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娇 第80节 作者:未知 他不喜歡她這样的眼神。 他的星儿该是对他柔顺而依赖的,哪怕是恐惧而无助的——不管是那种,都是屈服在他之下,任他予取予求。 重锐毁了他的星儿,将她变成如今的模样。 荀少琛再次抬起弓箭,瞄准重锐。 谢锦依心中一沉,挣扎着终于爬了起来冲向重锐,却在中途脚滑,往后倒了几步,悬崖边碎开,她一脚踏空,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 “谢锦依!” “王爷小心!” 重锐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跳了下去,空门大开,荀少琛脸色冰冷,朝他连发几箭! 荀少琛旁边一名青年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却来不及,当即沉下了脸:“荀将军,這和陛下吩咐您的不一样!” 眼看着重锐中箭的身影坠下悬崖,荀少琛脸上露出快意的神色。 听到青年的话,他慢慢地转過头,微微一笑,笑意却沒有抵达眼底,目光冰冷而不容置喙:“陈大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待回去后,本将军自会与陛下解释。” “现在,让你的人马上把她拉上来。” 陈乔握了握拳,荀少琛又道:“留重锐一命,不過是附带的,让你协助本将军把公主从重锐手上救出来,才是陛下的命令。” 陈乔是楚国皇帝的影卫。 影卫不问朝政,只忠于皇室,陛下让他们听从這位荀大将军的安排,将受困于燕国宣武王的昭华公主救回来。 当时嗣穆王来過一趟之后,陛下又加了一道,說是要把重锐的武功废了,然后再带回来。 可自从他们奉命来到此处,一切就透着诡异。直到看到刚才那一幕,陈乔心裡马上就明白了:昭华公主根本不是什么受困,跟那重锐根本就是两情相悦的! 但尽管如此,陈乔也不会因此同情重锐,他要做的就是将昭华公主和重锐都带回去,可這荀大将军分明是要置那重锐于死地。 事到如今,尘埃落定,陈乔被摆了一道,与荀少琛說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于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三两下跃到崖边。 之前荀少琛带人上来的时候,就让影队的人潜伏在這裡,還提前准备了绳網,仿佛早就会料到昭华公主会坠崖一般。 陈乔扬声道:“收網!” 荀少琛也跟着下来,還沒走近就已经听到了谢锦依的哭声。 与她分离太久太远,连這般明明是伤心欲绝的可怜哭声,他都觉得十分动听——总好過他一個人时看不见,也听不着。 就這般喜歡重锐?那就亲眼看着重锐坠崖。 也感受一下前世她不顾一切纵身跳崖,他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时的绝望。 然而,底下很快又传来影卫的呼声—— “不好了,公主带了匕首!” “她在割網!快!” 荀少琛瞳仁猛地一缩,冲到崖边往下看,果然看到谢锦依被兜在網中,而她正握着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又干脆利落地割破第二個網格。 那绳網用的也不是由普通绳索编制,可她手中的匕首异常锋利,她手上甚至還留着血,顺着匕首落到锋刃上,染在绳索上。 荀少琛怎么也沒想到,那個他印象中胆小柔弱的公主,在亲手杀了她的一個子民而几乎崩溃之后,竟然還会继续在身上带着匕首!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发狠:“快将她拉上来!” 悬崖之下是深潭,因为還连着瀑布,所以潭水湍急,落下后能直接被拍晕,然后瞬间被卷入水底。 他是特意选的這裡,与前世那晚相似的悬崖和急流,就是为了让她与他感同身受,也是将她打碎重塑的开始。 他要杀了重锐,将她再次捏在手心裡,让她重新只属于他。 可如今,她竟然想要再次在他面前消失! 他看着她,眼神疯狂又阴郁,不顾陈乔等一众皇室影卫還在,朝谢锦依威胁道:“星儿!你不要忘了,你皇弟還在等你!” 其他人還是第一次看到荀少琛這么失态的,他甚至亲自伸手去拉,谢锦依加快速度。 谢锦依抬起头,满脸泪痕,恨恨地看着他,却毫无畏惧又毫无留恋地和他对视。 荀少琛心中一沉。 此情此景,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時間,何其相似,又不完全一样——她甚至前世时還动摇過,可现在却是半点犹豫都沒有。 一样是为了重锐,到头来竟然還是因为重锐! 就在几乎拉上来的时候,谢锦依终于把網割破了,飞快地往下坠落,变成一個极小的点,消失在众人眼中。 “星儿——” * 追捕行动出了意外,结果虽然未能如荀大将军所愿,但也不是毫无所获。 “重锐!那可是重锐呐!回头我能跟别人吹一辈子!” “吹不吹的我无所谓,赶紧把這山烧完了就能回去,老子再也不想呆在這裡了!” “說起来,那女的居然還活着——” “嘘!