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长安来的执法使和草原来的奸细
或许是因为风太冷了些,坐在椅子上的息大娘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风再烈也不会让她觉着冷。她冷,是因为這個青衫男子刚才說的话。他說他要去大雪山,是這句话让她觉着骨子裡都在发冷。是那种无可抵抗的寒冷,冷进了骨髓,冷进了心裡。
“必须去?”
她问。
息大娘一点也不老,虽然眼角上有些细细的鱼尾纹,但她的面容依然精致,尤其是她的眉和眼最美,美到了极致。眉如垂柳叶,眼如一泓水。毫无疑问,如果她现在想找個男人嫁了,想要娶她的男人可以排队到樊固城外去。
方解虽然是红袖楼的房东,但他却只见過一次息大娘。
只這一次,方解就很难忘记息大娘的眉眼。
不是他好色,而是這眉眼确实太美了些。
息大娘的名字就叫做息画眉,但她的眉不是画出来的。天生這样一双让人過目不忘的眉,天生一双让人過目不忘的眼。眉眼间浑然天成一种淡淡的媚意,不浓烈,不做作。自她還是少女的时候,也不知道迷倒了多少男子。有多少男子愿意为她倾家荡产,又有多少男子愿意为她淡看生死。
但她却迷上了他。
她命格裡的克星。
“芯儿還好?”
他沒有回答息画眉的問題,而是问了一個問題。
“很好……难得你還能想起她。”
息画眉看着他的背影說道:“十年前你将芯儿丢给我便一走了之,十年不知生死。這十年来,芯儿不止一次问過我你在何处。這两年来问的才渐渐少了,或是她信了我给她的答案。但你的心怎么就這么狠?为了你心裡那偏执的念头,竟是连她也不顾了?”
“你对她如何說的?”
青衫男子依然沒有回答息画眉的問題。
“我說你死了。”
息画眉咬着嘴唇說道。
“也好。”
青衫男子转過身,笑了笑:“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心裡便沒了牵挂惦念,這样对她来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再過十年,或许她就会彻底忘记了我。心裡沒了我,她的日子便能多几分开心快活。我给她的记忆,似乎沒有一件是应该记住值得记住的。”
“必须要去。”
他突然回答了她第一個問題。
青衫男子再次将视线看向灰蒙蒙的苍穹,眼神平淡却藏着一股火一般的斗志:“這個世界裡满眼都是顺从和卑微,总得有個人去尝试做些什么。有人制定了规则,渐渐的人们也习惯了這個规则,从而理所当然的卑躬屈膝……渐渐的忘了自己是個人。”
“人,一撇一捺,当顶天立地。”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說些什么。
“我的心不狠。”
他回答了她第二個問題:“如果我的心再狠一些,十年前就不会放那個人走。如果他不走,這世界也就不会有這么多不公。如果我再狠一些,就不该珍惜自己的残命而犹豫不决,以至于让他的徒子徒孙带着他远遁回去。我用了十年休养伤势,他也用了十年……但是你知道,他有诸多灵丹妙药,所以恢复的应该比我快一些,再不去,我更沒有机会。”
“既然你明知道,为什么不能等到有绝对的把握再去?”
息画眉声音极尖锐的喊了出来,胸口的起伏越发的剧烈起来。
“再者……你就不怕引起一场浩劫?”
听到這句话,青衫男子显然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浩劫早晚都会来,与其等到无法抗衡的时候来,倒是不如早点来的好,最起码,人们会有些许的机会活下来。”
“先生不会同意你去的。”
息画眉想到了最后一個阻止他的理由。
“你错了。”
青衫男子回身,看着息画眉温和道:“你不了解先生,若我不去……早晚他也会去,等到先生不得不去的时候,浩劫才是真的将至。你知道他身处那個位置,总会有诸多不便。所以,先生不会反对我去。”
“他难道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
“不会”
青衫男子轻声道:“先生会为我烧一炷香,洒一捧纸钱。”
沉默
两個人都陷入沉默。
或许是为了打破這恼人的沉默,青衫男子有些好奇的问:“刚才坐在下面看舞的有個少年郎,穿一身黑衣,被几個边军士兵拉走的那個……你可认识?”
“认识……他叫方解,這個楼子的主人,红袖招的房东。”
“小小年纪,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很会赚钱。”
“他快死了。”
青衫男子喝了一口茶,在說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只是那個小家伙让他有些好奇,而那個小家伙身体裡的东西又让他厌恶。那般狠毒的手段,也只有他看得出来,也只有那個人用的出来。
“死就死吧。”
息画眉的心思根本就沒在這個問題上,而且在她看来,那個少年郎虽然不讨厌,但生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
……
从地牢裡走出来,方解深深的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地牢裡潮湿发霉的气味让人不舒服,裡面的阴暗和寒冷更让人不舒服。在裡面的時間久了,心裡都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
那個叫完颜离妖的北辽人是個聪明的家伙,而且方解看得出来,這個人在北辽族的地位绝对不会低,其他的北辽人虽然刻意装作淡然,但眼神裡对完颜离妖的尊敬是掩饰不住的。
不知道那到底是個多凄苦寒冷的地方。
方解想到完颜离妖說十万大山之冷的那些话,忍不住打了個寒颤。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心裡懊恼的想着,若是自己能练功的话,就能和沐小腰大犬那样无视严寒。樊固城的冬天已经冷的出奇,但沐小腰依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裙。至于大犬……那個家伙虽然穿了见翻毛的皮袍,但裡面根本就沒穿内衣……
走出地牢大院的时候,方解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這次的事情解决了的话,那么自己的军功加起来就攒够了。只要李孝宗给自己开一封推薦信送到兵部去,就能参加演武院的考试。如果能顺利考进演武院的话,结业之后最不济也是一個校尉。而自己這样虽然常年累月不曾间断的练武,但因为不能修炼在军中也不会得到重用。
可是……演武院,毕竟重的是武。
当然,如果在其他方面表现足够好,說不得能留在演武院任一個小吏。在算学和乐曲方面,方解還是有一定自信的。
只要能留在大隋演武院裡,那些這么多年一直在追杀自己的人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难道還敢跑去长安惹事?就算他们敢进长安城,难道還敢在演武院裡惹事?
