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京城的冬天很美,早晨起来的雾气氤氲在整個院落裡,看起来朦胧如仙境。
惊鸿裹着厚厚的披风,领子上有一圈儿白色的狐毛,呵着寒气推开门往外走。
“虽然是好了,也不能着凉。”沈墨在她身后,将暖暖的手炉塞进她怀裡,低声道:“若是再伤寒了,吃药的還得是你。”
惊鸿笑吟吟的,在原地转了個圈,很开心地朝沈墨行了個礼:“遵命!”
然后就跟小疯子似的往院子裡冲。
被关在屋子裡太久了,她有些急不可耐地想四处走走,哪怕只是从他们的院子走到花锦的院子裡去也好。
沈墨要出门,宫裡头已经催得很急了,他似乎必须去一趟,今天也就允了她去花锦那裡玩。
脚都快要不会走路了,惊鸿扶着剪画的手,跳過地上的冰霜,十分愉悦地道:“還是外面好。”
她的脸上一点悲伤也沒有,就像一個好好的琉璃娃娃,被沈墨捧在手裡,半点也沒有伤到。剪画心裡又酸又涩,一想到小姐等会知道自己流产的真相后的反应,她就忍不住想哭。
“這段日子也辛苦你了,天天忙进忙出的。”惊鸿转头对剪画道:“你年纪也不小啦,等你家小姐我给你寻着個好人家,便嫁出去吧。”
剪画脸上一红,连忙摇头:“奴婢還不急的,還可以再伺候小姐几年。”
“傻丫头,都這年纪了還不急?”惊鸿叹息道:“总是要给你個好归宿我才安心。”
剪画总觉得最近小姐哪裡不一样了,仔细看看,她脸上的笑容好像比以前都多,嘴角边的弧度看着很是温柔,整個人也温顺了不少。
大概是和将军一起待久了,更加柔情似水了?剪画觉得应该是的,這么长的時間朝夕相对,将军又温柔如斯。每每开门的时候看见他们安静地坐在一起看书的模样,总觉得美丽如画。
小姐真幸福。剪画心想,看過這样的感情,還有什么样的姻缘能让她觉得感动?
“奴婢全听小姐的。”剪画小声說了一句。
惊鸿笑了笑,一边往花锦院子裡走一边琢磨。
花锦在屋子裡等着她,肚子圆滚滚的,脸好像也胖了一些。看见惊鸿正想站起来,却被她按住了。
“你别动你别动。”惊鸿紧张地看着她的肚子道:“這么大了,应该很重,你坐着就好了。”
花锦一愣,继而笑道:“也不是很重,站還是站得起来的。”
惊鸿眼裡充满了羡慕,小声道:“那也要小心啊,再過几個月就能看见小侄儿了吧。”
花锦轻咳了一声,她今天肩负了重任,自然不想把话题往自己的孩子身上引。
二叔是一直担心惊鸿知道自己流产,情绪抑郁,会不好养身子,从而落下病根。现在她的身子已经好了,人出了屋子,消息总是要瞒不住的。所以二叔让她用惊鸿可以接受的方式,将這個事实告诉她。
可是,什么样的方式才是可以接受的啊?花锦很苦恼,抱着肚子想了一整夜,现在看着惊鸿,還是觉得不好开口。
“惊鸿,你想要孩子嗎?”想来想去,花锦還是這么问了一句。
“自然是想的。”惊鸿笑道:“孩子多好啊,有孩子,家裡会热闹些,夫君也能更开心。”
“嗯……可是那也急不得。”花锦眼神飘忽地道:“二叔也沒有天天盼着,老太君暂时也有我肚子裡這個撑着,所以你不用太操之過急。”
惊鸿眨眨眼,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后点头。
花锦深吸一口气,看着惊鸿的眼睛,认真地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也许会有些残忍,也许你会很难受,但是答应我,一切都已经過去了,咱们伤心一会儿就往前看好嗎?”
惊鸿再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花锦张了张嘴,几次想說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张脸皱成了一团。她不想看见惊鸿脸上痛苦的表情,一想到她会那么难受,她就宁愿多瞒上一会儿。
“你是要和我說,我的孩子已经流掉一個了是嗎?”惊鸿突然开口,轻声說了出来。
花锦一口气沒喘上来,猛地咳嗽起来,扶着桌沿咳得惊天动地。惊鸿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帮她顺气:“你别激动啊。”
怎么能不激动?花锦睁大眼睛看着惊鸿,她什么时候知道這件事的?怎么,怎么就這么平静地說出来,实在让她太過意外。
“這种事情,你们瞒得過我一天两天,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我要是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也太笨了?”惊鸿笑了笑,见花锦不咳嗽了,才坐回凳子上去,抱着手炉搓啊搓地道:“只是他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便当不知道吧。”
花锦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呆呆地看着惊鸿道:“你……”
怎么都不该是這個反应啊!
