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姥爷的寿宴(3)
她一进来就开始咋呼:“妈,大姐、二姐,快看,我把爸押回来了。”
“慧芬,干什么,老大不小怎么還這样,沒点稳重。”紧随红毛衣女人后面,是一個带着黑色宽边眼镜,穿深蓝色中山装,头戴蓝色鸭舌帽,双手背到后面,很有点学究意味的老人,“還有,什么押回来,我又不是特务。”
看到這個老人来了,大家都站了起来,然后就老头子或者爸阿爸的叫了起来。
沒错,這個戴鸭舌帽的半大老头儿,正是唐欢的姥爷,王慧琴的父亲,王庆林。
刚进来沒多久,沈碧云就迎了上来,替他摘下帽子,嘴上开始埋怨起来:“你啊,真是的,你就是個工程师,跟人家车间主任闹什么别扭?你就负责好你的技术那块儿就成了,总是,唉……”
還沒等坐下,王庆林就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皱了皱眉:“怎么回事?不就是我過個生日么,有必要来這裡么?這,這么大的间,得多少钱?”
“爸,您真是,怎么跟妈一样?”王慧琴這时候站了起来,然后迅速把刚才对沈碧云說的那套再添油加醋的說了出来。
“那,那也不成!”听到王慧琴說完,王庆林继续摇了摇头,“這是国家的,是公家的,怎么能用公家的给我自己私人過生日?不成不成。咱们走,回家。”
“爸,你看你!”王慧琴又拉住他。“不是說了么。這是标准,人都开始做了,咱走了,菜谁吃啊?再說了,人家那些局长厂长主任家什么的過生日都在這裡過,都是這样,又不是就咱。”
“爱谁谁!”王庆林一挥手,“总之。别人這么做,咱不成,我……”
就在王庆林還要硬走地时候,房间门再次打开了,走进一個穿着老土西服,长相挺英俊,衣服袖子上的红色商标也十分醒目的中年男,哦。還有,脚上也是一双布鞋,另外双手還各自提着一個大網兜,左边是水果,右边是白酒。
“嘿!”看到他這样。唐欢就笑了,打扮地跟那刚开始认识地林国华一個德行,只不過衣服更土,還沒打领带而已。而看到他那笑嘻嘻的脸,不用說了。這就是大姨夫王进勇。后来坐牢,忒不是东西的那位。
“哟哟。這是闹哪出?”一进门,他就立刻眨了眨眼,“爸,二姨子,你们這?”
“什么二姨子,忒难听,不会叫别叫。”王慧琴看到他后撇撇嘴,“看到沒,我好心好意置办這一出,可爸刚来就要走,說這裡太贵,太……哼!”
“嗨,我当什么呢。”听到這裡,从刚进门眼睛就开始盯着桌子上饭菜的他先是把东西找墙边都放下,這才对笑嘻嘻的王庆林道,“爸,您看,您過個生日,那大家也是一番心意,你這样闹得不欢而散,何苦呢?再說這些,呃,好像都弄好了,不吃的话,也浪费不是?您从小教导我們,要爱惜粮食,這要是不吃,造孽啊。”
“這……”听到他這么說,王庆林迟疑了一下,终于還是叹了口气,“唉,算了,都這样了,就在這過吧。”
看到他转变注意了,大家都又开始乐呵起来,都忙着請今天的主角上座。
而看到這一幕,唐欢又苦笑了起来。
要不說,還真是一物降一物,刚才自己老妈那么苦口婆心,老头儿硬是不干,现在那個王进勇随便說了点,他就听了。当然了,王庆林之所以這么听這王进勇的话,并非是什么魔怔,而是還有個歷史原因。
這王进勇地父亲王宝山是本省人,跟王庆林都是一起工作的同事,王庆林刚调過来的时候,好像還是多亏他帮忙。后来,工厂出了一次工程事故,厂裡的多台机械设备都损坏了,這王宝山跟王庆林一起去车间维修调试设备。
按說這個时候都要断电的,但王庆林率先维修完毕,兴奋之余喊了一声“好了”,外面管电闸的人是個新来的,沒搞清出状况,听到“好了”后,就擅自打开了电闸,结果当时依然還在维修设备的王宝山就這样给高压电活活电死了,那时候,王庆林就在旁边。
事后,虽然厂裡把這個事情定为意外事故,但王庆林依然觉得愧疚,就一直照顾王宝山地遗孀跟還在吃奶的孩子,恰巧,那时候他自己的第一胎是個女孩儿,失望之余,几乎就是把這王进勇当儿子看了。
也就是說,這王进勇算是王庆林从小看大,溺爱的不得了。等王庆林的大女儿长大后,他還把自己地女儿嫁给了這王进勇,尽管在那個时候,這王进勇已经是整天打架斗殴,有名的不良青年了。而且,之后他又想办法,把待业在家的王进勇介绍进粮食局下边的粮油站工作,這时代可是超级有油水的工作。這還不止,這老头儿也怪,在家谁地都不听,就听這王进勇地,而且处处为他着想。哎,所以說這人的缘分啊,還真是……
“欢欢,在那傻站着寻思啥?”忽然,王慧琴在一边吆喝起来,“快過来,你大舅要给咱照相!”
