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北洋与小皇子(一)
太白山上,秦北洋负责重建被烧毁的荣光大殿,亦是刺客联盟远东大圣殿。当年在北京德胜门内陇西堂,他默默记下皇家建筑师样式雷的烫样,也在日本学過建筑学的皮毛。大伙从半山腰的森林中,砍伐粗壮的千年神木,再用铁环索道运上山顶。如此绝险的山道,单靠人力或畜力难以胜任。
“天使”迈克尔身受重伤,好在有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日夜饮用山泉甘露,加上孟婆的疗伤草药,脱离了生命危险。他常常拄着拐杖,裹着绷带,唱着美国黑人小曲,表演魔术助兴……還有一個养伤的人是小木。阿幽下令将他囚禁在天上地宫的监狱裡——能被关在秦始皇地宫的赝品之中,也算是盗墓贼的无上荣耀了。
阿海叛乱之后,太白山元气大伤,幸存者不過六七十人。太白山人丁最兴旺时,将近千人之众,整個山崖布满洞窟,犹如一個庞大的隐修僧团。城头变幻大王旗,大伙儿向阿幽山呼万岁,就差举出一块“泽被苍生”的牌匾。
中国三千年有文字记载的歷史,唯有一個女人,享受過這样的待遇,便是女皇武则天。
如今,秦北洋的最后一個心愿,也只有太白山上的這個女人才能帮他实现。
“我想要见一個人。”
“谁?”
“唐朝小皇子。”
月光下,阿幽掌着烛台回答:“哥哥,若我答应你這個請求,你能否答应我另一個請求?”
“尽管說。”
“等你看過棺椁,我再說,但你务必无條件满足我!”
“好,一言为定。”
话虽如此,秦北洋心中却是忐忑,若是阿幽命他自杀,岂不也得从命?不過,阿幽又怎么舍得让他去死呢?
走上山顶,绕過大爷海,来到西侧山峰之巅,茂盛的野花深处,隐藏着墓道口。阿幽按下一個机关,类似现代的密碼锁,秦北洋将之记在心中。
“哥哥,我不避你,我走過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出入自由。”
秦北洋带着九色转入地道。胸口舒服了许多,原本重新爆发的癌细胞枯萎收缩,唯有墓道的空气是自由的。
“若我记得沒错,很快就要看到一座石头大殿了。”
果然,地下豁然开朗,到处是鲜花与香烛,一座汉白玉雕砌的大殿,如同浮雕镶嵌在石壁之中,只见三孔高大的拱券门。
秦北洋不敢靠近:“這是個墓室门?”
“這裡是太白山的圣地。”
“墓主人是谁?”
“天王。”
阿幽低沉地吐出两個字,
“洪秀全?”
“不准說出天王名讳!”
“歷史书上不是說,清兵在天王府中掘出天王遗骸,曾国藩下令剁成肉泥,放入炮口发射,挫骨扬灰……”
“哥哥,請记住,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寂静的天上宫殿,秦北洋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难道是……替身?”
“正解!幼天王有替身,老天王当然也有替身。活着时有替身,升天后也有替身。”阿幽面对汉白玉大殿的三個拱券门,跪拜叩首,“自有忠臣护送天王灵柩出城,怎能落到清妖手中?灵柩被秘密运到太白山,并与脱险的幼天王汇合,建造了這座天王陵墓。十二年前,清廷攻上太白山,也沒发现這個秘密,或许是天父的庇佑。”
阿幽拉着他滚烫的手,穿過镇墓兽大斗兽场,便来到秦始皇地宫的复制品。
面对苍穹流转的日月星辰,和田暖血玉坠子又发热了,九色也越发激动,就差每走一步都要磕個头。
阿幽的手指向地宫中心,层层石头台阶之上——秦始皇的黄肠题凑巨棺。
“阿幽妹妹,你让唐朝小皇子享受了秦始皇的待遇?”
“终南郡王李隆麒,他是打开乾陵的钥匙,普天下最重要的宝物,自然要存放在秦始皇棺椁的复制品中。哥哥,你也要享受這個待遇嗎?”
