:“当时那個案件为了保护受害人,不是沒有公开开庭审理么?”
洪锦城点头:“是沒有。但是后来不是出了Guest入侵法律系统篡改司法解释的事情么?我和史局就介入了那個案子,看到了受害人的资料照片。既然我和史局都觉得眼熟,那绝不可能认错。”他叹道,“那姑娘活下来了,挺好,挺好。”
探员好奇问道:“Guest至今都在咱们局的通缉令上,怎么沒听說有人去抓他?”
洪锦城“哼”地笑了一声,說:“你想去抓他嗎?”
探员摇了摇头:“不想。”
“那就得了。”洪锦城四下裡看了一眼,奇道,“方迟呢?刚才還在旁边。”
房间中空空荡荡的,方迟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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