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298【伦理剧与武俠片】
信江,岸边。
摆了一张八仙桌,三條长凳子。
打麻将,三缺一,再来一個就齐活。
“砰!”
冯胜伦一拍惊堂木,喊道:“带嫌犯费映玘、费郑氏、费任、费圃……”
此时已经是下午,许多士绅都沒走,反而来了更多人围观。
甚至有客船招揽生意,把听审百姓载到此处,就那么飘在江面上全程看热闹。
整個上午,都在搜集证词、证人、证物,還要撰写各种案情资料。就连吏科、户科的吏员,都被借调過来帮忙,否则今晚大家别想睡觉了。
赵瀚其实已经留下明确信息:此案就在江边审理。
啥意思?
当着无数士绅百姓进行公审,审不完不准离开,就在江边搭帐篷吧。
除了铅山县的官吏,广信府官员也来了。還有广信府的廉政衙门,他们今天负责旁听记录,等搜集完各种资料,就要对涉事官吏进行审查。
至于知县冯胜伦,可以审判官吏,但需要廉政衙门配合。
郑氏已经浑身瘫软,站都站不稳。如今不得让嫌犯下跪,于是弄来一條凳子,让她坐着接受审判。
“费任、费圃,”冯胜伦问道,“崇祯十一年腊月初二,你们两個是否殴打费良?”
费圃本来站着,吓得猛然跪地:“县太爷饶命啊,我真沒想把他打死。打的时候收着力,是夫人让我狠狠打,還骂我吃得多沒力气。”
“是啊,是夫人让打的,我膀子都打酸了,夫人還让打狠些。”费任也跪下。
冯胜伦问道:“你们口中的夫人,可是费映玘的妻子费郑氏?”
“是她。”两個恶奴齐声說。
冯胜伦又问:“费郑氏为何要打费良?”
费圃回答:“费良之前被打坏腿,养了一個月才下床。他去镇上报官,被夫人晓得了,便抓起来打一顿。”
“费郑氏如何知道佣人告官?”冯胜伦问。
费任說:“镇上的文吏张赋,亲自到费家通风报信的。”
冯胜伦对广信府廉政官员說:“据查,张赋随军出征了,很可能在新占地盘做副镇长。具体是去了湖广還是江南,這個得问江西布政司的吏选衙门。”
廉政官员立即进行记录。
冯胜伦又问郑氏:“费郑氏,可是鹅湖镇文吏张赋,暗中给你通风报信的?”
郑氏傻坐着不說话。
“砰!”
冯胜伦猛拍惊堂木:“费郑氏,本官再问你一遍,可是张赋给你通风报信!”
郑氏還是哑口无言。
连续询问三遍,冯胜伦說道:“既然不說话,便视为默认了。带被害者费良的父母上堂!”
一对中年夫妇被带過来,哭叫着喊儿子死得冤枉。
问询一番前因后果,冯胜伦說道:“费良可是腊月初二被抬回家的?”
死者的母亲只是哭。
死者的父亲說:“初二晚上,他们四個把我儿抬回来,說是摔进沟裡伤着了。怎么可能是摔的?腰上的皮肉都被打烂了,骨头都能见着……”這人越說越激动,朝着围观群众大喊,“乡亲们都评评理,谁家摔沟裡能摔成那样?我的儿啊!呜呜呜呜……”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对着郑氏指指点点。
郑氏還是傻坐着,就跟神游天外一样。
又了解许多细节之后,冯胜伦问道:“费良死后,你们可曾去报官?”
“去了,”死者的父亲說,“当时的县太爷姓孔,派了两個官差、一個仵作,說是给我儿验尸。验了不到半柱香,就硬說我儿是摔死的。”
冯胜伦对廉政官员說:“我已派人回县裡调查卷宗,這三個经手之人,肯定能查出来是谁。”
由于暂缺三個重要人物,命案已经审不下去。
那就接着审理其他案件,主要是郑氏强招良民为佣工,又对佣工进行长期殴打辱骂。
這些案情简单,不但有人证,许多佣工此刻身上還带伤。
审着审着,突然又跑来两人喊冤。
却是郑氏在鹅湖镇张贴雇佣广告,他们觉得工钱還不错,因此应聘到费家做佣人。由于郑氏长期打骂,两人宁愿不要当月工钱,都要离开费家。结果被郑氏告官,令他们赔偿违约金,县衙官吏偏帮郑氏,导致两個佣人借钱赔付。
這事儿扯出来,顿时全场哗然。
之前打死人已经积累民愤,而今又听到這等丧德事。人家给你做佣工,不拿工钱也就算了,你還倒打一耙让佣人赔钱?
族长费元禄气得浑身发抖:“這……這恶妇,把费氏颜面都丢尽了!”
一個姓雷的乡绅耆老,摇头叹息道:“娶妻当娶贤,我雷家挑媳妇,不看出身,不看相貌,只看品性。如此恶劣之妇人,绝不可能进我雷家院墙。”
“唉,郑氏也是广信大族,怎就养出這样的女儿?”另一個耆老痛心疾首。
在释放家奴之前,哪個大族沒有虐待之事?
但不能拿出来公论啊!
更何况,现在已经沒有家奴,佣工也属于良民。既是良民,就更不能虐待,士绅大族必须摆正态度。
又审一阵,费映玘突然喊道:“县尊,我要告发這恶妇杀人!”
“殴杀费良一案?”冯胜伦问道。
“另有命案,”费映玘說道,“這恶妇善妒,不准我纳妾。我便悄悄养了外室,被這恶妇知晓,還假意让我把外室接回家中。我信了她的鬼话,真把外室接回家做妾,谁知竟被這恶妇寻個由头打死!”
