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群士之战(二)
“阿拾,不可放肆。”伍封轻声喝道。
他出言阻止,是担心我這样做会给自己引来更大的麻烦,但我却不想让他为了這件事寝食难安。
“阿拾請公子赐金三十,然后修书一封,一并送予仲广。”
“放肆!你這小女子实在疯癫,怎么会让公子再送金给那叛臣?”
“荒唐,這裡本就不该容许女人說话。”
我不管背后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径自挺直了身子說道:“公子须再修书一封,告诉那叛臣仲广:‘事可成,力成之;不可成,亟归来。事久恐泄,连累身死。’”我此话一出,书房裡的人已经全部安静了下来,公子利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伍封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之后,再請公子派人冒充大荔人告知边境守卫,就說今夜有秦国探子要偷偷入境。等大荔国士兵截了公子的书信,再同那三十金一并送到大荔国君面前。不出一日,仲广就会被大荔国君所杀。”
吴国大夫孙武的手书上有论间一篇,用间有五:乡间、内间、反间、死间、有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我出的這個计策正是借用了书上之言。
“好一招借刀杀人。”
“沒想到一個小姑娘有此等心计,真能士也!”一時間,门客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身边的吴翁转過身来,对我深深一拜。
我急忙伸手去扶,只听他說:“如果贵女此计真能杀了叛臣仲广,鄙自請棒杀以谢罪!”
“老先生,你我都只求为公子与家主解忧,何罪之有?”
“鄙之前险些铸成大错,如贵女计成,鄙言出必行!”
看来這吴翁是個认死理的人。之前,我是想让他出丑领罚,可现在看他对自己也是這般狠辣,心裡的气也就沒了。
“吴翁,小女的计策未必成功。如能侥幸得逞,不如請吴翁把自己的性命先寄放在我這裡,等我哪日要用了,再取,可好?”
吴翁大概从来沒听說過性命還可以寄存,一时迷茫也就沒有拒绝。
這时,公子利起身对卫士符舒說:“就按她的计策安排下去吧,务必在今日日落之前派人快马送出。”
“诺!”
公子利走到伍封面前道:“叛臣之事多谢将军相告,利不再叨扰。若此事能成,必重谢将军。”說完带着一众家臣离开了。
公子利一走,伍封的家臣们也纷纷离座告辞。最后,书房裡只剩下我和他两個人。
我直觉伍封有些生气,就讨好地走過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伍封過了半天才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我說:“小儿行事,怎能如此莽撞?如果今日吴翁执意要我杀你,你当如何?”
他的眼裡除了气愤還有着一丝痛楚。我心中一热,恳言道:“如果将军真要杀了我,我也只能把命双手奉上。”
“你倒是大义,但你可曾替我想過?”
這世上怕只有他一人,能一句话就让我的心在瞬间融成一片汪洋。這几年,他虽然事事宠着我,护着我,但我在他眼裡大概永远只是個孩子,一個聪明伶俐讨人喜歡的孩子。男女之情是什么,也许我现在還未领悟透彻。但自我懂事以来,他就是我的天神,我的恩人,我的父亲,我的朋友,我倾心孺慕的人。在我的世界裡,沒有第二個男子像他這样重要,也沒有第二個男子能像他這样深深地住在我心底。现在,既然他舍不得杀我,是不是证明我对他来說也很重要?
