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跳帮
初樱新绽,绚烂而短暂,犹如武士生命之坠落。樱花沿着港口的山坡,似洋洋洒洒的雪花,倒映在濑户内海的水面上。
此处码头狭窄,许多船挤作一团。紧挨码头的一艘船,将要开往中国的天津。三名穿着北洋警察制服的男人,正在等候通缉犯。两国警察在舷梯上完成引渡手续。
秦北洋上了船,双手被绑着绳索,远离喧闹的乘客。其中一名警官,有着更高的警阶,虽把帽檐压低,仍然露出半张熟悉的面孔,浓黑的小胡子,鹰隼般的眼睛,京城大姑娘小媳妇梦中情人的名侦探,叶克难。
“叶……”
刚想說出他的名字,却看到旁边两個陌生的警探,立刻活生生咽了回去,决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认识叶克难。
叶克难装模作样地看着通缉令上的照片,教训杀人犯那样严厉地說:“喂,小子,你就是秦北洋?”
“是。”
秦北洋用眼角余光注视叶克难,却现名侦探正东张西望,两個警探說快到船舱裡去吧,别站在甲板上吹冰冷的海风。叶克难說急什么!他掏出两根香烟分给大家,缓缓点起火柴,转瞬就被风吹灭了。他用手掌挡着风,连续划三次才点着。他不怎么用力吸,任凭烟头在风中自然烧掉,烟灰洋洋洒洒飞過秦北洋的眼前。
他還在等什么?
這是靠近船尾的角落,甲板上略微显得寂静,只有无数海鸥从头顶飞過。秦北洋的心跳在加快。他明白,一旦自己被押入舱室,必然被禁闭起来,就再也沒有逃生的机会了。
忽然,一坨雪白的鸟粪坠落到叶克难的肩膀上,笔挺的黑色警官制服被弄脏了一大块。
“哎呀我操!”叶克难的烟头刚好熄灭,他狼狈地脱下上衣,又用手帕抹去飞溅到脖子上的鸟粪,“真是倒霉催的!”
另外两個警探急忙帮他收拾衣服,同时各自寻找避免被鸟粪袭击的地方。叶克难又从甲板上捡起小石头子,像個大男孩似的往空中投掷,想要把海鸥驱散。
秦北洋强忍着不笑出来,他几乎肯定,叶克难是故意站在海鸥密集的地方,等待被鸟粪炸弹的袭击。
名侦探,你不是来引渡逃犯的,纯粹是来插科打诨說相声的,影帝啊。
理由无他,三個字:拖時間。
倒计时……叶克难在对两個警探表演的同时,尴尬地皱起眉毛,嘴裡冒着脏字儿,并用眼睛余光瞄他,仿佛正在催促:你小子怎么還不逃啊?!
秦北洋不想一個人逃跑,他還在等一個伙伴。
胸口的玉坠子热了。
春日午后,拥挤的神户港,海浪滔滔,轮船汹汹。不计其数的海鸥,刚从南海与太平洋列岛归来。它们向并排停泊的轮船俯冲而来,欢快地狂轰滥炸,将鸟粪投掷到警探的大盖帽,贵妇的遮阳帽,学生的白线帽,商人的黑礼帽上……
這些白色翅膀的天使们,遽然现一條赤色鬃毛,被毛雪白,犹如鹿头松狮的大狗冲上舷梯。不,只有海鸥们知道,它绝不是狗,而是不属于地球上任何现存一种物种的物种。
它来自坟墓。
九色来了。
化身为犬的幼麒麟镇墓兽,后背绑着一把沉重的长柄伞,飞蹬四條兽腿,穿過惊慌诧异的乘客们,直冲向轮船的后甲板。
它如一枚红白相间的炮弹,出千钧之力,瞬间撞翻了两個警探。名侦探叶克难也“顺势”倒下,故意摔了個狗吃屎的姿态。
秦北洋迅挣脱双手的捆绑,因为這绳子是叶克难给他绑的,故意留了個活扣。
一個月不见,来不及抚摸九色,一人一兽,共同冲向船舷的另一边。
不過,有個警探又爬起来了,掏出手枪在后面追逐。叶克难装作要爬起来,却高喊“哎呦妈呀”再摔一跤,“不小心”又把警探绊倒。未曾想,那家伙有着强的毅力,铁了心不能让北洋政府的逃犯跑掉,纵然额头磕破了流血,依然再度爬起追赶。
秦北洋逃到船舷边,甲板被一道墙阻断。绑在九色后背的长柄伞,必定藏着三尺唐刀,但再厉害的刀剑也挡不住子弹。
九色猛拽他的裤脚管,脑袋向隔壁轮船晃了晃,悬挂着蓝白红三色旗的法国船。
原来码头泊位有限,两艘船并排停在一起,船舷间隔不過三四米。他能清晰看到对面甲板上法国人的鼻子与睫毛,嗅到他们腋下的体味或古龙香水……
跳!
