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79 庭外私了 作者:未知 狭小的会议室打了冷气,气氛显得严肃而又阴沉。 肇事司机被交警带過来,因为一直关在拘留所,所以整個人邋遢得不成样子,本来佝偻着上身,耷拉着脑袋,但一见到杜箬,整個人瞬间软下去,立刻跪在她面前开始哭。 那司机年纪不算大,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如此大好的一個人在這么多人面前哭得不成样子,杜箬却依旧沒什么表情。 一條命啊,且是她最亲的亲人,无论如何,她都沒有办法慈悲得起来。 肇事司机的妻子也到场了,见到丈夫下跪,她也从椅子上跌撞上站起来一同跪在地上,轰烈的哭声,哭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毛了。 乔安明皱着眉,向律师使了一個脸色,很快交警就扶着司机和他妻子坐到位置上。 “哭,哭有什么用!先谈赔偿吧,谈完再哭!”那交警的态度也很果断,许是见惯了這样惨烈的场面,所以口气很无所谓。 按照中国的條理法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机动车撞死行人,司机肯定要负全责,可是司机和妻子一直在不断的推卸责任…律师据理力争,刚才還是悲戚的会议室气氛很快就摩擦出浓重的火药味。 “…我车子开得好好的,前面是黄灯,谁知道突然有人冲出马路!那裡沒有人行道,所以我撞上她也情有可原!” “那是医院,闹市区,场所门口都有减速的指示牌,你這样横冲黄灯本来就属于违规驾驶…” …… 杜箬听着眼前越来越激烈的争论,一個在不断推卸责任,一個在争取多要点赔偿金,而母亲的那條生命在這场辩论中似乎一下子就沒了任何意义。 像类似惨痛的事故,处理赔偿事宜对家属而言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因为整個处理過程会不断提醒家属亲人已经死亡的事实,而家属需要利用亲人死亡這一事实不断的争取利益,這感觉就好像,你在试图贩卖一條命,经历着讨价還价的過程。 杜箬的听觉开始变得模糊,他们的争论声渐渐远去,耳边不断回荡着母亲冲上马路,卡车的刹片剧烈摩擦而发出的尖锐响声… 乔安明一直握住她的手,最后发觉身旁的人不对劲,脸色一点点变白,整個人眼神涣散,开始不停地颤抖,他喊她的名字:“杜箬…杜箬…”,但她似乎听不见,只是死命咬着下嘴唇,双手在他的掌中掐出一條條印子。 乔安明忍着心痛,搂住她的肩膀扶着她站起来。 “好了,好了…杜箬…我們不在這裡,我带你出去…” …… 杜箬的背上开始渗出一层层的冷汗,母亲倒在血泊中的场景,她独自缩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痴痴坐了半天一夜的场景,她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打包推去太平间的场景…… 一幕幕森冷的画面回播重放,而她一下子就站在了這裡,交警大队小楼门口的小花坛前,一棵不算高大的松柏,旁边围着不知名的野草和枝蔓,夏日的热风吹過来,背上沾着凉寒的毛细孔瞬间被撑开,满眼的光线倾泻而下。 她的身体慢慢发软,往后倒,乔安明很用力的托住,一只手握紧她的手臂。 “杜箬,对不起…” 他這突如其来的道歉,像是压着千斤重的分量,杜箬闭着眼睛,全身无力地倒在他的胸口,太多的恨全部聚集起来,可是却沒有一個出口可以让她宣泄。 乔安明看着她因为粗重呼吸而不断张开闭合的鼻孔,知道她在努力压着自己的情绪。 “想哭就哭出来,或者你想骂也好,想打也好,但是别不說话!” 杜箬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担忧心疼的乔安明,捏紧拳头,却依旧沒有张口。 