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88 天都黑了 作者:未知 杜箬从产检医院出来已经很晚,天都黑了,她独自往公交站台走。 下班時間,站台上满是急于回家的人,公车很挤,杜箬错過了好几班,因为她不想大着肚子跟他们争位置。 打车吧! 杜箬下了决定便悠闲地坐在长椅上等,结果出租车沒等到,却等到一個熟人。 不对,不算是熟人,应该算是旧人。 “杜箬,真是你啊,我以为看错了呢!”银色的半旧卡罗拉,从车流中驶過来,车窗摇下,姜浩的脸探了出来…… 照理杜箬是不该搭姜浩的顺风车,可他再三蛊动,杜箬觉得自己再拒绝下去便显得矫情了,于是只能坐上去。 车子驶上机动车道,被挤在车流中,无数個红灯,走走停停,一路塞车。 两人坐在车厢裡都不說话,旧人相见,又因为之前的关系,尴尬得很。 姜浩显得更是局促,拼命捣鼓,一会儿去开音响,一会儿又去开暖气。 也不知道放的是什么CD,很吵,尖锐的女音混着架子鼓的伴奏,杜箬皱了皱眉,姜浩赶紧将音量调低,有些讪讪言:“抱歉,你现在怀孕呢,不能听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沒关系,不過我记得你以前不听這么吵的音乐。” “嗯,是不听,這碟是晓雅买的,她就喜歡這些蹦蹦跳跳的歌。”姜浩提起徐晓雅的口吻不大愉悦,甚至還带着压抑。 杜箬“哦”了一声,沒再讲话。 前面又是红灯,姜浩便踩着刹车开始在车裡翻找,随手抽了一张碟换掉,悠扬熟悉的前奏,杜箬一听心口就绷紧了。 ……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還在心裡 真的要断了過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 老歌,李宗盛与林忆莲的《当爱已成往事》。 杜箬還记得這张碟,好几年前买的。 那时候两人刚毕业,正筹备着结婚,有次她与姜浩逛街,刚好路過一家唱片店,门口的大屏上正在放《霸王别姬》,刚好放到结尾处,片尾曲便是林忆莲独唱的這首《当爱已成往事》。 歌声从店堂裡飘出来,杜箬当时听了特别喜歡,便进去付钱买了過来。 应该是盗版碟,她记得只花了二十多块钱。 姜浩当时還笑她呢:“你什么时候喜歡這种依依呀呀的老歌了?” “嗯,你仔细听歌词,歌词写得真好。” 是啊,歌词写得真好! 這么好的歌词,应景应情。 杜箬轻轻哼着,将音量旋高,问:“這碟你還留着啊?” 姜浩更尴尬,挠了一下头:“我也沒那闲情雅致去转唱片店,這张碟我偶尔也会听,歌词确实写得好,我记得你当时說的话,有时候听听心裡会跟着揪起来。” “……”杜箬沒再接话,她觉得再接下去,应着這歌词,该出事了。 可是姜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突然就转身对着杜箬,阴着脸,问:“我是不是咎由自取?当初不应该那样对你,如果当初我不跟你离婚,就不会发生這么多事!或许我們俩现在也有了孩子,日子一天天变得更好…” “……”杜箬沒敢吱声。 姜浩继续:“以前觉得你喝酒,晚归,把钱往娘家汇,這些毛病简直十恶不赦,可是现在想想,這些根本不算什么,算什么啊!总好過大打出手,总好過一句话說不顺就摔盘子扔东西,总好過查岗翻手机恨不得24小时守着我甚至把我妈都气得住院……” 姜浩满口怨气,杜箬听明白了,他与徐晓雅不好。 可是王尔德說過:生命中有两個悲剧,一個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個是得到了不想要的。 很多人的婚姻,這两种悲剧都占了。 “好了,姜浩,现在讲這些沒意思。”杜箬眼见不妙,立刻止住他的话。 刚好红灯闪成绿灯,车流启动。 杜箬暗松一口气,可姜浩松了刹车,直直将车开到了路边停下。 “你干嘛?” 姜浩苦笑了一下,熄火,将头埋在方向盘上…… 杜箬觉得他情绪不对劲,推了推肩膀问:“姜浩,你怎么了?” 方向盘上的人摇头,低低喃:“沒事,陪我坐一会儿吧,难得见到你……” 杜箬跟姜浩有共同的大学同学,偶尔她也会从同学那裡听到關於姜浩的闲言碎语。 比如她知道姜浩最近情况不好,被徐峰林调职了,从原来区项目科科长调去了市裡,换了一個冷门科室,眼瞅着貌似升了,其实是降了。 姜浩在以前区裡工作很用心,总算创了一些业绩出来,可现在一调职,什么都沒了。 這些也不是关键,关键是姜浩跟徐晓雅之间的問題。 听說两人经常吵架,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有几次晓雅直接吵到了单位! 姜浩要面子,這么一来,他算是工作家庭都不如意了。 刚离婚那会儿杜箬确实恨過姜浩,可时過境迁,她自己经历這么多事,什么都看开了。 “姜浩,很多事熬熬就過去了,或许沒你想的那么糟糕。”她又去拍姜浩的肩膀。 