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沒有被人温柔善待過
灵堂前,跪着侄子和侄女们。
前面是侄子,后面是侄女。
余秋江,余秋山,余秋堂,余秋原,余秋实。
后面多点,分别是余春杏,余春桃,余春梅,余春竹,余春菊,還有余春萍。
余春萍是余秋山的妹妹,此次也被二婶带回家,本来她应该叫余春兰,但因为长辈名字裡兰太多,就换了名字。
春萍年龄和春菊同岁,但打扮的很洋气,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城市裡长大的孩子。
她大概是第一次参加這种家祭,对四叔也沒有什么概念,虽然跪在草垫上,低着脑袋,但眼珠子還是四处滴溜溜乱转。
不时看看周围的人,对身旁包裹的紧密的余春菊也非常好奇。
除她之外,其他人都沉浸在悲伤裡。
余家上一代人,沒有那种很糟糕的人品,陈美娣算是最难說的一個。
但即使陈美娣,心眼有点問題,却也是能分辨出好坏,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就会想着让余秋实不要学坏。
只是……
父母往往是孩子们的启蒙老师。
孩子最初的价值观,都是来自于学习父母。
自己有問題,想让孩子们洁身自好,那纯属想的太多。
“跪!”
阴阳念完几分钟祭文,悠扬地高升叫挂。
在余秋江的带领下,大家齐齐磕头。
這边风俗是女人日常不磕头,只有家祭时会向死者磕头。
“再跪!”
又是一個磕头。
“三叩首!”
再次一個。
侄子和儿子,女儿這种都属于直系亲属,所以礼最重,需要磕三個头,等到最后面一些表亲,就只需要磕一個便是。
“礼毕。”
随着阴阳這样說,大家慢慢站起来,拖着跪麻的双腿走到一边。
“我的兄弟啊~”
随后,是兄弟姐妹的场。
還沒入场呢,就听到小姑凄厉的哭喊声。
大姑直接晕倒在二姑身上,差点沒有把二姑给砸倒。
二姑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
去世的很早,大概四十岁前后就死了,据說是家裡伐树,一個不留神,被树塌死了。
二姑小时候经历過一件事,对這边的兄弟姐妹抱有怨言,所以和大家关系不算很好。
当年奶奶将二姑生下来,家裡实在揭不开锅,恰好有隔壁镇子一户人家不孕不育,经人介绍,就把二姑送给那家。
结果呢,后面人家一口气生個双胞胎,就又将二姑送了回来。
回来时,她已经六岁了,懂了事。
导致她对养父母,以及這边的亲生父母都抱有很多怨言。
加上奶奶這個人,又不是那种温柔的性子,觉得我生你养你,你還這個性子,那我也懒得理你。
对二姑也沒刻意去关心。
二姑长大后,在隔壁村栽树时,碰到一個老实巴交的小伙子,腿有点毛病,走路一瘸一拐,但是人很好,便几乎沒有要什么彩礼,直接嫁给那個人。
婚后日子也不知過的咋样。
她几乎不回来,余秋堂也就不熟悉她,或许走在路上,二姑都认不出他们這些侄子。
包括這次四叔出事,還是三叔亲自去通知的二姑,就担心她不回来。
回来之后,也只是跪在四叔灵堂裡,沒有太多存在感。
不像小姑,总是哭得惊天动地,也不像大姑,已经晕死過几十回。
余秋堂让春菊带着大姐和孩子们先去余秋江那边休息。
家祭的规矩是這样:
沒有家祭前,所有人都要跪在后面,谁先被家祭了,谁就可以退场。
当然也可以继续跪着。
這样的话,越是和死者亲近的人,越是会被率先离场,关系远的,反而要跪很久。
最长的话几個小时也有。
所以家祭是個很辛苦的活。
夏季如果天下大雨,也要在雨天跪着,而冬日裡即使再冷,也要跪到结束。
如果是亲人,其实還好,毕竟這种恶劣的环境,往往能冲淡一些心中压抑的悲伤。
但稍微远点的亲戚,则是相当痛苦。
尤其是很多孩子。
他们其实对這种远方亲戚,沒太多的情感,只是因为父母的关系,和這個死人有点联系。
跪在這裡,实在沒什么感情,所有的感觉,都化为腿麻的折磨。
余秋堂看到二姐,便和她站在房檐下聊天。
“我姐夫沒有回来啊?”
