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入土为安
王瑞祥看余秋堂面色缓和,继续恳求。
余秋堂沉默片刻,說道:“這样,你要进去也行,但必须按照我的要求。”
“啥要求啊?”
余秋堂将他的要求說了一遍,王瑞祥开始還有些排斥,但被余秋堂告知,這是他答应的底线。
最后王瑞祥還是同意了。
余秋堂让三姐帮王瑞祥和王瑞蕊各搞了一身重孝。
毕竟是亲生子女。
不是为了他们,只是为了四叔不被人笑话。
穿好后,他让余小云带着王瑞蕊进去,王瑞祥则是头上顶着一個四方形的木盘子,盘裡垫着一根蜡烛,一些烧纸和的香。
他要跪着,用腿从大门外一直挪到的院子裡。
在众目睽睽之下。
王瑞祥开始自然觉得很丢人,但看余秋堂很坚持,最后不知怎地,還是同意了。
眼看他跪在地上,余秋堂带着他进去,一步步从大门外沿着人群旁边,绕到前面孝子们跪着還礼的地方。
原本這裡现在是余秋山值班,现在变为王瑞祥。
跪坐的基本都是亲戚们,除了年龄太小的,其他人基本都认识王瑞祥。
并不知道其中原由。
還以为他是悲伤過度,所以来這么個仪式,从门外顶香进来。
余得金几個老兄弟,看到王瑞祥,又看看余秋堂在旁边,虽然一時間不知道发生啥事,却也沒有說什么。
家祭重要阶段,他们也不想节外生枝。
王瑞祥的插曲,沒有影响的到家祭正常运行。
大概凌晨两点多时,随着最后一波表侄退场,家祭总算结束。
院子裡的人只有至亲還跪着,其他人基本都家祭一波,休息一波,沒有多少人。
就连烧水的一個堂爷爷,也围着火炉开始打盹。
每次有人经過开水锅台旁,他都会突然惊醒,下意识去摸水壶,但手摸到半截,发现并不是来添水的人,便打個哈欠,再次半昏半睡。
這边至亲们则是沒有心情去睡,就全部坐在大房地上,靠着墙壁打盹。
五点多就要埋人,回去睡觉也来不及。
长辈们毕竟一把年龄,都相当疲惫,坚持到半夜已沒多少精力,基本就让他们各自找地方歇息,场中就剩下几個晚辈。
经過商讨,王瑞祥和余秋原守灵,余秋江和余秋山去看看坟地那边是否安排妥当,余秋堂在這裡引导阴阳和吹鼓手去吃饺子,稍作休息。
按照风俗,家祭结束,要给他们煮饺子吃。
之间也有其他人起来,让余秋堂也休息,余秋堂都拒绝了。
沒将人埋进地裡,他感觉自己也休息不好。
等安顿好所有,已经三点多,他回到灵堂前,坐在垫子上,靠着柱子稍微眯会。
睡觉的时候,看到王瑞祥沉默跪在身边,他本来想說几句,可想到四叔還躺在棺材裡,最后忍住沒說。
不看僧面看佛面。
为了四叔,就忍忍吧。
五点钟左右,总管,代劳的,纷纷都重新来了。
大家开始商量的等下抬棺材出门的流程。
余秋堂对這些不是很懂,便站在人群后面听听,只是知道最后决定還是由王瑞祥抱砖,余秋江扛引魂幡,余春杏带着王瑞蕊一起喊天。
他能看的出来,三叔对這個商定结果,很是不满意。
本以为父亲那种性子,会坚决反对,但是父亲竟然出奇的平静,于是便就這样定下来。
抬棺材的人,全是堂兄弟。
风俗是不让晚辈抬棺,所以余秋堂這些人并沒有机会。
五点半。
随着唢呐声响起,悲怆的音乐立刻弥漫整個院子。
人们的立刻被带入悲伤裡。
在阴阳一段经文后,随着“起棺”声,棺材就被抬起来,放到八個人肩膀上。
而前面,一些晚辈,主要是孩子们,每個人選擇抱着一個纸活,依次排成长队出门。
其中纸人,纸马這种最受欢迎。
甚至還有些孩子为此争夺不歇,非得大人出面调和才肯罢休。
送坟本来是家族的事,外姓是不能去的。
所以例如外甥之类,就无法去,搞得很多很多孩子当场就哭了。
他们并不明白大人的悲伤。
只是想着自己沒抢到拿纸马的机会,而被留在家裡,就感觉仿佛被整個世界抛弃了,难過的不能自已。