叶克难跌跌撞撞地追在警探身后,为秦北洋默念一個字。
秦北洋先抓起個沉重的救生圈扔向警探,延缓对方开枪的時間。他深呼吸地后退几步,暴喝一声冲刺。
十九岁的少年,肾上腺素开始燃烧。他感觉自己在飞,像四翼天使那样飞,飞過两艘轮船之间的大海。空中划過一道黑色闪电,数十只低空掠過的海鸥,向着相同方向滑翔。
摩西渡過红海,秦北洋飞過濑户内海。
零点一秒后,他坠落到对面法国轮船的甲板上。
跟着他一起飞過来的,還有四條腿的九色。无论如何,狗的跳跃能力总在人类之上,更何况它是比狗更强大的物种。用水手的术语来說,這就是“跳帮”。秦北洋感觉双腿韧带快要崩断了,甲板上路過的法国人大吃一惊,却沒人敢靠近他们。
這时候,中国警探隔着船舷之间的空隙,手枪瞄准了秦北洋的后背心。
枪声响起。
秦北洋虚弱地摔倒在甲板上,九色疯狂地踩着他的胸口。一只海鸥从天而降,喷着鲜血扑腾翅膀。
警探的枪口却朝着天空,原来在开枪的刹那,叶克难抬起了警探的胳膊。子弹虽射出枪膛,却击中了掠過头顶的大海鸥。
“狗日的!”叶克难当场给這警探缴了械,又劈头抽了他两個耳光子,“你眼睛瞎啦?对面那艘船挂着法国国旗,你要是打死了法国人,那得闹出多大的篓子?我們三個的饭碗儿得一块儿砸!”
警探還想要跳船過去检查,叶克难踹了他一脚說:“妈了個巴子!我們是中国警察,能检查法国船嗎?我們连上海和天津的租界都进不去,东交民巷碰到法国士兵還得点头哈腰,谁借你的豹子胆了?”
就在名侦探教训手下之际,法国船的汽笛长鸣几声,烟囱喷出滚滚黑烟,船尾螺旋桨转动,卷起滚滚的波涛浊浪。乘客们纷纷向着码头挥手,毫无伤的秦北洋,悄然向对面的叶克难双手抱拳,就差下跪感谢救命大恩了。
這是叶克难第五次救了他的命。
秦北洋和九色穿過人群,一口气逃到船头位置,這样才能避开北洋政府的警探。這艘船可真大啊,秦北洋小时候在天津的德国学校做過船模,估摸着有上万吨的排水量。
轮船渐渐开出神户港,他這才望见码头送别的人群裡,远远站着几個人影——高大而年轻的齐远山、戴着眼镜的羽田大树,抱着一对幼子的海女,還有個穿着学生服的小女孩。
光。
十二岁的嵯峨光。
他们带着九色与唐刀来给秦北洋送行,或者說,是让九色来救他性命的。秦北洋的眼眶有些湿润。
光在对他唱歌,充满樱花气味的海风中,依稀卷来日语的歌词——
更け行く秋の夜(よ)旅の空の
わびしき思いに一人悩む
恋しや故郷(ふるさと)懐かし父母(ちちはは)
夢路にたどるは故郷(さと)の家路
更け行く秋の夜旅の空の
わびしき思いに一人悩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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