“孩子们還沒放假,是考试前的关键时刻,他离不开啊。”
二姐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泪痕。
四叔這种性子的人,最是能引发大家的同情。
当时五叔去世时,孩子们還小,对于死亡沒有什么明显的感触。
可如今,都是成年人,见多人间的悲欢离合,方知生命的厚重,便格外的悲伤。
“那也是,也挺辛苦。”
“沒办法,当老师不就這個样子,人家家长将娃娃送到学校,也不能害了吧。”
二姐說话时,一直盯着灵堂那边,“真沒想到,第一個走的竟然是四叔!”
余秋堂本想說,那你认为是谁呢。
又觉得這种场合說這种话,显得不合时宜,便叹息道:“谁能想的到。”
“人生皆苦。”
二姐突然崩出句。
余秋堂愣了下,随之点点头,“嗯,就是苦裡找乐,对了,上次我记得你說你们那闹野猪,赶走沒有?”
“赶走個啥啊!”
提到她们的事情,二姐明显有了活力。
“不是从隔壁村找個猎人嘛,据說很利害,但跑到我們那去,追了几天,根本就沒赶上,還差点被野猪拱断尾巴骨。
现在呢,野猪非但不见少,反而更多了。
我就担心,吃东西還是小事,万一伤到孩子们,可就麻烦了。
很多孩子为了来上学,每天要走很远的山路,路上碰到野猪,那些东西发起狂来,可咋办?
已经有家长反应,若是這個問題還解决不了,可能暂时都不敢让孩子们来读书。
說是不读书起码人還在,路上被野猪拱了,那可就全完了,谁家养個孩子容易啊,付出的心血就不說,刚粮食吃多少!”
“這倒也是。”
余秋堂点点头,又道:“不行的话,到时候我帮你们去看看。”
“你啊?”
余春桃看了他眼,虽然沒有說出后半句话,但余秋堂還是听出其中不信任,便說:“我现在還行的,熊都能搞回来,更别說野猪。”
“還是算了吧,太危险了,我让你姐夫再问问其他村子,看看有沒有更强一些的。”
“那……再看看吧。”
余秋堂也沒有特别坚持。
姐姐是担心他,逞强就沒意思了。
两人站在房檐下,看着家祭的人一波波上去,又一波波下来。
慢慢也不沒有再交谈。
陷入长久的沉默。
“人生,真是无常啊。”
余春桃幽幽叹息声,“我去找大姐和春梅聊会,你去嘛?”
余秋堂摇摇头,“我就不去了,等事情完了再說吧,這边看着有事的话還要帮忙。”
“好,那你辛苦点。”
余春桃走了。
余秋堂又站着看会,突然听到大门外有人吵架的声音。
他心裡不高兴,想着大半夜的,又是家祭的时候,有什么事,非要這個点掰扯清楚。
刚要准备取出去,就看到余秋原迎面跑进来,“堂哥,堂哥,山哥呢?”
“咋了?”
余秋山是這场葬礼年轻一代裡的组织者。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优点,拥有比较好的全局观,這点余秋堂也比不上。
人的出生环境,生活经历,都会对人的意识和格局形成影响。
沒见過世面,和见過世面,对于同种事情的反应截然不同。
所以堂兄弟们沒有什么意见,毫不犹豫的将這個重担交付给余秋山。
大家各自分开做事。
余秋堂因为是出资者,反而最是轻松。
“王瑞祥和江哥要打起来了!”
“什么?!”
余秋堂也一怔,一時間沒反应過来,“你說王瑞祥来了,這個点?!”
“对啊。”
“他咋来了?”