哭,打,骂?有用嗎? 人都已经不在了,她做什么都是徒劳,更何况他凭什么說对不起?不是他的错,是她自己的错,是自己的自私,冲动导致了母亲出车祸去世這個惨剧!所以她心裡恨,恨的其实是自己! 最终律师为杜箬挣到了一個满意的数字,肇事司机赔偿一点,货车的运输公司赔偿一点,剩下的大头全部由保险公司来承担。 杜箬在赔偿单上签了字,毫无声息地从交警大队走了出去。乔安明匆匆跟律师打了招呼去追,总算拉住她一起打车回了医院。 杜良兴坐在住院大楼门口的椅子上抽烟,他不敢去,怕自己一时冲动闹出事,见到杜箬和乔安明走過来,扔掉烟头,擦了擦眼睛走過去。 “怎么样?解决了?” 杜箬還是那副木讷的表情,只是将手裡那张单子递给杜良兴,自己独自往大楼裡走…… 乔安明想要追上去,但却被身后的杜良兴拉住。 “你别跟去了,让她自己一個人静静!” 乔安明会意,点了点头,正要說什么,杜良兴却用极其深沉落寞的口吻說:“谢谢,谢谢你帮她這個忙,不然让她一個人去面对這些,真的太难!” 一整個下午杜箬都呆在病房裡,医生過来给她重新量了体温,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喉咙的脓肿也基本都消去,但是她的话仍然很少。 乔安明心疼她一直吃医院裡的伙食,所以刻意去附近的餐厅给她打包了午饭,新鲜的山药鸡汤和时令蔬菜,杜箬勉强吃了一小碗饭,喝了半碗汤,整個人都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却见乔安明坐在沙发上不走。 那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淡青色的暗纹衬衣,穿在他身上应该很好看,可是看得出是新买的衬衣,料子虽然平整,但因为折痕還沒有熨烫,所以袖口和领子那边就有些不服帖。 杜箬心裡开始泛酸,她知道乔安明穿衣都很考究,绝对不会将新买而沒有熨烫的衣服穿出去,可是他为了连夜在医院陪着自己,這几天的形象都有些随意了,再加上太久沒有好好睡個觉,整個人看上去很落寂,周身的森漠之气,浓浓的倦意。 “我沒事了,你回酒店睡個觉吧…”杜箬总算愿意跟他說话,喉咙刚好,所以音色還有些沙。 乔安明松了气,赶紧回答:“我沒关系,平时工作也经常熬夜,要不你躺一会儿吧,明天就能出院了。” 杜箬知道他不会走,所以不再多說,安静地躺下去,翻了一個身,背对着乔安明,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 都說孕妇嗜睡,還真有点道理! 乔安明确定她已经睡着,便走過去替她掖好被角,再返身出了病房。 院长带了工作人员,亲自领着乔安明去了太平间。 依旧是那部老旧的电梯,长而白亮的走廊,周围是冷清寒瑟的雾气。陆霜凤的遗体从雪柜裡拉出来,赤裸的脚上挂着白色的塑料牌子,那是医院给她的尸体编号。 因为车祸的剧烈撞击,整個头骨都变形,五官也模糊破坏,再加上在雪柜裡冰了這么多天,人的模样就恐怖煞人了。 “家属有沒有来這裡看過她?”乔安明一边别過头去,一边问身后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对這個尸体的家属有点印象:“之前有個女的要求来看她,大着肚子,好像是死者的女儿,不過都到這门口了,见我拉柜门,那女的就跑了…估计是害怕!” 乔安明抿了一下唇,脸上的寒漠之气似乎比這太平间裡的冷气還要寒几分。 院长在旁边搭话:“好好的大活人来看尸体都有些怕,更何况還是個孕妇,還是不见的好,见了心裡难過,胆小一点的估计当场就能吓哭,更何况還是出车祸身亡,這死相…有点难看啊…” 乔安明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拳头,垂着头,心裡其实很不舒服。 