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偃师造人(二)
卡佳一声尖叫。秦北洋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撕破肌肉和肚肠。他沒发出任何喊叫,闷哼着吃下一枪,弯腰跪在地上,侧腹部开始流血。
他這辈子還沒受過枪伤。跟随红军在西伯利亚战斗,一次被炮弹冲击波炸成脑震荡,一次白刃战拼刺刀伤了胳膊。新兵怕炮,老兵怕枪,這回真是要了老兵的命了。
伊万诺夫一只手捂着胸口的箭,一只手握着左轮枪,就要取下秦北洋的性命。
九色想要保护主人,但在白昼下,它是徒有其名的“猎犬”,既沒有狗的尖利牙齿,也沒有夺命的爪子。這個白俄上校却是天生神力,当年是沙俄帝国军队头号拳击手。
汗血马也上来帮忙了,两只后蹄尥蹶子倒有些威胁。但当伊万诺夫举枪要射杀幽神,秦北洋忍着腹中剧痛,飞身跃起扑到他的身上。
唐刀已掉到一边,十字弓還在背后,两人滚地肉搏。白俄人的手捅向秦北洋腹部伤口,似乎要把他的肠子扯出来。秦北洋则抓着伊万诺夫胸口的箭矢,想要再插得更深些,最好来個透心凉。
眼看這两個男人要同归于尽,被压在地下的秦北洋,听到一個沉闷的响声。接着腥臭液体喷涌到他脸上,仿佛用鲜血和脑浆洗了把脸。
伊万诺夫趴在他的身上,箭矢在秦北洋的胸膛前折断。北极熊似的俄国男人,几乎要把他压得断了气。還是卡佳把尸体翻過去,手裡有块沾满脑浆的石头。
卡佳亲手杀了伊万诺夫,杀了三個月前的旧情人。只有她,才能杀死“不死的男人”。
看着雪地裡的鲜血,被砸烂的白俄男人的脑壳,卡佳跪在地上,這才像個弱女子,嚎啕大哭……
一個月前,她被伊万诺夫掳走,上校怀疑她与秦北洋有染,便将她赐给手下那些白俄士兵。地狱般的三十天裡,白天颠沛流离,晚上就在帐篷裡被轮奸。她身上那些伤痕,其实并非喜马拉雅雪人所赐,而是白俄士兵们夜夜施暴的结果。
她恨他们,她恨伊万诺夫,她发誓要杀了他。
秦北洋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虚弱地說了一声:“谢谢你!卡佳。”
他爬到被打爆脑袋的冰人身边——沒有发條与弹簧,皮肤、肌肉、骨骼都是用各种原始材料做成的。包括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全是人工制造。背后有個机关,可以轻松打开身体,就像法医解剖。
這不是……這不是……偃师造人嗎?
《列子·汤问》记载——周幽王西行昆仑山,返回中原途中,遇到工匠偃师,献上一個能歌善舞的少年倡优,還跟王的侍妾眉来眼去,勾走了姑娘们的魂。周幽王吃了醋,当场要杀偃师。工匠立刻肢解剖开假人,结果发现“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
偃师制造的人造人,只要破坏其心脏,便不能說话;破坏肝脏,就变成瞎子;破坏肾脏,则无法走路,巧夺天工。
最后,造云梯的鲁班,做木鸢的墨翟,两位工匠祖师爷,听說偃师造人的技艺,自觉山外有山楼外楼,再也不敢自夸,低调地继续用圆规和直尺干活了。
秦北洋小时候在地宫禁闭的一年,就读過這個故事,但从沒觉得世上真会有偃师造人,不過是跟西王母一样的神话罢了。
如今,半人半兽的西王母不是神话,偃师造人同样不是神话,他们都在昆仑山,神女峰的上下。
偃师可谓是中国乃至全人类第一個伟大的工匠,创造出如此精妙绝伦的人造人,堪比玛丽·雪莱笔下的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
偃师造人的鬼斧神工,跟墓匠族的镇墓兽的技艺,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秦北洋躺在瑶池边,仰望深谷之上,昆仑山神女峰的冰雪。他摸着偃师的人造人的手指头,除了冰冷以外,跟活人别无二致。
也许,秦氏墓匠族的祖先,曾经跟随周穆王的远征队,也来到過這座昆仑山神女峰,寻找天下排名第一的能工巧匠。甚至拜在偃师门下为徒,从而将人造人的精妙技术,运用到了早期的镇墓兽上。
如此說来,偃师也是墓匠族的祖师爷之一。
至于,偃师的技艺又是何人所传?是人是鬼?還是天外飞仙?恐怕只有镇墓兽知道了。
這番登上昆仑山,又坠入瑶池深谷,历经艰险,收获却是颇丰。只可惜,秦北洋的腹部中弹,鲜血直流,行将毙命……
卡佳二话不說,再次剥下他的衣服,露出腹部伤口。
“秦,必须把子弹取出来,否则死神很快会来把你带走。”
“昆仑山上沒有医生,你别管我了,快骑上幽神,带着九色,离开這個地方,让我一個人死在這裡。”
九色過来用脑袋顶了顶他,意思是让他坚强,决不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我帮你做外科手术,你别忘了,我在圣彼得堡做過护士,经常参与外科手术。”
“不必啦。”
秦北洋稍微有些医学常识,知道医生和护士天差地别,就像九色与猎犬的区别。
“相信我。”卡佳从尸体身上搜出一把小刀,還有铁皮罐中的伏特加,加上两卷纱布,“我和伊万诺夫从西伯利亚来到中国时遭遇土匪,他的肚子中了一枪。他在野地指导我用刀子挖出子弹,否则他早就死了。他是個亡命徒,随身总携带這些东西。”
秦北洋将心一横,反正是個死字,不死于這颗子弹,也会死于肺裡的癌细胞。
他喝下一大口伏特加,六十度的烈酒穿肠,消毒同时也让人醉酒,权以代替麻醉剂。卡佳将小刀放在火上仿佛灼烧,再撒上半罐伏特加。又让他咬住一块粗树枝,免得疼起来咬断舌头。
一切准备就绪,卡佳额头全是冷汗,用小刀切开秦北洋的伤口,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
卡佳滚烫的小刀,在他的肉体与肠子间搅动,伏特加沒多少用,疼得他几乎昏厥,才想起《三国演义》的华佗给关羽刮骨疗伤的典故。神医不是发明過麻沸散嗎?干嘛不给关二爷用嘛!嘴裡树枝已被钢牙咬断,双手颤抖着插入雪下泥土……
秦北洋的第一次外科手术,沒有大夫,沒有麻醉剂,只有护士卡佳。
虽不是致命伤,但子弹埋得颇深,想剜出来并不容易。這幕惨绝人寰的场景,小镇墓兽九色都不敢看,把头埋在雪地裡抽泣,還真是多愁善感。倒是汗血马幽神,好奇地把马头凑過来,想为主人分忧解难。
换作一般的女人,早已吓得晕倒。唯独卡佳握紧小刀,毫不慌乱,否则稍微偏离一下,割破器官或血管,秦北洋便会当场丧命……
终于,小刀剜出弹头,清脆地一声坠落到岩石上。秦北洋纵然是個硬汉,也昏死過去。
腹部血流如涌,卡佳用瑶池泉水为他清洗伤口。此水清澈万年,绝无半点污染,富含温泉矿物质,对于养伤大有裨益。她再用纱布包扎伤口,而這才是护士本行。
秦北洋在两株大树下昏睡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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