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知道的大凶险
而一向以豪迈示人的老板娘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对方解說话的语气竟然温柔的好像变了個人。方解趁着老板娘端上来狗肉炖锅的时候摸了一把她的手,老板娘居然沒有破口大骂而是妩媚一笑然后轻盈转身而去。
這一笑让方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立刻做出防御的姿势却沒等来老板娘砸過来的算盘。
话說方解被老板娘砸過不止一次了,虽然每次他都能轻易接住。
在云计后面厨房裡,老板娘撩开帘子的一道缝隙看着吃得酣畅淋漓的方解,眉头微皱,喃喃的說了一句這是個不错的孩子。
正在挥舞着一柄巨大菜刀剁肉的苏屠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难道前半辈子管的闲事還不够多?本本分分做咱们的生意比什么都强,樊固城虽然小虽然偏僻虽然冷的撒尿都能冻住,但好歹是個安生踏实的地方不是?
“撒尿冻住是因为力道不足。”
老板娘冷哼一声。
沉默了片刻,苏屠狗犹豫了一下說道:“今天的酒钱不收,算是咱们对得起他了。”
老板娘骂了一句,苏屠狗却沒听清骂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剁肉。
老板娘转身从橱柜裡取出一壶已经存了十年的梨花酿,用碎花蓝布围裙将上面的尘土擦了擦转身往外走。苏屠狗一把拉住她,面露不喜:“這壶酒不是给他的。”
老板娘看着苏屠狗,出奇的沒有甩开他的手臂:“這壶酒已经存了十年,你說過一直存到他来为止。连你這嗜酒如命的性子都能忍得住沒偷喝一口,我知道這壶酒在你心裡的分量有多重。”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伤感的问:“重得過一個将死之人?”
苏屠狗表情明显的僵硬了一下,缓缓的松开手:“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算了,咱们再存一壶就是了,說不定再一個十年也未必见得到他。”
老板娘一笑,妩媚顿生。
她踮起脚在苏屠狗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出了厨房。苏屠狗揉了揉自己被亲過的地方,傻傻的笑了笑。高高举起菜刀,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
外面传来方解和老板娘开玩笑的话语,苏屠狗侧耳听了听随即叹了口气:“确实是個不错的孩子……可惜了。”
“十年陈酿?”
帘子外面方解的声音有些发颤:“别打算随便拿一壶酒就号称十年陈酿,然后把我欠了你的酒钱一鼓作气都骗回去……少来這套,色诱对我也不好使!”
“什么?不收钱?那你不早說!”
“哎呀呀……這酒真不错,粘稠的都能拉出丝来了,真存了十年?你可别告诉是勾芡的啊?”
紧跟着苏屠狗听到一声惨呼,他知道老婆杜红线肯定是又在发飙了。想起這十年来两個人的生活,苏屠狗忍不住一阵唏嘘。
放下菜刀,他蹲下来点上烟斗。
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壶酒,還是想起了什么值得缅怀的事。
……
……
一個人吃狗肉炖锅确实有些无聊,方解是個喜歡热闹的人,不過他又有些庆幸,幸好今天是一個人来的,不然這一壶十年的梨花酿怎么可能被他独吞?想起付宝宝和李敢当那些家伙的嘴脸,他将酒壶又往身边拉了拉。
很小家子气。
十年梨花酿的威力不容小觑,本来酒量就不怎么出彩的方解喝了两杯之后就已经微醉。感觉身体裡渐渐的暖和起来,他索性将皮袍脱了放在一边的椅子上。這酒的威力在初喝下去的时候并不明显,但几分钟之后开始在他脑子裡发威。
渐渐的,他的头变的越来越沉。
就在他犹豫着能不能再喝一杯的时候,放在一边椅子上的衣服被人拿开。一個人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静静的看着他。
醉眼朦胧的方解转過身看了一眼,本以为是来了熟人却发现面前這個人他不认识。
可只一刹那,方解猛的坐直了身子。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坐着的人,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是你?”
那男子一袭青衫,洗的有些发白。
方解沒听到门响所以根本就不知道這個男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看着那张干净但又带着些沧桑的脸,他竟是如前世初见女友家长的时候,浑身的不自在。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椅子,试图站起来。
“請我喝一杯?”