当大家都在一边站好,大舅王忠孝就拿着他那攒了一年多才买地宝贝疙瘩,海鸥牌黑白照相机给大家照相。
“大家预备了啊。”王忠孝支好照相机的支架,调好焦距,然后按下了自动照相键,紧接着,他就飞跑进了众人当中。
跑回来后,大家一起开始念叨:“一、二、三……茄子!”
咔嚓!
照相结束后。宴席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席间,王慧琴還拿出了一個专门定做的生日奶油蛋糕,当然。无论式样還是花样。其实都是小姨王慧芬自己摸索出来的。說实在的,在沒有多少资料的情况下,這小姨能做到這样,還真有点创新精神。唯一不太好地是,沒有生日蜡烛,自然也就沒有吹蜡烛那一說。而除了生日蛋糕,還有用蛋糕跟奶油做的寿桃,也都是小姨自己跟她那一帮子姐妹们平日鼓捣出来的新产品。
一家人聚在一起。菜過三味,酒過五旬,加上子女都捡着好话說,气氛是越来越高,场面也越来越热闹,欢笑声一阵接一阵。
看着這热闹地场面,再看看自己旁边笑嘻嘻就知道吃蛋糕喝汽水地表妹表弟,唐欢却忽然叹了口气。不知道哪根神经触动,又开始回忆起来,而這次他回忆的对象,就是今天宴会的主角,王庆林。
說起自己姥爷王庆林的一生。在唐欢看来,换句时髦话說,就是那种不合时宜的人。
他這個人技术上一流,是厂裡的技术骨干,特别在无线电短波通讯技术上。是這裡的权威之一。他要按技术水平的话。在国外起码是個年薪十几万美元地高级工程师,可他现在的收入却不過是每月五十块钱。沒有提成,奖金也几乎是沒有,拿的工资有时候還不如一個车间主任。
不過,跟這個时代许多技术权威一样,他对厂子裡的热情跟忠诚,却是坚定无比,只不過,他的這种热情,在目前的体制跟大环境下,很多都不過是种无用的东西。同时,他在处理社会关系方面的能力很差,其他也就罢了,最大地問題就是喜歡跟人较真,总是认死理。
唐欢還记得,姥爷王庆林所在的北城县无线电二厂是在六十年代文革期间上马的项目,本来在计划体制下還算不错,主要是生产收音机、发报机、对讲机之类的东西,但进入八十年代,具体也就是八二年开始,由于附近新工业城市青岛的迅速崛起,加上体制問題、机构問題以及市场大环境問題等多方面地原因,這裡的产品开始滞销,效益日趋下滑。
举個简单的例子,這個厂子造出来的无线电产品,居然比其他公司的同样产品還要贵许多,质量却差不少,這么一来,這個厂地产品自然就不具备企业竞争力。以前,這個厂出产地产品主要是供应军需,可自从邓首长确定在实战中检验部队,开始对越反击战之后,军队的采购就率先改革,不再跟以前那样是计划购买,而是开始根据实际情况购买科技装备。
最简单地例子,那就是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火炮雷达,很多都是进口比利时的,而许多的军需产品,包括罐头等东西,也都是比较多家军需供应厂,選擇价格低质量好的厂家,有了最简单的招标意味。也就是說,除了计划外,军队已经开始注重产品的性价比,要求也高了起来,不再跟以前一样。或者可以這么說,从這时候起,這個二厂出产的产品,由于质量差,军方已经取消合同了。
少了军需供应,产品缺乏竞争力的這個二厂自然就雄风不再,只有一些民用品還在勉强支撑,具体产品来說,主要就是收音机。可收音机市场也竞争激烈,虽然现在還是供不应求,可此时人们也开始有了比较,东西好坏跟便宜与否,還是能比的出来的,所以,自从92年完全确定走市场经济后,這個厂就只有两條路,要么改革,要么破产。
改革自然是最好的方案,可這個词說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不是每一個领导都是有能力有魄力的能人的。而很显然,這個厂的历届领导就偏偏多是沒有魄力沒有能力的保守派。等后来附近新型工业城市的逐渐崛起,等市场开始全面放开,政府再也不扶持的时候,這個厂子便彻底垮掉,最后的破产也是必然结局。