姜浩抬起头,眼光黯淡地看着杜箬。 良久,他微微笑起来。 “算是报应吧,上周跟晓雅又吵架了,因为我回去晚了一点,她连夜就收拾东西搬回了娘家,這也算了,她经常這么干,可是第二天我回去却发现门锁都被她换掉了,无家可归,只能住我妈那裡去!你知道的,我這么要面子,现在窝囊成這样!” “這么严重?他是不信任你!” “不是,她性格多疑敏感,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关键的是不能生育了……” “怎么会?”杜箬大为讶异。 姜浩眼皮垂下去,用手搓了搓脸,以前在大学裡可称之为“系草”的脸,才几個月未见,杜箬突然觉得消沉了好多。 “之前流产過,后来怎么也怀不上,去医院查過几次,医生說她本身有排卵功能障碍,排卵后黄体功能不健全,之前得胎已经是万幸,可结果却流产了,以后很难再有。” 多么残忍的现实,杜箬心揪成一团,用手下意识地抚在自己高隆的小腹上。 “对不起…”她唯有這么說才能稍稍排解一下自己的内疚,因为上次徐晓雅流产,她也有责任。 姜浩却摇头,笑得异常苦涩。 “刚开始我也挺怨你,可是后来都想通了,或许我們沒有孩子是一种幸运,你說就我跟晓雅這种情况,早晚也是离婚這條路,有了孩子也是拖累,干嘛要去连累一條无辜的生命?” “话不能這么說,孩子是婚姻的纽带,或许有了孩子,你们之间的感情就牢固了。” “真能這样?那你自己呢?”姜浩的目光移到杜箬的小腹上:“你自己的情况也不好,之前你跟乔安明的事,我在網上都看到了,现在呢?你肚子這么大了,他在哪裡?” “……” 好吧,杜箬无言反驳,感情也好,婚姻也罢,她杜箬是最大的失败者,根本沒有资格开解别人。 只是,她跟乔安明的情况不同。 “我跟乔安明之间的障碍太多,我见不得光,我是入侵者,我伤害了太多了,所以我活该要退出,但是我从未后悔怀這個孩子,甚至我一直心存感激,感激命运带给我一條小生命,不然我跟乔安明之间除了回忆什么都沒有了,但是现在不同,孩子是我对他感情的延续……” 多么感人的话,杜箬在這感情裡的执着可以用“伟大”這個词来概括。 姜浩微怔地看了看杜箬,看到了他這些年从未认识的杜箬,那么柔静,那么安宁,收敛了以前所有的爪牙和跋扈。 “他确实比我幸运,我跟你四年感情,两年婚姻,不及他给你的寥寥数個月時間!” 姜浩說得酸陈难受,抽了烟出来,问:“介意嗎?抽几口。” 杜箬摇头:“沒事,我无所谓。” 姜浩便掏了打火机,可是烟還沒点燃,又被他灭了。 “還是不抽了,你怀着孩子呢。陪我坐一会儿吧,不想回去,我妈成天唠叨孩子的事,听腻了,听烦了,但是今天总算遇到了你,杜箬,其实我经常想起你……” 看吧,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感悟到珍惜。 可是景犹在,人已远。 世间沒有“后悔药”可以吃,過去的,全都回不去了。 车裡的歌声還在继续,姜浩按了循环播放。 林忆莲清清冷冷的音色,李宗盛粗糙低沉的嗓音,這两個娱乐圈的人也离婚了,可是当他们偶尔重听這首将“失去”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的情感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 爱情它是個难题 让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许可以 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裡 我对你仍有爱意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 杜箬陪姜浩在车裡坐了半小时,直到莫佑庭的电话打過来催,她才想起晚上约了莫佑庭吃饭。 最近她口味都淡了,海鲜尽量不碰,中规中矩地找了一家上海本帮菜。 姜浩将杜箬送到餐厅门口,杜箬道别下车。 刚想进去的时候却见姜浩追過来。 “那個…能不能给我一個你的手机号码?” “我的手机号码?”杜箬有些吃惊,她的手机号码难道姜浩沒有嗎?但转念一想便了然于心了。 “我有你电话,我给你打一個吧。”杜箬很爽快地拨了姜浩的号码,虽然已经离婚,但也不至于成敌人。 姜浩看了眼手机不断闪动的屏幕,上面是一串熟悉的数字,心裡一松,却笑得牵强地說:“之前晓雅多疑,总怕我私下联系你,所以把你的号码在我手机裡删了,不過我想着可能以后我們還需要联系,所以你還是留個号码给我吧…” 姜浩越解释越尴尬。 杜箬无奈笑,第一次觉得姜浩窝囊又可怜。 “你号码我会背下来,不会存进手机,不然哪天晓雅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吵,都吵烦了。”姜浩在杜箬面前也沒有掩饰,“行了,你进去吧,以后常联系。” 遂他先转身离开,很快混入人群中。 