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七一箭生死
韓高靖被擡回莊園的時候,已經完全不省人事了。饒是令狐嘉樹平日運天下如翻轉股掌之間一般的風輕雲淡,饒是雲津素來頗有泰山崩於前而不眨眼的從容鎮靜,此時也都慌了手腳。
令狐嘉樹忙叫了醫官來看視,又派人拿了牙牌立即返還雍都,請最好的醫官前來。並命他手下最得力的戍衛令帶最精銳的護衛前來。雲津還不忘囑咐了一句:“不要驚動別的人,醫官也要改了裝束纔來。”
令狐嘉樹點點頭:“已經吩咐好了,你放心。”
雲津臉上一片驚恐慘怛,手不由地抖着,問隨行醫官:“怎麼樣?”
醫官也神情慘淡:“這箭從後心入,前胸出,離心太近了。若拔箭怕引發出血不止,若不拔,一旦感染,就不可救了。”
雲津回頭去看令狐嘉樹,卻見令狐嘉樹也在看着她。除了韓江,便只有他們兩人是韓高靖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而他們也是這天下最頂尖的股肱謀臣,從來都是指點江山,縱論天下,即便身處險境,性命受到絕大威脅時也從未有過猶豫徘徊。而直到此時,他們才知道,一切的從容其實不過都是因有那人還在,可以永遠做他們的後盾。
他們總是知道,無論如何,只要有韓高靖在,即便被逼上死角,萬不得已之下,也還有他來決定生死去留,他們只需要遵從即可。
他們也知道,即便有一天,不得不去赴死,那麼他們死後,未競的理想總會有那個叫韓高靖的引領着另外一些和他們志同道合的人繼續完成,那麼也便死而無憾了。
可是萬一韓高靖死了呢?不要說他們此後該依託於何人,就是雍都、秦川只怕會陷入混亂,而整個天下也必然會引發新的震盪。卻到哪裏去另外找一個能夠安定秦川的韓高靖呢?
令狐嘉樹和雲津彼此看着,誰也不說話。雲津的心裏一時火辣辣的如燒如灼,一時又寒浸浸的如冰似雪,一時滿登登如天下的風雨都來卷積衝襲,一時又虛浮浮的恍若落入無人無物的洪荒年代。
令狐嘉樹忽然上前抓住她抖動不已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聲音如同乾涸的水渠:“拔吧,拔了也許還有救。”
雲津的手抖得沒那麼厲害了,心裏飛速而混亂地翻轉出無數的遊思飛緒:如果拔了的話,固然有一線希望,可是一旦引發大量出血,那麼立刻便會斃命。如果韓高靖突然死了,他們根本沒有時間應對殘局。如果不拔,當然還可以撐一陣子,這一陣子也許夠他們瞞着天下人,去尋一個代替韓高靖的人坐鎮將軍府,穩住局面。那麼秦川即便有所震盪,也可以憑藉這一息之機暫時保住安穩。可是如今統兵的姜恪不在,這其中會不會有變。
雲津怔怔地看着令狐嘉樹:“五公子行嗎?”
令狐嘉樹自然意會出了她的意思:“他不是安定一方、執掌天下的主君之材,但將軍無子嗣,他是血統上最親近的了。”
“你手下的人夠安定住局面嗎?”
令狐嘉樹道:“平戎將軍在外,關隘不能動,各大營也不能動,雍都守軍也得瞞着,一動的話,天下就都知道了。如果瞞得緊的話,我那點人再加上‘鷂鷹’也夠了。”
“你能調動‘鷂鷹嗎?’”