他无法想象杜箬是怎样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在自己面前咽气,再怎样独自一人熬過最初悲伤的那几天。 他其实跟陆霜凤不认识,但他一個外人看到這样的情景都感觉痛苦而又压抑,更何况杜箬還是她的女儿。 太残忍了,他不舍,也不能让杜箬看到這样丑陋的遗体。 “陈院长,麻烦你一件事,能不能找化妆师帮她化下妆,恢复死前的容貌,另外,替我联系殡仪馆…事故赔偿已经解决,還是让死者入土为安吧!” …… 他虽然无法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陪在她身旁,但是他会尽他所能,将她的痛苦降到最小,虽然做這些很微不足道,但是還能怎么办? 有些事,他也阻止不了。 杜箬第二日便可以出院,陆霜凤的尸体运回家,乔安明联系了专业的丧葬团队来处理,不需要杜箬亲自去操办。 按照宣城习俗,死者遗体需要在家裡停放一夜,家属在旁陪着,俗称“陪夜”,亲戚和朋友都会到场,凭吊磕头,算是送死者最后一程。 杜箬家的地方很小,所以灵台搭在槐树下,遗体就停放在大门进去的厅裡,因为之前一直问亲戚借钱给小凡看病,所以好多亲戚都已经不跟杜家来往,人心這么凉,攀富避穷,难免的事,這次陆霜凤去世,丧礼自然就显得有些冷清。 不過花圈倒收了很多,从厅裡一直排到院门外,大多是桐城医院的领导和医生送過来的,因为知道乔安明在,多好的机会来拉关系啊。 小凡也从医院回来了,乔安明托医院给他派了一辆车,另外還带了一個血液科的实习医生跟着,就怕他一时情绪太過伤心,在丧礼上出点什么事。 乔安明知道這個弟弟在杜箬心中的地位很重要,她已经失去了一個亲人,他不能让她的弟弟再出事。 本就局促的厅裡摆着床,花圈和桌子,陆霜凤的遗体就睡在正中央,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妆容也已经都化好,躺在那裡跟睡着了一样。 不停有朋友和亲属走进来磕头打招呼,杜良心和小凡便一直哭,进来一個亲戚哭一次,最后声音都哭哑了,只能发出一点低沉的抽泣声,像悲伤到极点的海狮,而杜箬却始终傻傻半跪在陆霜凤的遗体前面,双目黯淡无光,两只手抱在膝盖上,沒有哭,也看不出多忧伤,只是不說话,谁来喊她她都不理,像是魂儿被抽去,她自己把自己关闭在另一個空间裡。 乔安明在旁边看着心疼不已,她這样下去怎么行? 她還怀着孩子,厅裡這么热,再加上她情绪极度悲伤,又挺着肚子,他怕她這么熬下去会出事,所以一直在劝,劝她出去透透气,或者就算不出去,站起来走动一下也可以,可是杜箬像听不见一样,连眼珠都懒得动一动。 大概临近傍晚,天色开始暗下去,门外总算吹进来一丝凉风,连着老槐树的枝叶也被吹得“沙沙”响,大多数来凭吊的亲戚都已经离开了,拥挤的厅裡空了一点。 小凡因为身体太虚弱,所以跪了半天就被医院接了回去,乔安明却始终守在杜箬身边,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劝:“杜箬,听话,出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她依旧不回答,只是因为身体太虚,整個人有些跪不住,往后倒,乔安明适时托住她的腰,索性将她疲软的上身都揽到自己胸口。 其实他的心裡不比她好受,看着最爱的人如此痛苦,而他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像是凌迟啊! 杜箬半眯着眼睛,半躺在乔安明怀裡,却看到门口有個高瘦的身影走进来,有几分熟悉…最后那具身影先走到陆霜凤的遗体前,跪下去磕了一個头,叹着气站起来再转向杜良兴那边。 “伯父,节哀顺变…” 杜良兴抬起红肿的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刚刚平息一点的哭声又慢慢浮起来。 