杜箬一直记得他的背影,稍稍埋着头,背拱着,头发被他剃得很短。 可能是因为冷,他将头往衣领裡缩了一点,身上依旧是以前他常穿的那件黑色夹克衫。 這是杜箬的初恋,第一個男人,第一段婚姻。 爱過,恨過,怨過,可是杜箬看着姜浩那样清瘦萧索的背影,所有怨念一下子就释怀了。 莫佑庭又打了电话過来催,杜箬才想起来进餐厅。 包厢是她中午就打电话订好的,很有诚意地請莫佑庭吃饭,就他们两個人。 莫佑庭受宠若惊,在路上买了一束花,觉得不够,又发神经似地跑去首饰店。 杜箬一进包厢便看到一束鲜红的玫瑰,硕大硕大,用做旧的牛皮纸包着,几乎占了大半個桌面。 她却当沒看见,绕過花,直接坐到莫佑庭对面。 菜都上齐了,色香味俱全。 杜箬为莫佑庭倒酒,布菜,盛汤,脸上一直洋溢着淡淡笑容。 如此殷勤,莫佑庭渐渐觉得大事不妙。 “喂,杜箬,你干嘛?有事要說?” “先喝酒。” “喝什么酒,我开车来的。” “我有驾照,我替你开回去!” “不是,你這样我觉得心裡慎得慌,突然請我吃饭,到底什么事?” “先喝酒吃饭行嗎?我都饿死了,我儿子也饿死了。”杜箬不再管他,她反正大着肚子不能喝酒,那就吃菜喝汤。 有些事,得吃饱喝足才有勇气讲。 莫佑庭却是急性子,她這样玄乎乎的,他哪有心思吃饭。 “到底什么事?孩子的事?公司的事?還是乔安明的事?你倒是說啊,急死我了!”他一声声催,杜箬沒办法,只能搁下碗筷,抬头,目光尽量放柔:“全不是,是我們俩的事!” “我們俩的事?”莫佑庭心裡一下子捏紧。 “嗯,之前我答应你考虑几天,现在我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点头還是摇头!如果你点头,明天我們就去民政局,户口本我都随身带着呢。”莫佑庭紧张得要命,长這么大第一次如此紧张,高考公布分数的时候都不曾這样過。 杜箬捏了捏手指,她真是难以启齿。 “莫佑庭,你别這样,我今天下午去办了离职,做了产检,离预产期還有一星期。” “你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想离开桐城,我不想在桐城生孩子,之前就打算走的,只是胜安的离职申請一直不批才拖到现在…”后面的话杜箬都不大敢讲了,因为莫佑庭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愤怒。 “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是!” “你绕這么大一個圈子,就是为了拒绝我?如果你真不想跟我结婚,不需要逃到其他城市去,我不会逼你的,何必這样?” “我走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我早就计划好的,我不能在桐城生孩子,我不想在這裡呆下去,我得换個地方重新开始!” “說来說去,還是因为乔安明?!” 杜箬也来气了:“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到他身上?是,我承认我暂时還過不了這道坎,但是我一直在努力,更何况我得为孩子打算,我沒有办法独自带着孩子在這裡生活,而且乔家的人也不会放過我!” 所以她得走,逃得远远的。 乔安明如果狠起来,杜箬不是他的对手,她以前领教過的,差点尸骨无存! 莫佑庭沒有再說话。 他知道杜箬不会這么轻易答应嫁给他,可是沒有料到最后她居然来這一招。 一走了之啊! 好绝! 他還能做什么?追過,求過,逼過,她還是不愿意留在他身边!所以只能喝酒,喝了好多酒,空腹喝的,醉得一塌糊涂。 出包厢的时候莫佑庭都站不稳了,杜箬找了服务员扶他出去。 在停车场找到莫佑庭的车,已经不是之前那辆骚包车了,换了中规中矩的黑色宝马。 杜箬沒有开過這类车,不過她开過乔安明的宾利,高档轿车的配置和内饰大同小异,所以她摸索几分钟之后顺利启动。 郑小冉已经把莫家大宅的地址发到杜箬手机上,那地方杜箬熟悉,桐城的富人区。 以前她做医药代表的时候去過几次,去接那些院长太太,陪她们SPA,逛街… 按了门铃,很快就有人来开门。 来人是穿着方格薄棉袄的妇人,见大着肚子的杜箬站在铁门外,先一愣,冷冷问:“小姐找谁?” 杜箬回头指了指莫佑庭的车。 “莫佑庭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什么?”妇人立刻开启电动铁门,飞快奔過来,果然见莫佑庭醉死在后座上。 “太太,太太……小玉……快過来扶少爷,少爷喝醉了…” 很快就见厅内跑出一個小姑娘,小姑娘身后跟着戚美珍,咋咋呼呼地,跑到车边叫:“庭庭,庭庭,哎呀……怎么喝成這样,快醒醒!” 杜箬走過去說:“他沒事,就是喝多了,沒法开车,所以我把他送回来!” 戚美珍這才注意到一旁的杜箬,脸色瞬间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