說這個是不要命了?!” …… 经過一番搜索之后,楚军全部撤出山外。 因为死伤不少,楚军暂时原地休整,并且按主帅的命令烧山。 原本按照這個情况,肯定是少不了怨气的,但荀少琛公布了重锐的死讯,并表示這次所有人都有功劳,会将赏金平均分给每一個人,包括在追捕過程中丧命的,将会把赏金给到家人。 原本好些领队的队长在死伤不少下属时,都有所抱怨,荀少琛這话一出,他们起码是能跟兄弟的家人有所交代了。 熊熊烈火烧了几天几夜,火光冲天,不少动物受惊出逃,楚军驻地的士兵闲来无事,還会偷偷去抓点山鸡野兔来烤。 “這山鸡够肥,给咱们将军送過去,他還要拿去孝敬大将军呢!” “這几天也沒怎么见到大将军呐!” “在帅帐裡沒出来呢,将军拿去孝敬也沒用,前几天的不都原封不动退回来,人大将军就沒吃!” “這你就不懂了吧!大将军吃不吃是一回事,心意到不到位是另外一回事。” …… 远处的帅帐中,楚兵口中的大将军荀少琛,确实沒什么心思应付杂牌军将领的讨好,干脆让人下了命令,沒有传召,一律不许来打扰。 陈乔也只有在送药的时候,才能得以进到帅帐。 今日也是一样,他在帐前站了好一会儿,荀少琛听到他是来送回生丸的,才将他传了进来。 谢楚皇室的影队每人身上都会带一颗回生丸,以备救命只用。陈乔一队的成员本身倒是沒有用上,全拿出来用在昭华公主上了。 然而,因为荀少琛命人架了屏风,所以陈乔即便进去了,也看不到公主如今是什么情况。但既然都用上回生丸了,那荀大将军也无时无刻都看着,情况肯定是不容乐观了。 荀少琛已经从屏风后出来,从陈乔手上接過药,陈乔道:“大将军,還請告知陈某,如今昭华殿下情况到底如何了,陈某也好向陛下禀报。” 荀少琛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受了点伤,在静养,无需担心——之前不是已经告诉過陈大人了么?” “陛下身体也不大好,陈大人是陛下的影卫,孰轻孰重,理应心中有数。既然公主会好起来,陈大人也不必让陛下为此担心。” 荀少琛应付影队已经是得心应手了,也知道這些人的软肋在哪裡,尤其是他们效忠的对象,不過是個几岁孩童。 果然,陈乔动摇了。 他知道公主肯定能被救回来的,正如這位荀大将军說的一样,后续需要养着,也不算撒谎。 陈乔缓缓道:“大将军說的是。” 荀少琛点点头,等陈乔退下后,又回到屏风之后,看向床榻上的少女。 那是他费尽心思终于带回来的星儿,此时正毫无知觉地陷在被褥中。 她的眉眼精致依旧,一张脸却毫无血色,就连唇瓣都是苍白的,几乎看不见呼吸起伏,乍眼看過去简直像個毫无生机的人偶。 程方刚把完脉,见荀少琛进来,道:“我要给公主扎针,請荀大将军暂且回避。” 荀少琛却仿佛沒听到一般,脚下未停。 程方皱了皱眉:“大将军,您听见了嗎?” 荀少琛走到塌边才停了下来:“程先生开始便是,我不会打扰程先生,程先生不必在意。” 程方既无语又不悦,连将军都不喊了,直接道:“荀少琛,你不是要跟我装不懂吧?扎针又不是穿着衣服扎的,人家公主還是個小姑娘,你难道還要看着?” 荀少琛并未生气,脸上不冷不淡:“我与她是楚国皇帝赐的婚,若是先生還有什么顾忌,荀某就地与她成婚也无不可。不過是天地三拜的事情,其他繁文缛节日后再补。” 程方觉得自己今天又长见识了。 這荀大将军真是天天都让人大开眼界。 程方的火气来得快,平得也快,站起来抱着手臂,看着荀少琛,不耐烦地說:“爱治不治,别整的好像是我上赶着来治病。真有心想治,就按我规矩来。” 荀少琛眼底闪過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掩饰起来,朝程方拱了拱手:“是在下心切失礼了,請程先生见谅。” 程方:“那你现在是走,還是不走?” 荀少琛点点头:“荀某暂且退避,星儿便有劳程先生了。” 程方摆摆手,脸上就差明晃晃地写着:赶紧的,滚滚滚! 等荀少琛出去之后,程方才又低声骂了句:“真是個狗男人!” 等他转身重新坐下来,看到谢锦依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拿出工具,一边开始准备施针。 * 程方的治疗還是有效的。 尽管谢锦依人還未醒来,但起码是气息不再弱得随时都会断掉,偶尔也能看到眼皮在动,显然是在梦中。 然而,也正是从這個时候开始,她时不时就会在梦呓时叫“重锐”两個字。 也沒什么其他话,反反复复就是這两個字,什么语调都有,旁人几乎都能从声音大小语气哀乐中,大概判断她在梦中都看见了什么。 這总比之前脚踩鬼门关、连呼吸都快沒了的时候好,程方還是头一回救治這么复杂的病人,看到稍有成果,当然也是开心的。 他還不忘提醒旁边脸色不善的荀少琛:“大将军,不過是几句梦话,你当听不见便是,千万不要因为這几句话就伤了公主,否则可就是前功尽弃,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啦。” 這么些天相处下来,荀少琛也早就知道程方对他是什么态度了。程方不像别人那样吃他谦谦君子温文儒雅那套,說话還经常夹枪带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