而家长们,开始還在耐着性子劝說,眼看他们实在不懂事,闹腾的不行,就准备找個棒子教训一通。
但這個时候,总有人会将供桌上好吃的拿一点塞给哭闹的孩子,就会立刻解决問題。
唢呐声悠扬,出葬队伍浩荡。
凡是出现在场這裡的所有纸扎品,幡,灵山,全部都要烧掉。
每個人手扛一個,规模就相当宏大。
远远看去,仿佛是田间小道上行走着一條蜿蜒盘旋的白龙。
余秋堂也是白龙的一個鳞片。
他在很靠前的位置,默默扛着一個巨大的灵牌,這個灵牌高有两米多,宽一米多,是個房子的形状。
本需要两個人抬,但被他一個人扛着,高大的身躯也完全能应付。
在人群裡,显得格外扎眼。
一行人慢悠悠走到墓地处。
天才擦擦亮,模模糊糊能看到远处村裡的房屋轮廓。
按原来的计划,四叔的坟就安置在余秋堂的地裡。
這块地背靠猴头岭,也算是靠山而建。
风水還是相当不错。
墓地也是請代劳的人专门挖掘。
荣城一直执行的土葬,即使四十年后,這边依然沒有火葬的规矩。
风俗也罢,政府沒有强行管控也罢,反正就這样坚持下来。
地广人稀,总能找到個埋骨之处。
不同的是,现在的坟墓都可以随意埋在自家耕地裡,但几十年后,就只能集中去埋到公墓而已。
阴阳又是一阵悠扬的诵经。
反正听不懂,大家都默默站着等,一直等到“跪”才听懂,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在大家下跪的瞬间,唢呐声忽然尖锐地划破黎明。
“我的哥啊~”
小姑悲伤的哭喊声,紧随其后,一股铺天盖地的难過弥漫過来,几乎所有女人都在哭泣,而男人们,個個低垂着脑袋,很多人也红了眼眶。
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痛哭声。
一直哭到棺材被放进坟墓裡,洒上第一铁锨土,哭声终于来到高潮。
随后,男人们站起身,一人一铁锨土,慢慢将挖出来的土全部洒进坟墓裡,一圈下来后,肉眼可见,旁边的土已经下去一截。
剩下的,就是由代劳的人快速洒进去。
然后堆出一個新土的坟头。
再然后就是点火,众人后退,看着火光飞天,各种纸扎的东西,随着火焰全部化为灰烬。
在這個過程中,女人们一直保持哭泣的状态。
足足要保持几個小时。
所以哭声才会此起彼伏,那是除了前面真正伤心者,后面都在换班哭。
余秋堂這时候已心如止水。
该干的事情,基本算是干完了。
人埋进地裡,剩下的就是活人的事,怎么打发都可以。
他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圈,却发现不知何时,王瑞祥和王瑞蕊,在洒土后,悄悄走了。
他觉得和王瑞祥的缘分,大概就结束了。
本来就沒多少感情,唯一有羁绊的是四叔,如今斯人已逝,還有什么继续维持关系的理由呢。
随他去吧。
余秋堂已经不恨王瑞祥,不管王瑞祥晚上以什么心理,什么理由来参加家祭,也算是对四叔一個交代。
剩下的,他一個侄子,也管不了许多。
从坟上回来,還有吃一遍流水席,基本都是亲戚朋友。
吃完這遍后,流水席就会撤除。
院子裡各种东西该拆就拆,该收拾收拾,然后归還各個邻居。
這個工作量也不小。
当时怎么一家家借回来,现在就要怎么一個個還回去。
就例如余得金拖面子,借回来七十二個架子车,那也不是一时半会能還清。
好在,家裡孩子们多,一起帮忙,也不算太大的問題。
接下来两日,一直在收拾现场。
等到腊月一日這天,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大姑也大姑父也返程去省城,大姑走的时候,還在哭,感觉就像個泪做的人,永远流不尽眼泪。
二姑很快也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随便,就是打個招呼說要走,一转眼,人就沒了。
