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秘密交易
石经山,雷音洞,徐树铮已在佛像前烧了三炷香,刺客阿海微笑道:“我家主人来了。”
忽地,石壁深处开了一道小门,走出個身材娇小的身影,乍看似乎是個姑娘家?
小徐有所诧异,待到来人站到灯光下,露出十五岁少女的容颜,身边别无第二個人。
“主人,這位便是小徐将军。”
阿海毕恭毕敬地向少女鞠躬,俨然是奴仆对主子的态度。
而這被称作“主人”的姑娘,一身朴素的衣衫,脑后梳一根粗黑的大辫子,犹如街头随处可见的寒门女孩。容貌倒是出众,苍白削瘦的脸上,镶嵌黑幽幽的双眼,摄魂夺魄般直盯着你。
雷音洞正上方,透過秘道缝隙偷窥的秦北洋,惊得几乎大喊一声——阿幽!
不错,刺客们的“主人”,正是九年前在崇陵地宫边上,被秦北洋所救的阿幽“妹妹”,也是跟欧阳安娜以姐妹相称的“欧阳安幽”。
秦北洋捂住自己嘴巴,又惊又惧,想起去年在绍兴会稽山,营救钱科父亲,顺便营救了被绑架的阿幽——当时脑中闪過個念头,怎地如此巧合?或许有所蹊跷?但想想与阿幽“妹妹”重逢的喜悦,顷刻间忘光了疑惑。
阿幽竟是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刺客?她還跟秦北洋上了达摩山!不幸中的万幸,阿幽沒有进入舍身崖下的建文帝陵墓,也沒看到庚子赔款百万白银的藏宝窟,阿弥陀佛,但愿如此!
秦北洋让九色稍安勿躁,贴着裂缝往雷音洞裡看去——阿幽,你究竟是刺客的同伙?還是刺客的主人?抑或刺客本身?
“小徐将军,小女子這厢有礼了。”
十五岁的少女阿幽,向徐树铮行了万福礼。
“真是個天崩地裂的年代,小姑娘竟成了杀人无数的大魔头。”
小徐說话同时,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請恕小女子属下行动冒失,惊吓到了小徐将军。”
“惊吓?陆军部大楼之内,你们潜藏在唐朝棺椁之中,密谋行刺于我,恐怕不能只說是惊吓吧。”
“小徐将军,您有所误会。是夜,小女子的属下意在那副棺椁,而不在小徐将军您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們刺客是螳螂,唐朝棺椁就是蝉,螳螂从国会议员曲靖和的府邸捕获了這只蝉,沒想到在半道儿上,遭遇了小徐将军您派出的黄雀。而我的两名属下,无处可逃,被迫藏身于棺椁之中,等到你们开棺之时,慑于您的赫赫雄威,方才飞出去逃命。”
而在秦北洋的印象中,阿幽从未如此伶牙俐齿過!
徐树铮略略停顿,回忆当晚情形:“你是說,他们不是来刺杀我,只是我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時間?”
“嗯,是小徐将军截胡棺椁在先,才有刺客们逃出棺椁在后。”
“好吧,念在你還是黄毛丫头,我可既往不咎!但自那一夜起,你们刺杀了国会议员曲靖和,至今连续杀了我們安福系的七名议员,此事不可抵赖吧?”
“其实,若是在我們杀到第二個人时,你就来主动联系我們,也不会杀到第七個。”
阿幽嘴角掠過一丝残酷的笑容,让在头顶偷看的秦北洋毛骨悚然。
“如此說来,你们行刺国会议员的目的,就是要逼我出来谈判?”
“正是!”
“所谈何物?”
“唐朝小皇子棺椁。”
突然间,徐树铮纵声大笑:“哈哈哈!绕了大半天,還是向我索要那具棺材!因为陆军部戒备森严,你们无从下手,只能连续刺杀我所倚靠的国会议员,切断我的左膀右臂,迫使我让步妥协,跟你们這些强盗做交易。”
“小徐将军,您是明白之人,小女子不多言了,請您交出唐朝小皇子的棺椁。否则,一個月内,我会再杀七名安福俱乐部的国会议员。众所周知,中华民国的国会,便是北洋军阀的遮羞布与裹尸布。议员们尽是贪生怕死之辈,绝非为民請命,而是要升官发财,若有被割喉灭门的危险,必然纷纷退出安福俱乐部,甚至与你划清界限,转投冯国璋的直系,或梁启超的研究系。两個月后的国会选举,将是安福系惨败,您的宏图伟略,恐怕也将付诸东流。”
阿幽說完這番话,徐树铮沉默了半柱香的功夫,面色如打了秋霜的茄子。
眼前這十五岁的小妮子,竟有如此缜密之逻辑,环环相扣,說透利害关系,甚至道出政治的本质——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但在利益面前,保住自家性命更重要。
他后退半步问道:“不知有哪個朝代,是因刺客而改变歷史的?”