一想到自己的前途格外的光明,方解的心裡也畅快了不少。
心情好,他就想去云计狗肉吃炖锅。
他是樊固城裡最特殊的那個,所以八百边军全都集结起来备战,而他却能无所事事的在大街上闲逛,找不到人陪着自己一起去,他只好勉为其难的去独吞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狗肉炖锅。
方解走到云计的时候,苏屠狗正在屠狗。
满手血腥的剥皮,看到方解走過来苏屠狗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血,笑呵呵的站起来說道:“方小哥,又来光顾我家生意了。”
“其实是来看你老婆的。”
方解恬不知耻的說了一句,然后站在一边看苏屠狗剥皮。他发现苏屠狗這個人虽然老实到可以称之为懦弱的地步,但杀狗剥皮這种事竟是被他干出了艺术感。云计狗肉杀的狗不是家狗,而是狼乳山脉裡的山狗,与狼一般的凶狠。到了冬天狼乳山脉上的猎物少了,山狗经常成群结队的下山来袭击农畜。
猎人们猎了山狗,一般都会送到云计。
“快进去吧,外面冷。”
木讷的苏屠狗憨笑着說道。
“屠狗哥,你每天都在杀狗,会不会做恶梦?”
方解忽然极认真的问。
苏屠狗放下手裡的刀子,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回答道:“或是杀的太多了,再恶的山狗便是化作狗鬼也不敢入我的梦,若真是敢入我的梦来,再杀一次就是了。”
语气平淡,却让方解心裡一震。
“有道理”
方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身往云计裡面走去。
“方小哥……”
苏屠狗忽然叫住方解,犹豫了一会儿說道:“最近這段日子应该多喝些酒。”
“为什么?”
方解问。
苏屠狗讪讪的笑了笑:“天冷。”
方解伸出一根中指:“你家的酒是不是最近卖的少了?”
走进云计的门,方解沒有看到苏屠狗眼神中的怜悯。苏屠狗蹲下来继续剥皮,一边动手一边喃喃的自语道:“只是你沒少在我家吃酒也花了不少银子,觉着以后要是少了個大主顾有些可惜罢了……也不知道谁這么狠毒的手段,多喝些酒血脉流通的還能顺畅些,不然……”
……
……
就在方解在云计要了一個狗肉炖锅的时候,樊固城牙将李孝宗的书房裡也来了一個客人。
這個人穿了一身皮袍,翻毛的帽子遮挡住了头脸。走进李孝宗书房之后,他才将厚厚的帽子摘下来放在火炉边上,不多时,那帽子就被烤的冒出来一股一股的白烟。
這個人身材极瘦,便是脸上也看不到几分肉。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猴子一样的脸型,偏偏還留着一撮山羊胡。所以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李孝宗看到這個人却不敢笑。他恭恭敬敬的倒上一杯茶递過去,垂首站在一边。
“虽然你是李家旁系還是庶出的子弟……但大将军对你還是颇多看重。”
這人接過茶杯扫了李孝宗一眼,恨其不争的叹了口气:“所以還要我這么冷的天跑几百裡的路来提点你……兵部和大理寺的人在一個半月之前就已经出了长安城,一路上办了十几個案子,牙将以上的就杀了四個,還有一個从四品的郎将……這次陛下是真的动了怒,你要好自为之。”
“你应该知道,陛下最厌恶的就是官员贪墨……尤其是军方的人贪财,若是查实的话你连一点活路都沒有。别以为你修为不俗,你要知道,這次兵部和大理寺下来的人中最少有三個六品以上的高手,還有一個十年前就破境的符师……”
“卑职不敢心存侥幸。”
李孝宗垂着头,脸色有些发白。
越過五品为破镜,六品以上的高手在军中必然受到重用。他虽然在一年前入破境,但绝挡不住三個破境高手的联手一击。更何况,這次下来的人裡面還有一個最让人头疼的符师。
“听說之所以你会变得贪财,是因为一個叫方解的?”
山羊胡哑着嗓子问。
“是”
“大将军听說,有蒙元帝国的细作潜入了樊固城,试图收买拉拢樊固边军……被牙将李孝宗识破,這件事……大将军会如实对兵部和大理寺的执法使說。”
“卑职……”
李孝宗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满嘴的苦涩:“卑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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