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出题有风险,作诗须谨慎
祸从笔端出
从中国歷史上看,文字狱在清朝达到了顶峰。大清是以异族入主中原,大兴文字狱,目的在于压制汉人的反抗。文字狱可以树立清朝的权威,造成社会恐慌,它禁锢思想,摧残人才,阻碍社会进步。文字狱世祖朝7次、圣祖12次、世宗17次、高宗130多次,主要是康、雍、乾三朝,乾隆的时候最厉害。世祖、圣祖时候的文字狱,多少還有点儿镇压思想犯的意思。比如《南山集》案,有一個叫戴名世的知识分子,写了一本书叫《南山集》,书中使用南明的年号。大清入关之后,南明五個小朝廷又苟延残喘了20多年,其中以桂王朱由榔建立的永历政权時間最长,永历年号用了18年。已经是康熙元年了,你的年号還写永历××年,那就是不奉清为正朔,按照我們今天的话讲,就是反革命宣传煽动罪。
所以《南山集》案发,戴名世开棺戮尸满门抄斩。清朝的法律是16岁就可以判死刑,比现在少两岁。他的小儿子只有15岁,监斩官就說,你不够岁数,你回去吧!不杀你。他說父兄皆已殉难,不愿独活,你就给我写個16岁吧。监斩官大呼,奇男子,写上吧!16岁,杀!留着也是祸害。
世宗、高宗时候的文字狱就纯粹是找茬儿,望文生义,跟朱元璋那個“光天圣人”的感觉相似。金庸先生的远祖浙江提督学政查嗣庭①,在出题的时候,用了《诗经》裡面的一句话“维民所止”做考题。雍正皇帝大怒,“维”字加一点一横,不就念雍嗎?“止”字加一横不就是正嗎?“维民所止”的意思就是雍正砍头。于是,查嗣庭处斩,全家流放三千裡与披甲人为奴,幸亏沒满门抄斩,不然就沒金庸先生了。所以你看金庸先生写的武俠小說,无一例外地反清复明。《鹿鼎记》裡有個反清复明的天地会,其实是清朝时候的黑社会,也就是后来三合会的前身。天地会自称“洪门兄弟”,因为明太祖朱元璋是洪武大帝,三合会的三合就是洪的三点水。反清复明属于黑社会反对朝廷,不提倡也罢,更别說歌颂了。但這個事儿确实是很明确,他這么写是跟清朝有仇,我祖宗沒招谁沒惹谁,给咔嚓了!查嗣庭還不算大官,提督学政是二品官,朝廷放差,主管一省的乡试。
乾隆年间,礼部尚书沈德潜写了一首《咏黑牡丹》,礼部尚书是从一品大官,诗中有這么两句:“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這哥们儿也是死催,你說你什么色的牡丹不好咏,非得去咏黑色的牡丹?朱就是红,一般的牡丹是红的,但黑牡丹是黑的,所以非正色,是异种称王。這让大清一看沒法不起疑心,搁咱谁看谁觉得不对。“夺朱非正色”?朱是朱元璋、朱明王朝;“异种也称王”?你說满洲人是异种,夺了朱明江山。沈德潜虽然已死,但开棺戮尸。
内阁学士胡中藻作诗,也惹了麻烦。内阁学士正二品,诗裡有這么一句——“一把心肠论浊清”,這個很好懂,我能分辨浊与清。但是乾隆爷一看大怒:“加浊字于国号之上,是何肺腑?”你为什么写“浊”清?你說那会儿要像现在似的横着写,是不是就沒事儿了?横着写也不行,你加浊字于国号之前,究竟是何肺腑?所以怎么着都不行,你论浊清就是作死。乾隆爷下旨,胡中藻腰斩,拿一把大铡刀,拦腰咔嚓切成两半。当时沒咽气,可能這哥们儿神经末梢比较发达,都两半了,還拿手指蘸着鲜血,连写了七個惨字才咽气。乾隆爷听說胡中藻都两半了還写字呢,一琢磨是稍微惨了一点点,从此大清废腰斩,只砍脑袋就完了。脑袋掉了還写字的人沒有,因为看不见了,往哪儿写。
文字狱這么一搞,不光是老百姓,朝臣也人人自危。乾隆爷平定新疆回部叛乱,立功最大的是定边左副将军兆惠,這個人是满洲人。酒席宴上,有汉族文臣拍兆惠马屁,举起酒杯来给他敬酒:“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话一說完,乾隆爷脸色大变,啪!拍案而起。那個官员马上把顶戴花翎一摘,跪地上磕头,臣罪该万死,磕得血流满面,乾隆爷才恨恨作罢。什么叫“不教胡马度阴山”?我大清就是胡马度阴山,你這话什么意思?幸亏這個诗不是你写的,是你引用的古诗。要是你自己写的,那你完了,变胡中藻第二了。
清朝在文化方面最大的建树是修《四库全书》,但修书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把对他统治不利的书全都销毁掉。胡、夷、狄、虏這种词全不能写,带這种词汇的书或删或改。中国人本来就对科技沒什么兴趣,那玩意儿考试不考,考试只考四书五经,学科技沒法“学而优则仕”。文字狱一搞,研究歷史也容易出問題,写诗也容易出問題,所以中国人只能研究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這不犯忌讳,不怕文字狱。還有考订古字音,“青山石径斜”,“斜”字应该念xi唬荒苣顇ie,只能干這個,一下跟世界的差距就拉大了。
西方人在研究开普勒定律、解析几何、微积分,大清在研究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這一下差得太远了。看道理要看大道,中国古代有太多值得学习的瑰宝,文学气象、哲学理论、科学经验,但那些人不好好做有用的学问,总拘泥于這些八卦的东西,這不是舍本逐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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