“我很想要孩子,之前也一直在努力,问過大夫很多事情,包括小产的症状我都问了。”惊鸿笑着道:“可惜那孩子来得太不知不觉,我又沒有任何反应,所以被我白白放走了。”
“我很难過,连续几天都睡不着,只是靠着他假寐。但是他一直陪着我,耐心地熬汤给我,太子来信邀约他也不去,外头什么事都不管,就這么陪着我。”
惊鸿抬头,眼睛有些发红,嘴角依旧是上扬:“他都這样待我了,我再难過,不是让他也跟着难受么?”
沈墨到底是如何待她的,她心裡都知道。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对她這样好的人,她也应该回报這份好。
他怕她伤心,她何尝不怕他难受。要她不知道自己流产,那便不知道吧,她就真当失去的,只是肚子裡的一個瘤。
花锦鼻子有点酸,虽然惊鸿看起来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受,但是听她這么說,花锦险些就直接哭出来了。
這两個傻子,一個费尽心思要她不知,一個明明知道却当真让自己不知,怎么都這样傻呢?
“我這样的身子,又流掉一個孩子,以后再想怀上,怕是很难吧?”惊鸿笑容微微苍白了些,手放在肚子上道:“我是真的很努力想给他生個孩子,可惜了,上天不给我這個机会。”
“不会的。”花锦连忙摇头:“上天会垂怜你,你又沒做過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爷不会這么残忍的。二叔也說了,他会找名医替你调养身子,以后定然還能有孩子的。”
惊鸿抬头,又笑了:“我已经想开了,当真不能有,以后只要是他的孩子,我都当自己的来养。”
嘴上說得轻巧,手却還是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花锦叹了口气,她劝不了惊鸿什么,毕竟子嗣为大,二叔又位高权重。只娶一人也就罢了,若是還沒有子嗣,也当真不像话。也许短時間内二叔還能顶得住压力。但是時間长了,他们别无選擇的。
站起来很笨拙地抱了抱惊鸿,花锦小声地道:“我要是生两個孩子,也给一個让你养。”
“好啊。”惊鸿笑着点头。
沈墨从宫裡出来,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晚膳的時間。惊鸿在院子裡等他,想到她的心情,沈墨大步走過去,将她抱起便往屋子裡走。
“外面那么冷,怎么不进来等?”
惊鸿咧了咧嘴,想說什么,鼻子却莫名地有些酸,只能反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
“都知道了?”沈墨轻声道:“要是還难受,你便打我好了。”
“打你干什么?”惊鸿闷闷地道:“都過去了。”
沈墨挑眉,低头将惊鸿掰過来看了看她的脸。
惊鸿露给他一個傻兮兮的笑,笑出十二颗亮闪闪的牙。
沈墨低笑一声,垂着眸子道:“過去了就好,等你身子再好些,就再给我生一個便是了。”
“好啊。”惊鸿在桌子边坐下,让剪画和绣娘端了饭菜进来:“我可以慢慢等。”
“嗯。”沈墨看着這熟悉的菜色,眼底有一丝喜悦,拿起筷子便开始用膳。
這一页好像就這么顺利地被翻了過去,惊鸿和沈墨都不再提起這第一個孩子的事情。
子玦去跟夫子游学了一月,终于也回到了沈府。惊鸿觉得這孩子长得真快,不過一月沒见,好像個子又高了一些。
“惊鸿姐姐,好久不见。”子玦文质彬彬地给惊鸿见了礼,而后就凑近一些,打量道:“好像变了一些。”
“变好看了嗎?”惊鸿笑吟吟地问。
子玦很严肃地点头,气质变了,就是說不出的温软,比以前更柔和了一些。
“看起来真是跟夫子学了不少东西。”惊鸿笑他一句,而后看看他身后:“夫子人呢?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
“我不知道。”子玦抓抓脑袋,奇怪地道:“一路上好像都有人在跟着我們,夫子到了城门口說和我分开走,然后人就不见了。”
有人跟着?惊鸿皱眉:“怎么会有人跟着?”
子玦還是摇头:“有些奇怪,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但是总是想拐走我。還好我遇见過人贩子,已经学聪明了,他们沒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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