搞得送都沒来得及送。
小姑倒是不急,准备住在余得水家,照顾一段時間老娘。
余得水知道這個小妹家裡的情况,也不急着赶她回去,便就住了下来。
這边二叔一家也已返程。
余秋堂很久沒看到二婶,发现她气色也不好,暗暗询问余秋山,才得知二婶的肺有点問題,說是有個瘤子。
暂时還沒到癌症的地步,但仍需要小心。
幸亏他们家有钱,能维持住治疗,要是放到农村裡,估计检查出来,可能已经不行了。
更不会花很多钱治疗。
二叔回去的时候,有些意兴阑珊。
他之前一直很有精气神,笑容满面,神色温和,但這次明显带着疲惫。
走之前,像個老婆婆一般,叮嘱家裡的两個兄弟和家人们一定要保证身体,有事情给他說,别藏着掖着。
說是万事都有商量的余地,有解决的办法,老兄弟现在只剩下三個,他真是一個都不敢放弃,只想大家能安安稳稳活到老。
這边余秋堂沒有急着让余春杏回去,他准备让大姐在這裡過完年再說。
就那個破家,王有财那個垃圾,能给大姐過什么好年呢。
后面的事情,他也不能直接给大姐做决定,但至少让她過個好年,辛苦半辈子,大姐可能一個好年都沒過過。
趁机也养养身体,两個外甥瘦成這样,他也心疼。
二姐当然也急着回去,她来的时候沒有带孩子,所以一直惦念的不行,也想她那些学生。
余秋堂准备亲自送她。
顺便去帮看看那些野猪。
二姐比大姐和三姐都更要自立,坚强,他能帮助到的事情蛮少,野猪既然是她的忧患,那就顺便帮着处理了吧。
下午抽空,余秋堂去了一趟镇上。
前两天刚回来,就遇见一屁股事,熊肉什么的,就让余小伟和王浩峰一起送去给吴美芬。
钱還沒收回来。
当然,他重要的不是去收钱,而是去打個招呼。
看看熊掌什么,满足不满足人家需求。
吴美芬对他好似亲人,他既然答应了人家的事,肯定不能等闲待之。
来到镇上,因为不是逢集,人倒是沒多少。
他去的时候,吴美芬不在。
听老梁說好像回家去了。
他便在店裡等了会,吴美芬才過来,脸色有点憔悴,但看到余秋堂,還是挤出笑容。
“来了,你们家的事我听說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难過。”
经历過几日煎熬,余秋堂的悲伤也已被冲淡很多,现在回想刚听到消息时的感受,恍如隔年。
他笑笑,随后点点头。
“对了,你是来拿钱吧?”吴美芬从口袋掏出钥匙,去开保险箱。
余秋堂急忙說:“不急的,我就是想问问,东西客人還满意嘛,要是……”
“满意,咋能不满意呢,那么新鲜的东西,他還不满意,难道要上天啊!”
吴美芬蹲着身子,边开保险箱边說。
箱子打开,倒沒有立刻拿钱,反而是先抽出個文件,递给余秋堂。
余秋堂接過来,发现是收购合同,双方都已经签字画押,盖上彼此印章。
這個时候的房屋买卖還非常简单,流程也短很多。
沒想到這么快,就直接拿到手了。
“看……”
吴美芬又展开一個地圖,正是清泉镇的布局图。
上面有一片用红色墨水笔圈起来的地方。
“看到沒,這些地方现在都是我的,我還准备继续拓展,最好是朝背和东面都再扩一段距离,将這個三角口全部变为我的。”
余秋堂点点头。
要么說人家后面是大老板呢,看這种觉悟和远见,哪是一般人都能有。
他看看地圖,回想着上辈子街道的发展,用指头在北面划出一道痕迹。
“我建议你继续朝北面扩展,现在镇政府的位置,太靠近南面,背靠着南沟,环境不好,迟早要迁移,我觉得最好的位置,就是這一片。”
吴美芬拖着下巴左右看看,眼睛猛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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