青衫男子笑了笑,指了指方解面前的梨花酿:“从外面经過的时候就闻到了這酒香,忍不住进门来瞧瞧什么样的人在喝這样的好酒。我记得這酒十年前我喝過一次,年份沒有你喝的這一壶久远,但也是极好的。”
“你是個酒鬼”
方解被自己說出来的這句话吓了一跳,他确实沒有這個意思。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這個男人面前他竟然這样的局促不安,竟然這样的紧张害怕,竟然這样的不知所措。偷西瓜的时候被人抓住,他也沒這样慌乱過。再甚一些,偷看孙寡妇洗澡被发现也沒這样慌乱過。
青衫男子听到這句话微微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很多年沒人說我是個酒鬼了,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倒是经常被人這样骂。”
他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不過那個老家伙骂我酒鬼,是因为整個长安城只有我和他抢酒喝。也不知道十年不见,他的好酒是不是還藏在書架第二排的《道德经》后面。”
方解沒听懂這句话,一点儿都不懂。
“你很小气”
青衫男子看了看那壶酒,忍不住自己伸手過去将酒壶拿起来,沒有用杯子,而是一口气喝下去大半壶。
就在這個时候,苏屠狗和老板娘杜红线从厨房裡冲了出来,两個人的脸色都激动到了极致,甚至都在颤抖。苏屠狗手裡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团火星,而杜红线手裡的抹布掉下去的时候,又将火星盖住。
满脸胡子的苏屠狗想往前走,却又沒敢,最终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就好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而杜红线则一边扇着苏屠狗后脑一边說不许哭不许哭,她自己却哭成了個泪人。
青衫男子对他们两個笑了笑,如吹化了冰雪的春风。方解不由自主的怔住,他从来沒见過一個人的笑容這样明朗,這样干净透彻。笑容就是笑容,沒有一点别的意味。
“闻到酒味就知道是你们两個,不能不进来。”
他說。
摆手阻止苏屠狗和杜红线說什么,他指了指方解說道:“我先和他說几句话,喝了他半壶梨花酿总不能白占了便宜。你们先坐下等我一会儿,稍后我有件事請你们两個帮忙。”
苏屠狗和杜红线使劲点头,立刻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好像两個在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可是……那酒是为您存了十年的。”
杜红线忽然想起来,看着已经半醉的方解說道:“是他占了便宜才对。”
“酒你已经送给了他,那么便是他的。我還能有幸喝到,自然是我占了便宜。”
青衫男子笑着温和的說道:“既然得了人家好处,還是要還一分人情。”
苏屠狗和杜红线都傻了,心說這個小家伙怎么有如此逆天的运气?整個大隋,乃至整個天下有谁能這么轻易简单的得到他一分人情?
“這個家伙,运气真他娘的太好了!”
杜红线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看着那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郎,眸子裡都是释然。
“什么情况?”
方解讷讷的问了一句,然后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黑心老板娘,這他娘的哪裡是酒……分明是迷药。”
扑通一声,少年郎摔倒在地,呼呼大睡。
那自然不是迷药,但也不是纯粹的酒。
加了三味天下难寻的药材配置的梨花酿,又岂是他這個凡夫俗子能承受的住的?
青衫男子俯身将方解扶起来,缓缓揭开方解的衣服,看着方解练出了六块腹肌的腹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不知道救你,是对是错……罢了,也算是你我的缘分。”
……
……
方解的家中
书房
蜷缩在書架后面的被子裡,邋遢落魄的大犬忽然一翻身坐起来,看向房梁上那個发呆的红裙女子问:“今天是他十五岁的生日。”
红裙女子沐小腰的肩膀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然后郑重认真的点了点头:“是啊……過的可真快,一转眼十五年過去了。离开那裡的时候我才十二岁,现在已经人老珠黄。”
大犬沒沒理会她的感慨,而是将身边的剑匣拿了起来往房梁上抛了出去:“十五年前的今天,主人在书房裡跟我交待了一件事。我知道你好奇主人跟我說了什么,就好像我好奇主人跟你說了什么一样。這剑匣裡是主人交待我的事,反正今天他回来我就要說,索性先给你看看。”
沐小腰沒看,而是把剑匣又抛了回来。
她将自己的衣衫扯了扯,露出一大片白皙水嫩的肌肤。从怀裡贴身处取出一個锦囊,提在手裡晃了晃:“這是主人对我交待的事。”
大犬看着手裡的剑匣,又看了看沐小腰手裡的锦囊。
“对他不公平。”
他說。
沐小腰一怔,坐直了身子盯着大犬:“你私自开了剑匣?”
大犬白了沐小腰一眼:“我就不信你沒看那锦囊!”
“告诉他,然后带他回去?”
沐小腰问。
“去他妈的吧!”
大犬忽然将剑匣丢进火炉裡,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沐小腰看得出来,他是在害怕。而她也在害怕,很害怕。
“你我会死”
她說。
“死就死吧!”
大犬颤抖着說道:“十五年,老子不忍心了!”
“我也是”
沐小腰笑了笑,将锦囊也抛进了火炉裡。
“就让他這么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活着吧,就算不能修炼又能如何?做個普通人,很好。”
“将来他会考进演武院,做一個文吏。”
大犬說。
“运气好的话,会留在演武院做些杂事。”
沐小腰說。
“三五年之后,或许会调入朝廷,进礼部,户部,又或是别的衙门做官。”
大犬說。
“再過几年,凭着他的头脑一定会上位。”
沐小腰說。
“何必非要修炼?十年之后,他依然是人上人。”
而此时,他们两個嘴裡所說的可怜人。正躺在云计狗肉铺后堂杜红线的床上呼呼大睡,丝毫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過一场大凶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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