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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马伯庸
鱼朝恩朝远处的政事堂看了眼,淡淡道:“让东府解决這問題,起码得议一個月。這样吧,圣人在兴庆宫内建有一個大盈库,专放内帑,不必通過朝廷那些孔目们支用。你這個荔枝转运的费用,从這個库裡過账便是,易事耳。”

  李善德激动得快要流出泪来,鱼朝恩的建议有如天籁,把他的忧愁全数解决。

  “不過…我听高将军說,荔枝三日之外便色香味俱败坏。那新鲜荔枝,真能运過来么?”

  鱼朝恩有這样的疑问,也属正常。李善德拿出札子,吐沫横飞地讲起转运之法。鱼朝恩认真地从头听到尾,不由得钦佩道:“這可真是神仙之法,亏你竟能想到。”他接過那张写满数字与格眼的纸卷,正欲细看,远处忽有暮鼓传来。

  鱼朝恩摩挲着纸面,颇为不舍:“我得回宫了。這法子委实精

  妙……可否容我带回去仔细揣摩?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請教。”

  “沒問題,沒問題。”李善德大起知音之意,殷勤地替他把札子卷成轴。

  两人在铜匦下就此拜别,相约明晨巳正還在此处相见,然后各自离开。

  李善德回到家裡,心情大畅,压在心头几個月的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他陪着女儿玩了好一阵双陆,又读了几首骆宾王的诗哄她睡着,然后拉着夫人进入帷帐,开始盘点子孙仓中快要溢出来的公粮。

  這個积年老吏查起账来,手段实在细腻,但凡勾检到要害之处,总要反复磨算。账上收进支出,每一笔皆落到实处方肯罢休。几番腾挪互抵之后,公粮才一次全数上缴,库存为之一清。

  到了次日,李善德精神奕奕地出了门,早早去了皇城。结果他从巳正等到午正,却是半個人影都沒见到,反倒撞见了提着几卷文牍要去办事的韩承。

  韩承一见李善德回来了,先是欣喜,可一听在等鱼朝恩,脸色一变。他左右看看沒人,扯着李善德的袖子走到铜匦后头,压低声音道:“良元兄,你怎么会跟鱼朝恩有联系?”

  李善德把自己的经历与难处约略一讲,韩承不由得顿足道:“哎呀,你为何不先问问我!這鱼朝恩乃是内廷新崛起的一位貂珰,为人狡诈阴险,最擅贪功,人都唤他做上有鳖。”

  “什么意思?”

  “就是說他为人如鳖,一口咬住的东西,绝不松嘴。”

  “那为何叫上有鳖?”

  “宦官嘛,也只能上有鳖,想下有鳖也沒办法嘛。”韩承比了個不雅的动作。這些官吏起的绰号,李善德表情一僵,嗫嚅道:“鱼朝恩只說去研究一下,說得好好的今日還来,我才给他看的……”韩承气道:“那他如今人呢?”李善德答不出来。韩承恨不得把食指戳进他的脑袋,把裡面的汤饼疙瘩搅散一点。

  “就算你跟他交际,好歹留上一手啊!如今倒好,他拿了荔枝转运法,为何不照葫芦画瓢,自去岭南取了新鲜荔枝回来?這份功劳,便是宫市副使独得,跟你半点关系也沒有了!”

  李善德一听,登时慌了:“我昨天先拿去户部、户房、太府寺和兵部,他们都可以证明,這确实是我写的啊!”韩承无奈地拍了拍他肩膀:“良元兄,论算学你是国手,可這为官之道,你比之蒙童還不如啊

  ——我来问你,你现在能想明白经略使为何追杀你么?”

  “啊,呃……”李善德憋了半天,憋出一個答案,“嫉贤妒能?”

  “嗤!人家堂堂岭南五管经略使,会嫉妒你嗎?何节帅是担心圣人起了疑心,为何李善德能把新鲜荔枝运来,你却不能?是不能還是不愿?岭南山远地偏,這经略使的旗节還能不能放心给你?”被韩承這么一点破,李善德才露出恍然神情。這一路上他也想過为何会被追杀,却一直不得要领,便抛去脑后了。

  韩承恨铁不成钢:“你把新鲜荔枝运来京城,可知道除了何履光之外,還会得罪多少人?那些衙署与何节帅一般心思,你做成了這件事,在圣人眼裡,就是他们办事不得力。你那转运法是打他们的脸,人家又怎么会配合你做证呢?”

  李善德颓然坐在台阶上,他满脑子都是转运的事,哪裡有余力去想這些道道儿。韩承摇头道:“你若在呈上转运法之时,附上一份谢表,說明此事有岭南经略使着力推动、度支同仁大力支持、太府司、司农寺、尚食局助力良多,你猜鱼朝恩還敢不敢抢你的功——良元兄呐,做官之道,其实就三句话:和光同尘,好处均沾,花花轿子众人齐抬。一個人吃独食,是吃不长久的。”

  “那……现在說這個也晚了,如今怎么办?”李善德手脚一阵冰凉。

  数月辛苦,好不容易要翻過峻岭,這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再度掉下深渊。

  韩承只是個比部小官,形势看得清楚,能做得却也不多。他思虑许久,也不知该如何破這個局,最终幽幽叹了口气:“要不,你還是赶紧回家,跟嫂子和离吧。”