姜浩觉得心裡也很难受,虽然跟杜箬的缘分很浅,但是那個躺在木床上的老人曾经当過两年他的丈母娘,也算半個亲人,所以他缓缓半蹲下去,拍着杜良兴不断颤抖的肩膀。 “伯父,人都已经不在了,我相信阿姨也不希望看到你這么难過,你要照顾好自己…” 杜良兴的哭声停了停,但很快又恸然响起来,姜浩喘了一口压在胸的闷气,知道劝不住,又回身看着杜箬。 杜箬就白着一张脸,身形消瘦,半依在乔安明的怀裡,看到眼前的姜浩,一直如死寂的眼眸总算动了动。 姜浩慢慢走到杜箬面前,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乔安明,沒有打招呼,很快将眼光收回来,半跪着說:“…你妈生前已经很苦,你也一直很孝顺,所以让她好好走吧,别太难過…” 杜箬一直半眯的眼睛闭起来,整個人更加无力的往后倒,乔安明冷冷看着姜浩,但裹着杜箬肩膀的手掌却收得更紧。 杜良兴的哭声沒有停,越哭越凶,最后哭得老泪纵横,只能用发皱粗糙的手掌盖住自己的脸… 门口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越来越响,枝叶摇摆的声音,像是悲戚的呜咽。 多么残忍,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去招惹乔安明,不该去分享别人的幸福,更不该一意孤行的飞蛾扑火,可是怎么办?一切都已经太迟! 她一個人的错,最终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晚杜箬一直坐在灵床前守夜,乔安明始终陪在她身边,他不能走,一步都沒离开過,靠近十点,待所有的亲属都走空之后,還是劝她喝了半碗粥,她那时候已经有些听话,可能是体力不支,也可能顾虑到孩子,所以乔安明喂她吃东西,她乖得很,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姜浩呆了一会儿很快就走,他是坐下午的飞机来宣城的,瞒着徐晓雅過来,必须赶当夜的航班回去。 杜良心把他送到了巷口,拍着他的肩膀說:“谢谢,虽然你跟小箬已经离婚,但是仍然要谢谢你来送霜凤最后一程!” 姜浩刚才跪在厅裡的时候都沒有哭,但看到杜良兴日益佝偻的背和似乎一夜老去的愁容,眼眶就有些红了。 “伯父…”他瑟哑地喊了一声,顿了好久才接下去:“对不起…我从来沒有对您和阿姨好好道過谦,其实仔细想想,阿姨的死我也要负点责任,因为我如果沒有跟杜箬离婚,她就不会认识乔安明,更不会把阿姨气得出车祸,所以…” “好了…過去的事情就别再提,霜凤明天都要下葬了,所有的事都成定局。”杜良兴将拍着姜浩肩膀的手垂下来,稍稍侧身看着透着光亮的巷口。 “当初你跟小箬离婚,我从来沒有怨過你,甚至霜凤也沒有怨過,人生在世啊…可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定好了数,你和小箬的缘分只能到這裡,所以强求也沒有用。只是很多選擇一旦作出,沒有后悔的余地!” 很朴实的一段话,却把姜浩說得自惭形秽,不過他基于与杜箬也算夫妻一场的份上,最后還是不甘心的劝了几句:“我知道有些话自己沒有资格說,但是我跟杜箬虽然已经离婚,仍然希望她過得好。那個乔安明不适合她,跟我們的距离差得太远,所以可以的话就劝劝杜箬吧,把孩子打了,离开那個男人,不然以后吃苦的肯定是她自己。” 杜良兴却皱了皱眉,面无表情的回答:“我到這把年纪,很多事情想得很开了,小箬已经是成年人,有自己作决定的权力,她既然選擇要把那男人的孩子生下来,以后是福是祸,自己承担。如果福气好,是她的命,如果要吃苦,是她当初种的恶果,沒人可以替…” 第二天便是火化下葬。 灵车一路往火葬场开,乔安明搂着虚弱的杜箬坐在水晶棺材旁。她已经沒多少力气,整個人如一团棉花一样趴在乔安明怀裡,清晨的阳光从车窗照下来,她受不了光线,眼睛就只能闭起来,睫毛闭合,在眼圈下形成一团黑影,整张消瘦的脸在阳光的衬托下白得渗人,毫无血色,像一张纸。 