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彌留後事

作者:浮樹
韓高靖傷口中的血終於止住時,他已經面色慘白,氣若游絲,發着高燒,已是昏昏然神志不清。兩名從雍都來的名醫,以及先前那位常年追隨韓高靖的隨行醫官也都神情蕭索地搖了頭。令狐嘉樹知道再也不能等了,便下令手下都尉,任何人不準出此莊園,一旦有變,一切聽命於顧雲津。

  他臨行前對雲津道:“我已經派出人去了涇陽,五公子不過幾日就到了。我得親自去找‘鷂鷹’,別人都不知道他們在哪裏。”

  雲津忍着難以抑制的悲痛,道:“你放心,這裏有我。”

  令狐嘉樹心中從未有過的淒涼:“以你的心智我沒什麼不放心的,他在這裏,你必然會拼盡全力守護。可是,有句話我早想和你說,卻不知怎麼說,今日便直說了吧。”

  雲津問:“什麼話?”

  令狐嘉樹定了定心神:“將軍如果這次大難不死,你就遂了他的願吧。”

  雲津心裏惘惘的,彷彿韓高靖當真脫離險境了似的,她重重點了點頭,也就算是答應了。

  “他素有大志,從來沒對誰用過這樣的心思。”令狐嘉樹道:“如果不是因爲你,他即便不娶妻,大可以納個妾,此時若有子嗣的話,我們也不至於如此慌亂。當然,這不是你的錯,我沒有別的意思。”

  令狐嘉樹的話令雲津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她不是不明白他對自己的情意,可是她也從未將他作爲一個明明可以坐享妻妾的將軍,卻始終孑然一身與自己聯繫在一起。他多年前是有過姬妾的,只不過都被他打發了,她以爲他之所以遣散她們,除了擺脫冀州的拖累外,大概還是因爲不是他滿意的人吧。他離開冀州後,沒聽說過身邊有什麼女人,只怕是因爲常年在外守城攻戰沒有時間。那些自然都是與雲津無關的。但此後到了雍都,他其實可以享受室家之樂的,可是他仍然還是孤身一人,她卻從來不覺得這和她有什麼關係。關於他對正妻的想法,她只從他曾說過的話裏隱隱覺出大概有過什麼隱衷致令他不願娶妻。那時候在晉陽,她有時間胡思亂想,便猜到可能是因爲那個叫“英蘿”的女子傷到了他,也或許他還在等她。當然了,如果要納妾的話,他完全可以隨意得多。如今聽令狐嘉樹話裏的意思,近年來他連個女人也沒有,其實是因爲她。

  他是生而爲取天下者,從不因私廢公,她怎麼也沒想到會爲了和她的這點兒女私情誤了大事。

  令狐嘉樹走後,雲津日夜守在韓高靖身邊,同時爲了掩人耳目命口風極嚴的親信從附近購入美酒,並命莊園中的侍女常常吹拉彈唱,又以宴席的標準準備每日的伙食,常常去附近採購各種食材。無論是韓高靖的人還是暗中打探此間情況的人,見此都以爲韓高靖駐紮於莊園,不過是在去北三營之前,暫於此處享遊樂之興。

  所以當發着高燒,偶爾醒來的韓高靖便隱隱聽到那渺渺歌聲、絲竹妙音。然而那悅耳的聲樂之美,卻與牀前愁眉不展的女子呈現出強烈的反差來。

  “你醒了?”本已經靠在牀沿上沉沉睡去的雲津,忽然睜開了眼,慌忙拿了溫水來,用羹匙輕輕餵了他幾口水。再去摸他的頭,卻發現依然是滾燙滾燙的,便欲叫醫官前來。

  韓高靖卻伸出一隻手來,無力地抓住了抓她的手臂,搖了搖頭。

  “不要叫人,聽我說。”他艱難地發聲。

  雲津忽然有不祥的預感,他是不是要交代什麼。

  果然沉默許久,攢足了力氣的韓高靖低語說道:“去把阿江叫來,主持大事。”

  雲津一聽這話,聲音都變了:“已經去叫了,就快到了。”

  “回雍都控制住局面,與郭長史議定了再發喪。”

  此言一出,竟是交代後事,字字不祥,也字字戳在雲津的心尖上,她頓時淚水涔涔而下。

  又聽韓高靖喘了半天才道:“令姜恪繼續出征隴西,不可回來奔喪,直到蕩平隴西方可還軍。告訴阿江,文武之事,多聽郭令頤和姜恪的。此二人心懷大志,是坦蕩赤誠的君子,大可放心去用。”

  雲津擦了眼淚轉過臉看着他,猶自鎮靜,說道:“好。”

  韓高靖閉上眼睛,許久不曾言語,雲津獨自在這夜色裏咀嚼着他話裏的意味,眼淚又落了下來,而且越擦越多,如開了閘的洪水般止不住。

  他忽然又睜開了眼睛,微微側過頭來看向雲津:“阿江不是這塊料,以後要依靠的還是你和令狐。”

