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白山(一)
暮色苍茫,进入一片飘满异香的山谷,飞瀑直下,清泉叮咚。秦北洋下马步行,到处是中草药的芬芳,低头随便挖掘几下,果然有柴胡、党参、当归、独叶草……
阿幽一路导游:“這是药王谷,孙思邈在北周与隋唐之际,在此隐居采药,钻研医学药理,写成《千金要方》。”
“据說孙思邈活了142岁,想必与這钟灵水秀的药王谷不无关系。”秦北洋却叹息,“再好的中草药,也难以治愈我的绝症吧。”
天擦黑了,加之人困马乏,不宜上山。在药王谷中過夜,秦北洋点起篝火。
小木被从白马的担架上放下来,依然牢牢捆绑手脚。阿幽在药王谷中信手拈来,采集了好多奇花异草,都是上等的疗伤外用草药。她解开小木右大腿的绷带,用新鲜草药敷在创口上,可以消毒避免化脓,从而保住這條腿。
重新包扎绷带的同时,小木发出尖利的呻吟,新鲜草药带来的灼痛终于将他唤醒。
秦北洋给他喂了两口水,又让他吃了两块大饼,以及药王谷中的野果充饥。
“多谢……”
小木喘息着看着他,那张酷似小皇子长大后的面孔,但当他看到阿幽黑洞般的双眼,立即吓得魂飞魄散。
“为什么不杀我?”他又看到迈克尔那张黑人面孔,以为是见到了黑白无常中的黑无常,“還是我們已经死了?”
“你会活下来的。”阿幽冷冷地說,“我问你借一样东西用几天。”
“借什么?”
“你的命。”
小木再度面色煞白,阿幽捏着他的鼻子,又强行给他灌入一包药粉,逼迫他和着水吞下。
转瞬间,小盗墓贼的面孔涨得通红,喉咙裡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却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别怕,你不会变成哑巴了,但在七天内将无法說话。還有,你的手指头也无法动弹。這样大家都可以安静几天。”
阿幽說罢,小木瞪大双眼,又无奈地闭眼,控制不住而沉沉地睡去了。
秦北洋远离阿幽身上那一包包药粉,皱着眉头问:“你让小木暂时失去說话和写字的能力,是不想让他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是不想让他暴露我們的身份。”
“嗨……不要再說這些无趣的话题了吧。”
迈克尔提醒了一句,他从大木箱裡取出一把吉它,对着篝火弹奏起蓝调BLUES,伊呀呀呀地唱起美国南方的黑人歌谣。
虽然,一句歌词都沒听懂,秦北洋却单纯地觉得好听,阿幽不由自主地打起节拍。一曲终了,秦岭仿佛成了阿巴拉契亚山脉。
“迈克尔,你是怎么学会說中国话的?”
秦北洋问了一句,“天使”迈克尔放下吉它說:“我是個杂种。我妈是新奥尔良的妓女,她說我的爸爸可能是古巴人,也可能是墨西哥人,甚至可能是中国人。在我十岁那年,缅因号在哈瓦那爆炸,而我妈得了梅毒死了。我从路易斯安那流浪到了西部,又翻越新墨西哥的沙漠,来到了加利福尼亚。在旧金山,有对中国夫妇收留了我。从此,我有了一個中国爸爸和一個中国妈妈。他们是来美国修铁路的华工,铁路造完了,就在旧金山开洗衣店。”
以上,迈克尔大部分說英文,小部分夹杂中国与西班牙语,秦北洋只听懂了一小半。
“所以,你学会了中国话?”
“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洗衣店变成了废墟。有伙白人趁火打劫,射杀了我的养父母。我跟他们搏斗,我的肚子中了两枪,杀死了一個混蛋。法官判处了我十年徒刑!”
“我听說,按照美国人的法律,正当防卫杀人是无罪的。”
“我是黑人,我的养父母是中国人,而我杀死了一個白人。在白人组成的陪审团面前,這就是我的罪!”
迈克尔掰断了一根树枝,扔进燃烧的篝火堆,劈啪作响。
“总有一天,這個世界会改变的。”
“我在监狱裡学会了很多东西,跟我同一個监房的,有一個魔术师,還有一個职业杀手,他俩教会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项技能。在我服刑的第三年,我再也忍受不了狱警对黑人的虐待。我杀死了一個狱警,越狱了!从此以后,我改换姓名,在美国大地上流浪,到处表演魔术维生,顺便做了個职业杀手。我杀過的人,比我大变過的活人還多。但又一种人,沒人支付报酬,我也会杀了他们……”
“什么人?”
“三K党。我成为了美国排名第一的刺客,加入了刺客联盟。全世界的顶级刺客,都知道天使迈克尔,或者說魔术师迈克尔。”
迈克尔回头看着阿幽,居然說出两句广东话,因为他的养父母都是广东台山人——意思是阿幽在巴黎救過他的性命,他当然要报答阿幽的救命之恩!
說罢,迈克尔钻进树洞,鼾声如雷……
秦北洋這才得空低声說:“阿幽妹妹,我可是被你绕晕了。我原本在白鹿原,为唐朝小皇子守墓,为何又跟你来到這太白山上?”
“哥哥,這就是命呢!”
秦北洋拍了拍大腿:“哎呀!我這是又着了你的道儿!”
“不,我带你回家。”
“家?”秦北洋纵声笑道,“自从我出生之后,便是颠沛流离。除了九岁以前在天津德租界,跟着养父母過了几年好日子,余皆不知家为何物也!”
“太白山,就是你的家。”
秦北洋听出她的话外有音:“难道說,太白山上,有古墓?有镇墓兽?”
“有。”
“莫不是……太白山,就是你们刺客的老巢?刺客联盟——远东大圣殿?”
“不错。”
秦北洋心中叫苦不迭,岂非自投罗網,羊入虎口?
“难道——你不想再见着唐朝小皇子了嗎?”
话音未落,九色的双眼也亮了。不错,上一回在东三省,秦北洋被刺客们截住,阿幽就提出要带他上太白山。
“我想!九色更想!”
他搂着小镇墓兽的赤色鬃毛,遥望天上的星辰。
“哥哥,谢谢你能和我說那么多话,又跟着我来到太白山。”
山上夜寒,阿幽把头靠在他肩上,在耳根边吹气如兰。篝火的光焰射在她的脸上,竟有几分诱人之色。秦北洋不知该如何应对,闻着十八岁女孩头发裡的气息,好像回到十二年前,光绪帝陵地宫旁的密室中,中国人十二生肖整整一個轮回,那個被老太监盛装打扮即将用水银毒死的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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