我不敢开口去问,只能怔怔地看着伍封的眼睛,希望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现在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早先看你却沒有丝毫惧色,好似从头到尾担心的只是我一個人。”伍封一拂袖,转身不再理我。
我连忙跑到他正面,拉着他咕嘟道:“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小儿无惧亦无赖,我该拿你怎么办?”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任我在他面前扯皮耍赖。
离那日书房议事已经過去了三日。秦国的信使大概早已把信送到了大荔国,但我這裡却依旧沒有得到任何消息,也不知道自己当日的计策到底有沒有成功。
這几日,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西屋裡躺着的无邪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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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从书房回来后,四儿已用草药替他包扎了伤口。本以为他睡過一夜就会醒,结果三天来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沒能叫醒他,害得四儿老觉得他已经死了。
起初,我也担心,但之后却发现,沉睡中的无邪,伤口的愈合速度是常人的好几倍。短短几日下来,那些皮开肉绽的地方都已经结了痂。于是,我索性就任他一直睡下去。
清晨,隐约听见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刚一睁开眼,就欣喜地发现,久违的阳光已透過窗户爬上了我的床铺。雍城的天已经阴了半個多月,我几乎都要忘了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
碧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洁白的云朵,两只云燕停在高墙上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趁着好天气,我从大头师傅那要了一大桶的淘米水,又取出自己上月新浸的蕙草油,准备好好地洗個头发,再躺在院子裡晒晒太阳,松一松我绷了几日的筋骨。
闭着眼睛正洗着,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进了院子,心想一定是四儿,于是摸索着将小瓢递给了她:“四儿,再给我浇些水上来。”
来人不做声,接過我手中的小瓢舀了满满一瓢淘米水从我的头顶缓缓浇下,然后又用手在我头发上轻轻揉搓起来。因为头皮上的力道实在太轻,有些发痒,我忍不住笑着躲开,骂道:“作死的,痒死我了,快住手吧!”
“我做得不对嗎?”男子的声音从我身前传来,我心下一惊,忙撩开湿发抬头去看。
只见公子利撩着袖子,拿着水瓢站在我身前,一脸微笑。
我立马跪了下去:“公子恕罪,阿拾失礼!”
“快起来吧,是我吓到你了。”公子利弯腰把我的头发抓在手裡,惋惜道,“你看,這一跪又弄脏了。来,我打水给你冲冲。”他转身提了木桶走到井边,可望着幽深的井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打水,一時間尴尬地立在原地。他此刻穿着一袭织锦深衣,腰上挂着琳琅组佩,却高卷着衣袖,一手拿瓢一手拿桶,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听到我的笑声,公子利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趁机调笑道:“公子到底何时才能给阿拾打上一桶水来啊?”
“我還真沒打過水,要不你教教我?”他看着我,笑得无奈。
我把湿发抓在手裡,拿着小几走到他身边:“你要先把绳子绕在自己的手腕上,抓紧……”
在我的指导下,公子利很快就从深井裡打上了满满一桶的井水,然后讨好似地舀了一瓢浇在我头发上。
临近夏末,井水有些冰凉,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忙问:“可是太凉了?”
我笑着回道:“你往下面点浇就不凉了。”
“哦,好!”公子利一边帮我冲洗着头发一边轻语道,“阿拾,我今日是特地来谢你的。”
其实见他来,我就知道多半是因为前几日献计的事。此刻听他這样一說,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大荔国君得了我的信函和随附的三十金后,果然对仲广起了疑心。两日前,那叛臣刚入大荔都城,都還沒来得及住进馆驿,就被大荔国君派人杀掉了。你此番可說是救了我一命。”
“公子言重了,那日在市集上是公子救了阿拾一命才对。”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布帛、香料、美玉,你喜歡什么?”
我坐在小几上,用手轻轻地搓洗着发梢:“公子屈尊为我洗发,不就是赏赐了?我哪裡還敢再要些别的。”
“你不要我的赏赐?”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公子利出神地看着我的脸,须臾,有明媚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眉梢。
“小儿,告诉你個好消息!”伍封的声音刚到,人已经大步走到院门口。
公子利看见伍封,便放下水瓢行了一礼,道:“见過将军,今日到府未能事先告知,是利失礼了!”
伍封回礼道:“不妨,公子今日来访,可是有事相商?”
“正是!”公子利放下水瓢,凑到我耳朵边說,“你若记起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派人来告诉我,我一定找来送你!”
我嗯了一声,抬头去看伍封。
伍封背着手站在院门口,不进来,也不看我一眼。
公子利快步走到院门旁,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冲我喊道:“头发已经冲干净了,赶紧擦干吧,免得着凉。”
我冲他笑笑,点了点头,可笑容還来不及收起,就被回過头来的伍封逮了個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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