  “你放心。”雲津收起眼淚,隱藏了哀傷的神色,拿了巾帕蘸了溫水去擦他的臉和前胸,總覺得還可以把溫度降下來。

  他忽然向她溫柔地一笑:“可惜了,我當初應該娶了你纔是。”

  雲津也溫柔地看着他笑:“那你快快好了,就娶了我吧。”

  韓高靖臉上神色卻是無邊恓惶落寞,伸出手來抓住她的一縷頭髮,輕輕用手指拈着:“我死之後,韓江未必鎮得住那些人,他們也不會許你再上堂議事了。你嫁給他,用你的智謀輔佐他,於你二人兩處相宜。”

  雲津再也禁不住,眼淚噴薄而出:“我不要上堂議事,我也不要什麼謀取天下,輔佐什麼主君,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我就遂你的願,我願意天天伴着你,給你洗衣做飯,主持中饋,給你生下很多很多子嗣,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總之再也不離開你。”

  “說話算數嗎?”韓高靖笑得甜蜜幸福的樣子。

  雲津拼命點頭:“算數,算數。只要你好了,讓我做什麼都行。”

  韓高靖竟然有力氣點了點頭,說出來的話卻令雲津挖肝掏肺般的疼:“取了紙筆來,把我說的話記下來,等回了雍都加蓋威烈將軍印。穩定局勢後,出示給衆文武。”

  說罷,拈着她髮絲的手就此一垂,再也沒有言語。

  雲津呆呆地看着他,閉眼沉睡的韓高靖原來並不像平時那般的威嚴剛毅,其實他的臉很好看,睡着了就沒有那種與人疏離的距離感。她伸手去撫摸他的面龐,觸手溫熱而富有彈性,他的睡顏竟有一種無邪的純粹。

  她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的大叫醫官前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但醫官來了,同時隨着“砰”地一聲門響,便即衝了進來的還有韓江。

  醫官看視把脈的過程中,韓江也是同樣呆呆的看着他的兄長,他那個從來都威動天下、掌控一切的兄長,此時正虛弱地、命懸一線地躺在病榻上。被層層包裹了的前胸上的傷口,還隱隱滲出鮮紅的血色來。

  自從去歲上元佳節丟失了燭螢以來,他一直對韓高靖心懷芥蒂。只因那是他最最愛重的兄長,他纔沒有繼續發作,但是怨恨卻重重地埋在心底,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兄弟二人相見之後,也只是談公事,談完公事之後韓高靖無論說什麼,他總是沉默不語。

  他以爲他會怨恨兄長一輩子的,可是此刻,他心裏能回想起的,卻都是那些從小兄友弟恭、相親相護的往事。

  那天夜裏,韓江喝了不少酒,他神情漠然而淒涼,坐在韓高靖門前的臺階上,仰看如水夜色、浩蕩天空,問:“我兄長醒着的時候跟你說了什麼?”

  “說讓你主持大局,文武之事聽平戎將軍和郭長史的。”雲津頓了頓,又道:“所依靠的自然是令狐校尉。”

  “嗯。”韓江問:“就沒有了?”

  雲津失了一會神,淡淡地道:“他說以後那些人是不會允許我上堂議事了。讓我嫁給你,名正言順地輔佐你。”

  韓江轉過臉來,先是木然地,後來是不可思議地看着雲津:“他這麼說?”

  雲津點點頭:“是。我都記下來了,改日正式起草個文書,回雍都就加蓋將軍印,到時候公示於文武衆屬。”

  “那你答應了?”

  雲津看着韓江,面沉如水:“如果是你,你能夠拒絕嗎?”

  韓江臉上帶着說不上是譏誚還是嫌惡還是悲憫的笑,將臉湊過來,近得那臉上的笑容都氤氳模糊起來:“我以爲你會和他同生共死呢。”

  “我沒那麼想,我答應他了。”雲津的話平淡如水。

  “在這個世上除了我兄長,沒有人那麼縱容一個女人的。”韓江淡漠的語氣傳入雲津已經有些模糊的視聽中:“就連我這樣一個不顧禮俗的人都不可能做到。”

  雲津點頭嘆息,語氣卻是無比平和:“可你不知道,在這個世上,除了我也沒有一個女人能以完成你兄長的心願爲終生的依託。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會遵從他的意願,嫁給你,窮盡我的一生心力去輔佐你,直到天下太平。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是沒有心的,他在哪我的心就在哪。”

  她又想起韓高靖那句“於你二人,兩處相宜”的話來,差點忍不住就在韓江面前掉下眼淚來,可是到底還是忍住了。

  於是兩人良久默然,那些雲津安排的絲竹聲也停歇下來,連夜空中也飄蕩着無邊寂寥。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津只記得月亮都已經劃過中天,夜晚的水汽已經凝成冷露,韓江忽然說起他們從前的事情來:“我母親是晉州寧武的商戶之女,雖然我外祖家是鉅富,可是因爲家族中從未出過士大夫,那個時候還不像今天,世代經商的人家即便再富有,也沒有半分地位。如果她看上的是一般男人也就罷了,偏偏他看上的是我父親。而我父親出身世家,當時已經是冀州牧,他雖然風流,卻十分懼內。兄長的母親,因爲出身不錯,也是勉勉強強地做了個側室,還不受大夫人的待見,我母親卻是連冀州牧的府門都沒踏進去過。”