乔安明搂着這具安静到似乎如木偶的身体,心裡万分的疼。她现在如此痛苦,有一半应该是他造成,如果他当初把持住,不去沾惹,或许她也就痛苦一阵子,很快就能把自己忘了,继续做当初那個沒心沒肺的杜箬,可是现在呢,他让她怀了孩子,失去亲人,遍体鳞伤地躺在這裡。 所以他的心痛全部化为悲愤,他不想让她再受一点委屈,他要尽快处理好她母亲的后事,然后带她回桐城,跟顾澜离婚,履行自己心中对她的诺言。 遗体火花前還有一道程序,亲人必须围着水晶棺材对死者作最后的吊唁。 杜家的亲戚都围成圈,看着被鲜花托起的陆霜凤,不禁都在默默议论现在的化妆技术這么好,死了這么多天的人经過处理,那容貌和脸色依旧鲜活,仿佛根本沒有死,只是睡着了而已! 杜良兴依旧哭不出来,說话的喉咙都哑了,只能一手扶住哭得快要背過气的小凡,一手扶着水晶棺材的边缘,跟着前面的人转圈。 杜箬却不参与,整個過程就站在灵堂的门口,目光清冷地看着那些人围成圈,哭声和喊声震天,但她仿佛都无动于衷。 乔安明觉得杜箬這反应太不正常,不正常得他都有些恐慌,他倒情愿她哭,闹,歇斯底裡,可是现在她一脸的茫然平静,仿佛躺在那裡的人跟她毫无关系。 “杜箬……”乔安明轻轻推了推身旁的人,她依旧沒反应。 但灵堂裡的哀乐却突然停了,有穿着制服的火葬场工人走进来,推开围着的人群,直接就拉着水晶棺材往灵堂裡面走。 焚尸炉和灵堂之间有道小门是相通的,只要穿過那倒小门,就意味着半小时之内陆霜凤的肉体会化为一股浓烟,這是人生的最后一站,過了這一站,尘归尘,土归土…… 小凡已经哭得喊不出声音,旁边的护工搀扶着。 杜良兴睁着通红的眼睛,双手拉住棺材的边缘,亲属都拖住他开始劝:“;老杜啊,松手吧…人死不能复生,总要過這一关!”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前几天她還好好的,跟我坐在门口的树底下乘凉…說我成天在外面开车容易中暑,买了绿豆准备每天给我煮好,用杯子带在车裡,還說…還說等小凡的身体复原出院后,她要带他去桐城看小箬,陪她住一段時間…她都想好了很多事,可是怎么突然一下子,說沒就沒了…” 杜良兴哭得鼻涕眼泪都糊在一起,几個亲属拉都拉不住,但是那些拖遗体的工人是见惯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的,直接扒开杜良兴的手,拉着棺材就往小门裡走。 乔安明只觉得胸口一空,始终无言安静的杜箬突然就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跑得有些急,又大着肚子,所以跑到棺材前的时候整個人都向前倾,所幸扶住了边缘,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 裡面躺着她的母亲,她的亲人,而她的死亡却是由自己一手造成,所有的恨和悲,在看到陆霜凤紧闭的双眼时一刻聚集,像是当头一棒,把她从這几日浑然的空间裡拉出来。 她躲不過去了,母亲就要被拉去火化,从此以后她再也看不到她,听不到她的声音,更沒有人给自己打电话,给她织毛衫,给她送她爱吃的腊肠和包子,更绝望的是,她再沒有妈妈。 “妈……”悲恸尖锐的一声呼喊,带着她這几日一直压在胸口的绝望,整個人都趴在棺材的盖板上,双手死死抓住边缘。 有人去拉,有人去劝…她始终不松手,双眼通红,满是恨意。 乔安明穿過人群,站在杜箬背后去揽她的肩膀,可是她是费了死劲在挣扎,她不能松手,一松他们就会把母亲推进去,但她也沒有哭,只刚才尖利的喊了一声“妈”,之后所有的声音都熄灭,只看到她挺着肚子,有些吃力的将整個上身都贴在盖板上。 就這样足足僵持了几分钟,那些拉遗体的工人都不耐烦了:“怎么回事,你们家属倒是劝劝呢,今天上午還有好几家的灵车等在门口要火化,都排着時間呢,所以赶紧的,把她拉走!” 