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只黑羊 作者:未知 …… …… 陈长生走路很有特点,特点就是很沒特点,抬膝总是那么高,一步总是那么远,平视,能够望远,也能注意到身前,挺胸,并不刻意挺拔,却自然有种青松劲儿,黑发束的极紧,不再梳道髻,只是用布巾随意扎着,便是一丝不苟。他的衣服也很普通,洗至发白,极为干净,就连鞋面上也沒有一点污迹,很是讲究,随着行路,系在腰间的短剑微微摆荡,那把剑也很普通。 前几天他一直把短剑留在客栈裡,今天是第一次带在身旁,普通的短剑代表着不普通的意思。在与那位中年妇人一番谈话后,如果东御神将府真的想要继续做些什么,這把短剑便是他的准备,只是那把短剑就像他的人一样,普通寻常,极难引起注意,不要說传闻裡的“霜余”、“两断”、“逆鳞”,就连道畔行人腰间配着的兵器都很难比较,又能帮他些什么? 在客栈外,他并不意外地看到了东御神将府的那辆马车,在朝阳的照耀下,车辕上略显黯淡的血凤徽记变得清楚了很多,甚至仿佛正在燃烧一般,那头有着独角兽高贵血统的战马,高傲的抬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走過那辆马车,他握住了短剑的剑柄,片刻后還是松开,在车窗外驻足,沉默行了一礼,然后继续向前,迎着朝阳走去。窗帘掀起,中年妇人看着晨光下少年的身影,情绪有些复杂。 陈长生向城北走去,名单上倒数第二间学院的地址在百花巷,待他用了很长時間走到后,有些惊讶地发现這裡居然距离皇宫如此的近,站在巷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巍峨的皇家建筑,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些宫殿裡歷史的味道。 走进百花巷深处,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如此靠近皇宫的地方,居然真的藏着一家学院?可为什么会如此冷清?终于,在小巷尽头他看到了学院的正门,两侧的石壁被青藤覆盖,阳光穿過留下极淡的斑驳,沒有名字。 就是這裡嗎?他想问问人,但巷子裡极为冷清,根本不像天道院或摘星学院门外那般热闹,站了半晌都沒有人经過,只有明显有些破落的院门默默地陪着他,這般闹中取静、地近皇宫,无比清贵的地方,现在竟像是片无人问津的废墟。 他走到院门旁的石壁下,伸手拉开密密的青藤枝叶,终于看到了下方壁上刻着的一個字,那是一個“国”字,深刻的字迹裡曾经鲜艳的漆,早已被无数年的风雨侵蚀的淡去,便是石壁本身的表面也已经有了剥落的征兆。 想着名单上這家学院的名字,陈长生微怔,才確認真的是這裡,不由生出更多困惑,师父给自己挑选的前几家学院都是京都乃至整個大陆最出名、最优秀的学院,为什么這间学院破落冷清到了這种程度? 想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還握着青藤,又往下扯了扯,于是看到了第二個字,那是個“教”字,他来不及做更多感慨,随着他的這個动作,无人打理多年的青藤,簌啦啦向地面滑泻,惊起好些烟尘。 陈长生向后退了数步,以免被青藤尘砾沾着。 青藤落地,烟尘渐敛,不多时,那面已经很多年沒有见過天日的石壁,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斑驳的石壁上,刻着四個字。 “国教学院” 深刻入石的字迹上已经沒有太多漆色,只有积着的灰土,還有青藤去年留下的枯叶败絮,甚至边角处已经被风雨侵凌的有些残破,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很难认出這几個字究竟是什么。 怔怔看着石壁,陈长生很长時間沒有說话,生出挫败低沉的情绪。一心问道的他,很少有像现在這样情绪。是的,他现在很想转身就走——這样破败的学院,就算考进去,对自己的人生又能有什么帮助? 他抬头看了看天,確認還有些時間,决定进這家破落的学院先看看,如果不行再去名单上最后一家学院。 他的手落到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一声。 时隔多年,国教学院的院门终于再次开启了。 …… …… 东御神将府的马车停在百花巷外,那头骄傲的白马微昂着头,百无聊赖。车厢裡,中年妇人的情绪则不像它那般平静,眼睛裡满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喃喃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来了這裡?” 她很清楚,百花巷深处的那间学院早已凋蔽,只是想着那少年似乎很擅长给人带来意外,也不敢怠慢,手指轻击窗棂,示意白马拉车进去,然而就在這时,一辆车从斜后方驶了過来,直接拦在了前面。 百花巷很窄,仅能容一辆马车前行,此时被那辆车极不讲理地拦在前面,神将府的马车自然难再前进,中年妇人微微挑眉,有些不悦,只是想着此地与皇宫极近,所以并沒有即刻喝斥对方让开。 那辆忽然出现的车很矮小,甚至显得有些简陋,青布为帷,前方拉车的牲畜也很矮小,毛色纯黑,似乎是头驴,中年妇人先是一怔,微微嘲弄想着,這京都城裡居然還有人用驴车,实在可怜。 中年妇人尚未动怒,白马却忍不住了,有独角兽血统的它,怎么可能允许一头小黑驴拦在自己前面?它愤怒地昂起首来,便欲嘶啸恐吓,便在這时,那辆青布车前的牲畜缓缓转過头来,看了它一眼。 