  想不到韓江的母親竟是晉人,且是個商戶。那時候,商戶雖有錢,地位卻低,不像如今,能成爲諸侯的座上賓。雲津從前就猜到韓江一定有什麼特殊的身世,卻原來也是個因父母身份不匹配而釀成的悲哀苦果。

  “但我好歹是韓氏的血脈,父親還是說服了大夫人將剛一出生的我接進了冀州牧府裏。我雖進了父親的家,可是從那之後,我就等於無母又無父了。父親因爲我的出身,並不待見我,我小時候不但不能跟韓紀勳比,不能跟兄長比,甚至連令狐家的兩個兒子也比我在父親那裏得臉得多。就連我的名字,也擬得不如四個兄長,像兄長們的名字都是精心取字,到了我,因母親姓江,就隨便叫了韓江。而我母親,我一年中只能見她一次,只有她生日的時候,父親才允許我去那個別院外宅裏探望她一次,就這樣還常常受到大夫人的言語譏刺。母親是個哀怨的婦人,就她生日那天我好容易去了,也不能好生過,見得最多的是她的以淚洗面。終於有一天不用再一年一度地看她以淚洗面了,因爲她死了。”

  說到這裏,韓江聲音就不對了。他瞧着在秋風裏簌簌搖動的庭樹,半日沒言語。再說話的時候,聲音又恢復了冷靜平和:“那時候我才十一歲,多虧了兄長,他就像父親般教導我、愛護我,告訴我男兒要有大志,不要流連於瑣碎小事消磨了意志,不要沉溺於歡喜悲哀而墮了志氣胸襟。就連讀書騎射的事情,我父親是一次也沒伸手過,任由我自生自滅,全是兄長在手把手的教我。其實他也比我大不了幾歲,可是從小就穩重練達,不像我常常不尊禮法,露出狂態,讓父親更加厭惡我。也多虧了他的母親,常常照顧我的衣食起居,爲此還讓大夫人多次擠兌。直到後來,兄長十八歲的時候,也沒了母親,我們相依爲命,到了他二十一歲,我十七歲的時候,我們就藉着韓紀勳奪了英蘿的事情離家了。”

  韓江娓娓說着他們的往事,那訴說是毫無目的的,也並不是爲了講給誰聽,只是將他心底律動的回憶用話語剝離出來,也許他只是想說給自己聽,而剛好在旁邊也坐着的是雲津罷了。

  “你能告訴我他的母親是怎樣去世的嗎?”

  韓江不由目光泠然,道:“是我父親和豫州牧虞壽常大戰的時候,因爲常駐涿縣,便把兄長的母親接了去在身邊服侍起居。有一次戰事正酣,豫州牧卻派兵圍攻涿縣,原本留守涿縣的韓紀勳卻帶着人獨自跑了,倒是沒損一兵一卒就跑得遠遠的。兄長得知後便來馳援涿縣,到了才知來涿縣的其實是豫州牧的大股兵馬,他們知道兄長得知母親被圍總會來救的,早就設下圈套,還是個心知肚明卻也必須鑽的圈套。於是兄長便被圍困涿縣,血戰數日不得出。兄長的母親,爲了不連累兄長,也怕被敵兵所俘而致令家族蒙羞,便當着兄長的面用一把匕首自刺而亡。”

  雲津不由便把手伸進袖袋中摩挲着那把鏨刻有“溯游”二字的匕首,那是韓高靖的母親自殺而亡的匕首,如今在她的手裏。

  “其實兄長的母親是對的,後來長姊冒險帶人來救走了兄長。父親的另外一個姬妾後來卻被俘,被豫州牧羞辱之後隨手丟給了他手下的一個粗人做了侍妾。問題是隻要兩州有點風吹草動,豫州牧和他手下的文武們就拿出這件事來給父親點點眼,這令我父親多年來恨恨不已。那個姬妾剛好是四兄長的母親,從此父親看見四兄長就恨不打一處來,遠遠發配到個偏遠郡縣,眼不見爲淨。而兄長本來就能征善戰,又因爲母親以死守節更加受父親重視。就連離家之後,父親也是牽掛不已,拜託雍都的相知爲他的前程鋪路。如果韓紀勳不是嫡子,他幾個舅舅有勢力,他是沒辦法和兄長爭的。”

  雲津不由想起,她和韓高靖初相識的那個晚上,他在宣武門外,對她說過的那些話,“我是花了大價錢把你贖回來的,以後再遇着這事不如忍辱偷生。貞潔什麼的,比起命來,實在不值什麼”。這大約都是他從亡母之痛中得來的血淚教訓吧,未免她重蹈覆轍,告誡於她。

  他還說過“我命微如草,何處不可生”,可是韓高靖,此時此刻你的命已經微如弱草了,能不能何處皆可生呢?

  雲津的心再一次抽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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