“辛亥年,满清皇室少壮派不同意退位,主张血战到底,甚至要除掉不忠的袁世凯,结果被革命党在北京刺杀了一個,结果作鸟兽散,再也无人敢主战,就此龙旗陨落。”阿幽又上前半步,“再者,譬如今朝。”
看着女孩幽暗的双眼,徐树铮的左手发抖,随时会松开玻璃瓶。
“哎……我小徐戎马生涯十余年,竟栽在一個丫头片子手裡,要跟刺客做交易!好,我答应你,将唐朝小皇子棺椁還给你们。”
“多谢小徐将军成全!小女子再有礼了!”
阿幽的万福還沒做完,徐树铮又冷冷道:“可你们如何保证,不再刺杀我的国会议员?”
“今日,小女子在此掷地有声,我对于部属有铁之纲纪,您当信则信!”
“我可信你,但你若无法约束部属呢?当今天下,军阀混战,下克上者,多如牛毛。总统不能制总理,总理不能制总长,总长又不能制督军,督军更不能制师长,以此类推……”
“您是說,当今的段总理,也不能制您嗎?”
“徐不离段,段不离徐。辛亥年,北洋军与革命军对峙,老段奉袁世凯命通电拥护共和。這封促成清帝退位的电文,便是由小徐我来草拟,为建立中华民国,我也立下大功一件。后来,老段为陆军总长,小徐我则为陆军次长;老段为国务总理,小徐我则为国务秘书。”
阿幽淡然一笑:“若以军阀来比之刺客,则是对刺客的极大侮辱。”
“刺客……你们究竟属于何方势力?又为何人而服务?难道是大总统?還是广州的孙中山?抑或关外的张作霖?”
“小徐将军,以上,你都猜错了!”
“莫要卖关子!当谈则谈,不谈则罢了!”徐树铮向三個保镖使了眼色,左手紧握玻璃球,右手按着勃朗宁枪,“整座石经山,都已被我的士兵包围,只要一声令下,這裡每一座洞窟,都不会留下活口。”
“小徐将军,這场谈判算是破裂了嗎?您的手段雷厉风行,小女子早已知晓。任何人的性命,在您眼裡,不過都是往上走的垫脚石。”
“就算是吧!小姑娘,我给你两個選擇,一是举手投降,或许可饶你一命,二是负隅顽抗,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三個保镖已呈品字形保护他,随时退出洞窟的架势。
阿海露出诡异的笑容,他跟阿幽来了個眼神交流,便推开雷音洞一侧的石板经文,露出一面硕大的玻璃。
在洞顶秘道中偷看的秦北洋,挪动观察角度,发现玻璃背后,出现隔壁的金仙洞——中国文化界的七位精英,正在木案上欣赏“云居四宝”的第三宝。
金仙洞的石壁上有一面镜子,必是雷音洞裡的這面玻璃,两边同样大小形状。只不過,金仙洞裡只能看到反射的镜面,雷音洞裡看出去则是透明的。
這便是单向玻璃,单独一面覆盖很薄的银膜,光影只能单向可见。西洋人已用此种玻璃来审讯犯人。
雷音洞裡的徐树铮,惊诧地凝视玻璃对面的金仙洞,认出了北大校长蔡元培,還有大学问家辜鸿铭。
“他们怎会在此?”
“蔡元培、陈仲甫、钱玄同、王家维、周树人、辜鸿铭、胡适之。”阿幽准确說出這七個名字,“当今最有学问的七位大家,在小徐将军你上山之前,已被小女子邀請到隔壁的金仙洞,欣赏六十年一甲子轮回的云居四宝。”
“那跟你我今日的谈判有何干系?”
阿幽瞪着乌幽幽的双眼,注视玻璃对面的七個大学问家:“你可知道,金仙洞的地下,已被我埋下了烈性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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