全场哗然,更加轰动。
“妒妇,妒妇啊!這等妒妇,早就该休了!”汤姓乡老一脸愤怒。
冯胜伦问道:“尸骸何在?”
“就埋在鹅湖费宅的后山上,我還放了一块玉佩做陪葬物。”费映玘說。
“哈哈哈哈哈!”
一直不說话的郑氏,突然站起来,凄声狂笑道:“费映玘,你這般厌恶我,为何不敢休妻?”
费映玘冷笑道:“爷们儿豁出去了,有甚丑事你随便說!”
還有更大的瓜?
士绅百姓全部竖起耳朵,就连负责审案的官吏,都是一副等着听八卦的表情。
郑氏沒有立即爆料,而是问冯胜伦:“县尊,我所犯之事,会不会牵连儿女?”
冯胜伦朝着西边拱手,說道:“赵总镇治下,不搞株连之事。只要你的儿女沒犯法,自不会被牵连。不過,你夫妇二人犯下重罪,除了论罪处刑之外,肯定会罚沒一些家产和田产,留给儿女的产业就沒那么多了。”
郑氏扭头看着丈夫:“为了儿女,你那丑事我懒得提,想起来就犯恶心!”
费映玘却是不惧,嚷嚷道:“說啊,你說出来啊,反正已经身败名裂。虱子多了不痒,要死一起死。快說,小娘养的才不說!”
“我就不說!”郑氏冷笑。
费映玘扯开嗓子大喊:“好,你不說,我自己說……”
“闭嘴!”
老爷子费元祎大吼,他虽然不知儿子有何丑事,但能被儿媳当做把柄,這么多年不敢休妻,肯定是非常难堪的事情。
家丑不可外扬,费元祎终于忍不住了,气得把拐杖给砸出去。
费映玘闪身躲开,正待說话,却听“砰砰砰”一阵响,冯胜伦猛拍惊堂木說:“肃静,不可咆哮公堂!”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都感觉今天值了,比唱大戏還精彩万倍。
可惜,最后一個大瓜,似乎当事人不打算劈开。
费映玘颓然坐在地上,這桩丑事他憋了三十年,就像被绳索勒住脖子快要窒息。
他十三岁时,对性事懵懵懂懂,跟书童之母滚到床上,而且這女人還是他的奶娘。他其实是被引诱的,结果把奶娘搞大肚子。成亲之后,還在悄悄跟奶娘幽会,结果被妻子郑氏逮個正着。
郑氏性格大变,估计也跟此事有关。
仿佛一出狗血言情伦理剧。
士绅大族,哪家沒有点腌臜烂事?
案子当天沒有审完,官吏集体在河边休息。有的搭帐篷,有的睡船上,反正案子不结,就不许有人离开!
未切开的大瓜,让众人意犹未尽。
更遗憾的是,许多百姓来得太晚,沒有一睹赵天王的风采。
费如鹤家裡的酒楼,如今生意火爆得很。南来北往之客商,必到酒楼裡吃饭,酒楼甚至改名叫“龙兴楼”。
赵瀚在這裡做過二掌柜,還亲自传授各种“宫廷菜式”。
费纯曾在這裡說书讲小說,陈茂生曾在這裡登台唱戏,张铁牛经常来這裡吃饭。
關於他们的故事,已经流出无数個版本。
比如赵天王祖上是宫廷御厨,掌握了许多已经失传的宫廷菜式。赵天王每次来酒楼,都是故意挑选嘈杂地方,专心致志看书以锻炼意志。
陈茂生被奉为弋阳腔戏曲大师,据听過他唱戏的人說,陈掌司之戏腔古今无人能及。有個戏迷临死之前,想来听陈掌司唱戏,一出戏曲演完,此人竟然不药而愈。
還有费纯费掌司,說书能說得天花乱坠,就连《葫芦娃》都被改写成长篇小說。
张铁牛的传說最离谱,因为码头苦力都认识他。這些苦力爱吹牛逼,越扯越邪乎,张铁牛每天要吃五斤饭,单手就能举起百斤麻袋。结拜兄弟被太监害死,张铁牛使出梯云纵身法,盗走挂在杆上的兄长头颅,又踩着竹竿横渡信江。
此时此刻,江中客船上,一個看完热闹的秀才,正在奋笔疾书写小說。
小說名叫《风云儿女列传》,整体风格模仿《射雕英雄传》。
男主角有好几個,分别是:赵信(赵瀚)、李鹤鸣(费如鹤)、李真(费纯)、王举山(张铁牛)、杨天微(庞春来)。
這秀才明显搜集了很多资料,外加各种道听途說。
在他笔下,杨天微(庞春来)是辽东武将之子,由于阉党勾结鞑子,导致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在崂山得遇异人,学得道书半卷、兵法三卷、政略五卷,還习得许多上乘武学。
小說前面几万字,都在描写杨天微(庞春来)。
至于赵信(赵瀚)等人,则是他在铅山收的徒弟。
赵瀚火烧县衙、张铁牛深夜盗头,這些故事都被串起来。陈茂生更是被描写成刺客,唱戏只是身份掩饰,专门刺杀贪官污吏。
密密教的两任教主马廖洋、张普薇,居然也有浓墨重彩的出场。
马廖洋、张普薇二人,学的是旁门左道。
杨天微(庞春来)只得道书半卷,却能以一敌二,将两個左道修士打成重伤。
因此,他们离开铅山之后,两個左道才敢起兵造反。
就连被赵瀚一枪捅死的铅山县典史,在小說裡都成了武林高手。赵瀚火烧县衙的剧情,简直变成独闯龙潭虎穴,最后是飞檐走壁翻過城墙离去。
秀才收起纸笔,和衣睡觉,等着明天继续看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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