毫无感情的喝斥,杜箬的亲属也帮着劝,但是只是嘴裡說几句,沒人敢去拉,因为乔安明一直守在她身边。 他极其有耐心,抚着杜箬的后背慢慢劝:“杜箬,松手好不好?让你妈安心的走吧,她不会希望看到你這样…” “乖,回過头看着我,想哭就哭出来,但是别趴在這裡…” “好了…松手,让他们推进去吧…总要過這一关!” …… 乔安明半搂着杜箬的肩膀,不停的劝,几乎花光了他所有能够想到的词,可是她依旧不动!工作人员开始使蛮力,一根根拔开杜箬紧紧抓住棺材边缘的手指,她再咬着牙,一点点像八爪鱼一样再附上去,如此反复几次,乔安明终于看不下去,双手捏住杜箬的手臂,狠劲将她整個人都拉過来面对自己,双眼冷漠的咆哮。 “杜箬,你醒醒,看着我!你妈已经不在了,就算你抱着她的尸体再坐上一整夜,她也不会再回来!所以你就松手吧,让逝者安息,也放生者一條去路,好不好?” “让逝者安息,放生者一條去路?”杜箬寒着眼重复他的话,眼睛瞪得很大,裡面是红色血丝和惊恐,最后她肩膀一甩,寒瑟看着眼前的男人。 “乔安明,我也想放生者一條去路,可是现在我妈死了,她在我面前活生生被车撞死,就躺在這裡,就要推进去火化,你告诉我,谁能放我一條生路?你嗎?顾澜嗎?還是我自己?”她像一头惊醒的小兽,满身煞气,悲痛到极致而演化而来的阴鸷仇恨! 乔安明看着眼前的杜箬,怒而悲凉,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将手臂伸過去想要扶住她不断颤抖的身体,可是杜箬整個人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他的拥护。 乔安明不发一言,干脆用蛮力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整個人都裹进自己怀裡… 拖遗体的工人见状,趁机就拉着棺材往小门裡走,杜箬整個人在乔安明怀着不停的挣扎,咬牙切齿:“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拦住他们,他们不能把我妈带走…” 她清冽的恨意带着一点呜咽之气,指甲全部抠入乔安明的肉中,可是他不管不顾,将手臂收紧,把她圈在自己怀中。 眼看陆霜凤的遗体就要被推进小门,杜箬干脆一口咬住乔安明的胳膊,用尽全力,舌尖很快就传来血腥味,乔安明忍着痛,腾出一只手安抚着她不断抽泣而颤抖的背。 杜箬其实已经沒有多少力气,整個人近乎虚脱,只能一面用拳无力拍着他的肩,一面碎碎的低咽:“乔安明…求求你放开我…我知道错了,我不想让我妈走,我无法原谅自己…” “杜箬,你冷静一点,让你妈妈安心的走吧,你還有亲人,還有孩子和我…所以别這样好不好,算是为了我…” 她受了多少苦和痛,他在一点点還回去! 如果之前的灾难他沒有在她身旁,可是现在這样搂着无声呜咽的杜箬,他觉得所有的力气都几乎要用尽,心裡卡着一根刺,疼痛难忍。 他不是神,至少在她杜箬面前他早就变得脆弱无力,所以這样的苦楚,他不想她受第二遍,他也已经挨不住第二遍。 周遭的亲属就看着眼前這個男人,有名的企业家,媒体眼中的医药界传奇,此刻却如此无力地裹着杜箬, 用手不停柔顺抚着她的头发,嘴裡念念有词,像在哄一個不听话的孩子。 而杜箬的愤恨也一点点在他怀中平息下去,刚才的发狂透支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全身发软,只余一点微弱的呼吸。 一切仿佛都已经结束,母亲去世,所有人都知道她怀了乔安明的孩子,前路模糊,现世荒芜。 他說“让逝者安息,给生者留條出路…”可是她的出路在哪裡?或许在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起,她跟乔安明之间,已经沒有任何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