不是黑驴,那是一只通体幽黑的黑羊,毛发顺滑有如丝缎,明显不是凡物。 最难以想象的是它的眼神,竟是那样幽深冷漠,仿佛云上的某些神物。 如果說白马因为独角兽血统而高贵,那么這只黑羊的高贵完全来自于它自身的气度,在它的面前,白马完全就像是個易怒暴躁的顽劣孩童,而它却是宫殿裡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皇族。 那只黑羊转头看了白马一眼。 白马正欲暴怒嘶鸣,看着黑羊冷漠淡然的眼神,瞬间安静,眼中涌出无限恐惧,前蹄骤然发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身躯,膝屈身倾,重重地摔倒在地面,浑身颤栗不敢起,如对那只黑羊行臣子之礼。 中年妇人掠出车厢,看着跪在地面的白马,震撼无言,心想這马乃是神将大人座骑的独子,向来高傲霸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待她转头望向那只黑羊时,才忽然间想起一些事情,再望向那辆青布车时,眼神变得极度惊怖。 她以最快的速度屈膝蹲下,对着青布车行礼,脸色苍白,根本不敢說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青布车裡传出。 “我想先进去,花婆婆有沒有意见?” 听见這道声音,中年妇人心情略安,原来来的不是那位姑娘,而是姑娘身边的婆婆。至于那位婆婆为什么知道自己姓花,在神将府裡经常也被称为婆婆,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对方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青布车裡也是一位婆婆,只不過与她這個神将府的婆婆比起来,那位婆婆必然是整個京都城最出名的婆婆,即便是令所有皇族、大臣、神将都闻风丧胆的周通大人,对着這位婆婆也要挤出几分笑容,她又算得什么? “婆婆說的哪裡话,奴婢先前未认出来,心思多有不敬,望婆婆见谅。” 中年妇人声音微颤說道,她先前并未出言喝斥,此时不免觉得有些侥幸,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隐瞒心思裡曾经出现的那些恶意,因为传闻中,在那只黑羊之前,任何隐瞒都是找死,而且她清楚,只有這样才能让那位婆婆满意。 如果不是东御神将府与那位姑娘向来走的近,她此时连解释都不敢,只会断了自己的右臂,做为赔罪。 青布车裡那位婆婆问道:“你来看那少年?” 中年妇人不敢抬头,恭谨应了声是,這时候才確認宫裡那位姑娘确实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情。 那位婆婆說道:“从今天开始就不用看了。” 中年妇人有些吃惊,低头声音微颤问道:“請婆婆示下。” 婆婆的声音沒有任何情绪:“我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嗎?” 中年妇人以额触地,再不敢多言。 那只黑羊看了她一眼,回身拉着青布小车向百花巷深处走去。 直到很久以后,中年妇人才敢抬起头来,脸色依然苍白。 青布车裡的婆婆做事,确实不需要向人解释,哪怕对方是神将府。 因为她是莫言姑娘身边的婆婆。 …… …… 学院裡的建筑,隐约還能看到当年的盛景,只是都已破落,沒有人气。 陈长生站在湖边,看着脚下疯长的野草,沉默无语。他先前之所以决定进来看看,是因为记得在道藏裡曾经见過關於這家国教学院的记载。能够以国教为前缀,這学院的歷史自然悠久,曾经无比强大,培养出過无数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为什么现在变成了這样? 湖水轻漾,静寂无声,建筑陈旧,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他有很多疑惑,却不知去问谁。 便在這时,有声音在后方响起。 他回首,看见了一只黑羊。 那是只通体幽黑的羊,给人一种有些诡异的感觉。 一般人在這样死寂的环境裡,看到這样一只黑羊,下意识都会有些害怕,至少也会躲开,但陈长生沒有。他很喜歡這只黑羊。因为這只黑羊很干净,就像他一样。他从湖边摘了一些草,从袖裡取出手帕将草上的露水擦干,递到黑羊前。 黑羊静静看着他,偏了偏头,显得有些困惑,似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从来沒有人喂過這只黑羊吃草。 无论是陈留郡王,還是太子,都不敢喂它吃草。 宫裡所有人都知道,它只吃莫言姑娘亲手摘的果子。 “吃啊,沒露水,不会拉肚子。” 陈长生看着這只黑羊,摇晃着手裡的青草,认真說道。 黑羊明白了這個少年的意思,眼神微变,像是看见了一個****。 陈长生哪裡懂得,依然举着手裡的青草。 黑羊有些厌烦,但不知为何,又觉得這少年的气息有些让自己欢喜。 它犹豫了会儿,终于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向前,微微低头,从陈长生的手裡卷過几根青草,缓缓开始咀嚼。 不远处树下,一位手持黄杨木杖的老妇人,正看着這幕画面,脸上的皱纹微微颤抖,就像被风拂過的草。 即便是当年太子被前皇后捂死的时候,她也沒有這样震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