這话說得秦北洋后背心发凉,赶紧带着镇墓兽九色,向地宫中心的棺椁冲去。
鲛人明媚的灯光下,清晰可辨每根大木的枋头,秦汉时期帝王墓葬的标配。巨大的框形结构,上盖屋顶般的顶板。内部结构复杂,更像一座迷宫般的箱式宫殿。
阿幽在秦北洋身后吹气如兰:“這座黄肠题凑,总共用了15880根柏木枋头。”
“暴殄天物!为了這座秦始皇地宫的复制品,你们要砍掉上千棵古柏木啊?”
怪不得远看犹如木头堡垒,拉到古代战场上,也是一座坚固要塞。先秦时候,北方到处是繁茂森林,气候湿润,各种动物出沒。大为了营造陵墓,古人砍伐大量木材,化为荒山野岭,直到今日的风沙遍地,比如黄土高原。
“阿幽妹妹,我們究竟是推动了歷史,還是让歷史在倒退呢?”
秦北洋忍不住闲话两句,来到“黄肠题凑”木椁边上,正方形柏木横截面,如同城墙砖头层层叠叠。绕到木头背后,方才看到一间小门。
阿幽为他拉开门环,指着黑漆漆的空间:“你要见的那個人就在裡头。”
“多谢!”
手提马灯,秦北洋与九色小心翼翼钻入模拟秦始皇的棺椁之中。也许在未来某個日子,他们也会钻入真正的秦始皇的棺椁。
黄肠题凑内部,犹如木头宫殿的甬道,除了四壁的黄心柏木枋头,還能见到许多小隔间,不知裡头摆放着什么陪葬品?也不晓得,秦始皇的镇墓兽究竟长什么样?因为两千多年前,秦始皇地宫的营造,使得墓匠族拥有了一個伟大的姓氏——秦。
就像一场盗墓或考古演习,秦北洋钻入黄肠题凑的核心,本应是始皇帝嬴政棺材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具梓木棺椁。
唐朝的棺椁。
好似一艘紧凑的大木船,两头高高翘起。千年梓木上的朱漆仍然保持鲜艳,描绘珍禽异兽、日月星辰、风卷流云……二十一年前,秦海关夫妇坠入白鹿原大墓的盗洞,摔在唐朝小皇子棺椁上所见的景象。
這具一千二百年前的棺椁,正是秦北洋的出生地……秦北洋凝神静气观察,低头问九色:“君可知,此乃终南郡王梓宫?”
小镇墓兽微微点头確認,蹲伏跪膝在君主跟前。這是唐朝小皇子的棺椁,不是阿幽用来糊弄人的假货。這是九色誓死守护的家园,也是秦北洋的产房。
九色与秦北洋回家了。
船型棺椁的一头,类似于船尾的位置,有個被斧头劈开的洞口,安上两块木板,虚弱地保护裡头的主人。
秦北洋下跪默默祈祷,祈求唐朝小皇子原谅。此行别无目的,只想確認墓主人的安危。
“大周汝南郡王在上,晚生秦北洋得罪啦!”
当年,妈妈在這副棺椁上生他出来,连农村最忌讳的血光之灾,墓主人和镇墓兽都沒计较,又怎会计较這孩子回家呢?
秦北洋打开两扇木板,摄手摄脚地钻入唐朝棺椁内部。
冷。
仿佛屠宰场的冰柜,每寸肌肤都起鸡皮疙瘩,干冰般的烟雾升腾到胸口。如果手裡有個温度计,绝对在零度以下。
马灯照出了一双鞋子。
金灿灿的罗衾下,两只鞋尖卷起的高头履鞋。李后主說“罗衾不耐五更寒”,在這西伯利亚冰窟般的环境之中,难为了少年夭亡的小皇子。原本丰富的陪葬品,当年被小木一扫而空。他沿着棺椁边缘往前爬行,尽量不要压着罗衾下的尸身……秦北洋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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