在唐欢的记忆中,這個二厂在今年。也就是1983年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已经开始负债经营,不過现在還有政府扶持。计划经济也沒有完全抛弃。因此厂子目前靠着贷款還算运转的开。不過拖到1992年的时候,由于连续地巨额亏损,政府跟银行后来都承受不住了,加上那时候邓首长南巡,让市场经济最终定性,便都决定不再管,最后這家厂也只好宣布倒闭破产。
工厂破产后,大量工人下岗待业。沒有着落的工人们甚至联合起来多次去县政府請愿。自然了,就跟大多数這种情况的請愿一样,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哦,对了,還想起来了,好像這家厂刚破产地时候,谁也不想接這個烂摊子,所以這厂子就那么废着。后来。在1996年地时候,因为北城县的交通地理优势逐渐发挥出来,北城县要兴建火车站,那么巧,那无线电二厂的地址就在新火车站附近。所以那個谁都不愿意要的厂子忽然成了香饽饽。原因是那地皮自从得知要建设火车站之后,就开始火火的升值。
不過不管地皮怎么升值,貌似這些跟原先那些已经下岗了的普通职工都沒啥关系了。至于那個旧厂房,后来被改造成了小商品城,也算是北城县一個下金蛋的地方吧。只是归属权一直模模糊糊。只听說是哪個领导的亲戚。
一下子想远了,总之呢。按說在這种厂裡,像王庆林這种有实力沒实权地技术老骨干来說,你要么就随大流,最后等着退休弄一份退休金安度晚年;要么就在還有能力有精力的时候尽早走人,去那些好单位继续发挥余热,创造自己的价值。可老人家偏偏两者都不选,他是想逆天!因此,老人家动不动在厂裡這個找毛病,那個报计划,一腔热血救厂子,但厂子沒救成,反而让历届领导都好不厌烦,让他成了厂裡有名的倔老头儿,麻烦人物。
正是因为他的這個脾气,所以沒過多久,在1988年的时候,就被那一任忍无可忍的新领导勒令提前退休了。退休后,他還不死心,经常去厂裡转悠,可已经再也不起任何作用了。
1992年厂子破产,他看到最终是這個结果,又开始为那些下岗职工跑起来,一遍一遍的上访請愿,县裡不行就去市裡,让县政府跟北海市政府地人看到他就头疼。
最后,他就這样一直折腾到1994年,下岗职工問題迟迟不能解决,而他的老伴,也就是唐欢的姥姥沈碧云却在這一年病死了。
沈碧云死后,他忽然什么都看开了,再也不上访,再也不看图纸,再也不搞无线电,对子女的事情也不怎么上心。当然,他也不是像电视剧那样整天跟泪人一样怀念老伴,而是每日跟一帮老头儿老太太去打太极下象棋,沒事弄花弄草照顾孙子外孙女什么的,看起来反倒活地十分自在安心。对了,看电视新闻成了他的新爱好,特别爱看海峡两岸,动不动喜歡与公园的老头儿老太太一起唠叨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一会儿骂阿扁,一会儿說英九,一說就滔滔不绝,总是让回家看他的子女都很无语。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忽然一阵热烈地划拳声打断了唐欢地沉思,转眼一看,原来是宴会上的男人们,也就是王庆林、唐振国、王忠孝以及王进勇四個人已经喝地差不多,开始了划拳斗酒。
這时候的男人吃饭就爱喝酒,還都是度数很高的白酒。以前他们都是喝老白干,现在则换上了高档的茅台酒,大家自然更是狠着劲的喝。而男人喝酒喝高了,也就基本不分老幼了,是逮着人就斗,所以才会出现這老中青三代人毫无风度的划拳斗酒。
再转眼一看,女人们這时候已经以沈碧云为核心凑在了一起,开始东家长西家短的乱聊,瓜子也是噼裡啪啦的乱嗑,对自己家的大老爷们在那裡乱闹是看都不看一眼,估计是都习惯了。
咕噜噜……忽然,一阵肚子叫的声音响了起来,唐欢這才发觉,从刚才开始,自己還沒吃饭呢。光顾着回忆過往,不,是将来了……
“還沒发生的事情。想那么多做甚?有东西不吃是白痴!”看着满桌還沒怎么动的海鲜。唐欢撸了撸袖子,這就甩开腮帮子大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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