“我哪晓得嘛,還带着蕊蕊呢。”
王瑞蕊,是就是王瑞祥的妹妹,也就是四叔的女儿。
余秋堂反应過来,此刻询问余秋原沒有意义。
他听到外面吵闹声更大,已经影响到這边阴阳,大家齐齐朝门口看去。
主持的余得木皱皱眉。
余秋堂连忙朝外面跑去,他看到默默站在灵堂侧面的父亲,脸色黑的要命。
担心他突然爆发,闹出什么麻烦。
他跑到大门外,就看到亮堂堂的摩托车灯旁,站着一個七八岁的小女孩,手裡抱着個书包,紧张地看着前面两個剑拔弩张的人。
正是王瑞祥和余秋江。
周围的已经有劝解的,但毕竟這個时候人少,又不知情由,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說。
“你让我进去,我给我爹上香,你拦着我做什么呢?”
“你沒有资格进這個门。”
“我怎么就沒资格,儿子给爹上香,是触犯天條,還是违背王法了?”
“王瑞祥,你哪来的皮脸說這种话,你自己做過什么,你不知道嘛,现在假兮兮来做什么,你不嫌丢人嘛?”
“我做什么了我,我怎么就丢人了,我给你說啊,江哥,你让开還好,不让开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
“那我就看看,你怎么不给我面子……”
两個人,真是争锋相对。
互不让步。
看两人身体條件,那无疑余秋江要占上风,而且他的身材很魁梧,又有打铁的力气,普通人在他面前,真不是一盘菜。
身体强壮,人的自信和底气就足。
“不行,我還是去找山哥吧,我看他们是停不下来了。”
余秋原刚跟着余秋堂出来,又再次跑进去了。
余秋堂听了几分钟,看看王瑞祥后面紧张兮兮的小女孩,心裡微微一软。
默默叹息声。
上前一把抓住王瑞祥伸出来的胳膊,将他甩后几米,又用身体挡住余秋江。
“江哥,四叔還沒走呢,不要這么大声,他生前就怕人大声說话。”
余秋江一怔,想起当时鸿门宴上,每次别人說话声音一大,四叔就仿佛突然打個激灵。
他有点后悔。
“你进去忙吧,我来和他說。”
余秋堂指指裡面。
余秋江恶狠狠地看眼王瑞祥,转身进去了。
余秋堂這才回過头,看着王瑞祥,直直地盯着他,一直盯到王瑞祥势弱,梗着脖子问:“怎么,堂哥,你也不想让我进去?”
“你来做什么?”
余秋堂淡淡地问道。
“這還用說,当然是来给我爹烧香啊。“
“以什么身份?”
“儿子啊!”
余秋堂嘲讽地笑笑,“我以为四叔沒有儿子,若是有的话,为什么四叔的灵堂会设在我們家裡。”
王瑞祥面色一红。
尴尬地闭上嘴。
但随之又道:“堂哥,我今天来沒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给我爹烧個纸,点個香。”
“我知道你是這样想,”余秋堂眼神淡漠,“只是你凭什么以为,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呢?
前天在医院裡,不管是你,還是你娘,你们眼裡完全沒有四叔的存在是吧,如今又這样,是不是显得很虚伪?”
王瑞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們也有我們的难处。”
“行吧,我相信你们有你们的原因,但今晚上不让你进去,我們也有我們的理由。
你现在站在我們家门口,所以归我說了算。
而当初在医院裡,你们明确是不想负责四叔的葬礼,那现在沒過几天,就突然反過来装样子,不觉得很搞笑?”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愿意让我进去,我們都来了,那毕竟是我爹,你既然心疼他,也不想看到他临走前,沒有被儿子送最后一程吧?
再說,即使沒有我,還有蕊蕊吧,她還是個孩子,還不懂事,我們大人有問題,她总沒問題吧?”
余秋堂目光落在王瑞蕊的脸上。
這個孩子生的有些瘦弱,按照年龄算,個头也不算高。
她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自己,微微带着点惧怕。
余秋堂心裡微微一软。
对于孩子,他总是额外宽容。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在孩子的年龄,沒有被人温柔善待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