  李善德一口血差点沒喷出来,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了。他双眼一酸,委屈的泪水滚滚而下。难道這真是宿命?无论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的宿命?子美老弟啊,你劝我拼死一博,還不如当初就躺平等死呢。

  就在這时,忽然远处一個人影不急不忙朝铜匦走過来。李善德眼睛一亮,莫非是鱼朝恩守了信诺?他再定睛一看,倒确实是個宦官,只是年纪尚小,看服色是最低级的洒扫杂役罢了。

  這小宦官走到铜匦钱,左顾右盼,喊了一声:“李大使可在?”李善德闪身走出来,恹恹应了一声。小宦官也不多言,說有人托我带件东西给你,然后从怀中取出竹质名刺一枚,递给他,又說了句:“招福寺,申正酉初。”

  李善德接過名刺,上头只写了“冯元一”三字,既无乡贯字号,亦无官爵职衔。他還想问個明白,小宦官已经转身走了。

  他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一头雾水。莫非是鱼朝恩有事不能赴约,叫個小宦官来另约日子?可這种事直說就好,何必打個哑谜?而且干嘛要去招福寺?李善德脑海中闪過一個荒唐的猜测,该不会是鱼朝恩与招福寺的和尚勾结,逼着自己卖掉新宅去還香积贷吧?

  韩承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這個冯元一到底是谁,实在神秘得紧。他劝李善德不要去,事不明說,必有蹊跷,何必去冒那個险。可李善德思忖再三,還是决定去看看,自己已经穷途末路,還能惨到哪裡去?韩承也沒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叮嘱說万一遇到什么事,千万莫要当场答应,次日与他商量了再說。

  招福寺是京城最大的伽蓝之一,位于东城崇义坊西北角,距皇城只有两街之隔。寺门高广,大殿雄阔,但它最著名的,是殿后有一座七层八角琉璃须弥宝塔。這塔身自下而上盘着一條长龙,鳞甲鲜明,须爪精细。晴天日落之时,自塔下仰望,但见晚霞迷离,龙姿矫矫,流光溢彩之间有若活物一般。

  于是常有达官贵人刻意选傍晚入寺,到塔下来赏景色,美其名曰“观龙霞”。

  李善德放下手中的名刺,朝不远处的塔顶看去。那昂扬向上的龙头,正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今日的天气不错,霞色殊美,想必一会儿香客离去、寺门关闭之后,便会有贵人单独入寺赏景了——事实上,這是招福寺笼络朝中显贵最重要的手段。

  据說此塔修建于贞观初年。当时匠人们开挖地基,却无论如何都打不下去,地中隐有怪声传来。招福寺的一位高僧說,這下方有一條土龙,塔基恰好立在了龙头之上,故而难以下挖。他算定了土龙有一日要翻身,教工匠趁机开挖,果然顺利把地宫建了起来。可惜高僧因为泄露天机,几日后便圆寂了。为了避免再生祸患,招福寺便在塔身外侧加建了一條蟠龙。

  李善德知道這传說是瞎說。他翻過工部的营册,這塔是贞观年修的不假,龙却是神龙元年才加的。当时中宗李显与五王联手,逼迫则天女皇交還帝位,从此周唐鼎易,世人皆称为“神龙革命”。招福寺的住持为了讨好皇帝,便搞了這么個拍马屁的工程。当然,长安的善男信女们,可不会去查工部档案,因此香火一直极旺盛。

  “哎,都這境地了,還去想别家闲事!”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脸颊,低下头去,三筷两筷把眼前的槐叶冷淘干掉。凉津津的面條顺着咽喉滑进胃裡,心中烦躁被微微抑住了一点。

  那個小官宦說的是“申正酉初”前往招福寺。那会儿已是夜禁,街上不许有行人,只能坊内活动。李善德只好提前赶到崇义坊,选了個客栈住下。不過這附近住宿可真贵,他花了将近半贯钱,只拿到一個靠近溷所的小房间。

  眼看时辰将近,他去了招福寺对面,要了一碗素冷淘,边吃边等。可谁知道,李善德眼神一扫到寺门上那一块写着“招福寺”的大匾,便会想起自家的香积贷,又开始算起负债来。

  好不容易等到申正酉初,李善德起身走到寺旁的一处偏门,伸手拍了拍门环。過不多时,一個小沙弥打开门来,问他何事。他战战兢兢把冯元一的名刺递過去,也不知该說什么好。

  小沙弥接過名刺看了眼,莫名其妙。幸亏韩承临走前提醒李善德,必要时可以故弄玄虚一下。他便鼓起勇气,冷着声音道:“把這名刺交给此间贵人便是,其他的你不要问。”

  小沙弥被這口气吓到了,收下名刺,嘀咕着关门走了。過不多时,偏门“哗啦”一声打开,两人一照面,俱是一怔。开门的居然是熟人,正是和李善德签了香积贷的招福寺典座。

  “李监事,你回来啦?我以为你去了岭南呢。”典座的表情有点精彩。

  “贵寺功德深厚,福报连绵。在下无以为报,不去岭南怕是只能捐宅供养佛祖了。”李善德淡淡地讥讽了一句。典座有点尴尬:“咳,先不說這個,就是你给贵人递的名刺?”

  李善德点点头。典座不再多說什么,示意他跟着自己,然后转身走进寺中。他们七绕八绕,沿途有四、五道卫兵盘问,戒备甚是森严,好不容易才来到了八角琉璃塔下的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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