令狐嘉樹搖搖頭:“不過如遇緊急情況,就不能瞞着‘鷂鷹’的統領都尉了,他是將軍親信,不會背叛。”
雲津的心慢慢安定下來:“現在就怕謀刺的主使出去散佈消息。”
令狐嘉樹咬牙切齒地說:“一時還不會,這幾個人都抓住了,消息一時傳不出去,主使者摸不清情況,不會輕舉妄動。”
雲津道:“那麼我們先命人去涇陽請五公子來,再命你的人控制好雍都。這期間對雍都文武放出風去說將軍繼續到守長城的北三營祕密察訪。過兩天放出風去,就說有人刺殺將軍未果,再將那幾個人殺了示衆。”
令狐嘉樹點點頭:“等我好好審審他們,不管審不審得出,過兩天殺頭示衆。”
這是目前迷惑對方的最好辦法了,想必那幕後主使者,即便再狡猾,見他們自動宣示出來,對方看不清虛實,便不敢異動。
醫官已經坐不住了:“令狐校尉、顧先生,到底拔不拔?”
令狐嘉樹長嘆一聲:“拔了吧。”
雲津突然拉住他,緊緊攥着他的衣袖不放,眼圈就紅了,卻隱忍着不說話。令狐嘉樹不再看她的臉,轉頭向那醫官道:“拔了吧,等不得了。”
令狐嘉樹掙脫了她的手,同那醫官向牀邊走去。雲津靜靜地站在門邊,眼前的一切便都恍恍惚惚,她彷彿看見令狐嘉樹和醫官說了什麼,又彷彿那醫官派了助手拿了些什麼水盆、冰塊、藥箱一類的東西來,雖然戍衛們大都知道了,可是四處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的聲息。也不能說沒有聲息,呼啦啦穿過庭樹的風聲是緊的。
雲津想起她本來快到父親的墓前了,韓高靖卻忽然從後面乘馬趕在了她前面,彷彿沒看見她似的,搡着她的馬身徑往前不緊不慢地馳去,可是雲津卻分明看到他臉上微風般似有若無的笑。
他是特意來逗她的,用那樣微妙的舉動來引逗她。
雲津起了促狹心,也輕輕控了馬,上前去蹭他的馬身,然後也像沒看見他似的繼續往前催馬,卻不想他一個伸手,迅捷無比地將她從馬上一拉,徑直拉到他的馬上,她嚇了一跳,驚叫出聲,她的馬也嚇了一跳,驚叫着逃出後又停下來遠遠看着它的主人已經在別的馬上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它一定比它的主人還迷茫。雲津掙扎了幾下後二人又是共乘一騎了。
“別亂動,後面跟着一羣戍衛,你這樣他們會怎麼想?”韓高靖笑着圈住她的腰身,輕動繮繩任由那馬慢慢前行。
雲津咬咬牙,忍氣吞聲地停止了掙扎,戍衛們又不是瞎子,還會怎麼想。可是論臉皮厚,她肯定不如他,那麼繼續掙扎的話,丟臉的還是她。
“韓高靖,你這樣對自己的謀士下手,你覺得你的屬下們會怎麼想?”雲津憤憤然道。
韓高靖卻認認真真地思索半日,才道:“我的屬下們一定會想,嗨,看我們的將軍做了多麼划算的買賣,一個人既可以做謀士,也可以……”
“別說了!”雲津知道往後不知會說出什麼好聽的來,氣急敗壞地打斷了他。
“不是你問的嗎?爲什麼又不讓說了。”韓高靖故作茫然地看着她,他那樣一個深沉威嚴的人,此刻竟看起來猶似無辜孩童。
雲津又羞又惱又無可奈何,臉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這人還能不能遵守諾言啊。”
“什麼諾言啊,我對你許過什麼諾言?說來聽聽,一定負責到底。”
雲津臉色難看地說:“你說我贏了賭約就讓我做謀士的。你現在這樣是什麼意思?”
韓高靖頓時冥思苦想起來,他使勁摸着下巴,想啊想啊,似乎終於恍然大悟似的:“我的確承諾過,可是我也遵守諾言了,你現在不是已經在堂上議事了嗎?”
“你……可是你……”雲津見他無賴起來,也沒了辦法:“可是我當們當初在晉陽就說好了的,你怎麼能抵賴?”
韓高靖卻也正色起來:“可我沒說過你當了謀士,我就不能喜歡你了。”
“你把喜歡放心裏不行嗎?”雲津翻了他一眼。
韓高靖卻老老實實地說起來實話來:“我也想啊,本來也是那樣做的。可是最近越來越忍不住了怎麼辦?”
雲津一口氣噎在喉嚨裏出不來,沉默了半天,索性豁上了臉皮,忽然回頭向他一笑:“你是不是身邊沒有女人,孤獨寂寞地受不了?我給你找一個啊。”
韓高靖也不顧身後不遠不近跟着的隨從們側目,爆發出連綿不斷的大笑來:“雲津你臉皮夠厚的,一個女孩子嘴裏沒羞沒臊的。不過你說的對,我就是孤獨得受不了了,但也用不着你給我找什麼女人,我自己這不是已經找着了?”
“韓高靖你戲弄我是不是?”雲津惱羞成怒,便要鬧着從馬上往下跳。
韓高靖見她來真的,便不再逗她,好容易控住了她的身體,一本正經地說:“快到你父親的墓地了,你要不要這麼不莊重?”
到頭來成了她不莊重,可是她到底不能和她糾纏了。因爲父親的墓就在眼前了。
韓高靖也不再和她談笑,可是仍抓住了這個令她不能亂說話的機會,輕輕在她耳畔說道:“雲津,我後悔了。當初在晉陽,我就該要了你。”
這樣挑逗的話,他卻是無比真誠的說了出來。
他說話時的氣息呼來,令雲津心中一顫,卻又是一滯,在晉陽……
在晉陽的時候,他其實是有機會的。比如在那輛馬車裏,雖然是爲了掩人耳目躲避巡城校吏的盤查,其實他是情動了的,而她當初就看出來了,只不過他不說,她也便只能假裝不知道。又或者在她退掉婚約之後,他抵死不答應她的賭約,用救命的恩情要挾她的話,其實她也無可奈何。就算是回了雍都,也不是沒有機會,她住在將軍府裏,有時兩個人會在夜晚相見,也許是商定一些軍政大事,但也有時不過是他來探望她,或者她照料他的衣物器具什麼的。自從在蕭關城上,她聽到韓宛月投身城下前對於韓高靖衣食起居的種種牽掛,便開始留心他的衣服鞋襪。而這種時候,韓高靖的心動,她也看在眼裏,便是她自己,何嘗不是也動了衷腸。反正她也沒有嫁人的打算,其實就那樣和他做個伴,又有什麼不可以。他是個美男子不說,還是她打心眼裏仰慕的英雄。
有那麼多的機會,可爲什麼他就沒有下手呢?這個問題也許別人會覺得奇怪,可她心裏總是明白的,他總歸不願意讓她有一絲勉強、半分遺憾罷了。
想到這裏她心裏又是一熱,轉過頭來,目光如同浮動在流水上的月光似的,溫婉波動,一下一下地盪漾在他的眼中,令他心中一陣一陣地駘蕩沉醉。
她其實想告訴他,如果他要求的話,她還是會答應的。
可是便在這時,一陣亂箭射來……說是亂箭,其實是有次序、有預謀、有目標的,那箭飛蝗似的投來,一箭一箭都向着他們兩人的要害。
如果他的馬上沒有她,不用護着她的話,他其實是不會中了那要命的一箭的。他一隻手拔了劍去擋那些飛矢,身子低伏馬上,另一支手卻卻將她緊緊護在懷裏。她一點傷也沒有,可是他卻中了那致命的一箭,從後心入,貫穿前胸而出。
等到戍衛們一隊去揪出刺客,一隊已經撲上來時,他才停止了手中揮動着的劍,“噹啷”一聲,那劍落在塵土裏,驚起無數塵埃,而他也隨之翻落在地上,又是驚起無數塵埃。
韓高靖,他不能死。只這一念,雲津心頭一陣激烈難忍的痛,卻見眼前的韓高靖胸前那被拔出箭矢的傷口,無底洞般噴涌出如注的血流,如同秋日裏山間汩汩冒出的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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